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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软钉子 沈婉菊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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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菊连去了三天照临殿,第四天就不对劲了。
头三天她去的时候,殿里太监沏的茶是热的,点心是刚出炉的,临走皇帝还让包一碟子让她带回去。第四天茶是温的,点心是昨天剩的,临走连块手帕都没让带。她心里有数了:有人递了话,不让给她好脸。
她没问,也没闹,跟往常一样翻账本,该嘟囔嘟囔,该指点指点。皇帝也没提这茬,俩人一个批折子一个看账,偶尔搭两句。但沈婉菊余光瞟见殿里伺候的太监,换了个生面孔,原先那个圆脸爱笑的小太监不见了。
回听闲轩的路上,阿绫跟她说:“姑娘,今儿中午送来的份例,肉少了半斤,菜叶子蔫的,米里有沙子。”
“谁送的?”
“周管事手底下一个小太监,姓吴,新来的,说话鼻孔朝天。”
“周管事本人呢?”
“听说病了。”
“病得真是时候。”沈婉菊推开院门,墨梢蹲在门口等她,她弯腰把猫捞起来,“周管事被刘嬷嬷敲打过一回,按理不敢再动我。除非有人给他撑腰,让他不用怕我。”
“谁?”
“想想谁最不想让我天天去照临殿。”
阿绫想了想:“霍妃?”
“不止。”沈婉菊把猫放下,蹲到石榴树前看了一眼新枝,芽还活着,但树干底下被人拿石头压了一下,压出一道浅痕。她伸手把石头搬开,拍了拍树皮:“有人动过我的树。”
阿绫脸色变了:“谁干的?”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霍妃的人。霍妃要动我,直接叫我去灼霞宫罚站,犯不着半夜溜进来压我树。”沈婉菊站起来,把石头搁到窗台上,“这是内务府的人干的。周管事不敢明着扣我份例,就搞这些小动作。压我树,少我肉,米里掺沙子。明面上挑不出毛病,但日子过得膈应。”
“那怎么办?跟陛下说去?”
“说什么?说有人压我树?陛下管天下账本,不管我树被石头压了。”沈婉菊摇摇头,“跟内务府的人不能讲理,得让他们觉得你手里有东西。”
她回屋翻了半天,从柜子里找出之前记的那张炭账,又添了几笔:今日少肉半斤,米有沙,菜蔫。写完折好揣进袖子里。
“阿绫,明儿送份例的时候,你当着吴太监的面把米里的沙子挑出来,问他一句‘这米是给人吃的还是给鸡啄的’。”
“他要是赖呢?”
“他赖他的,你把沙子留着,搁碟子里供在窗台上。谁来问就说‘贵人胃弱,吃不得沙子,但不敢挑剔内务府,只好供着提醒自己’。”
阿绫笑了:“您这是要恶心谁?”
“恶心该恶心的人。”沈婉菊拍了拍手,“还有,明儿去照临殿之前,你先绕到卫贵妃那儿递个话。”
“递什么话?”
“就说桐华贵人今儿去照临殿算账,发现内务府报上来的胭脂钱不对,怕有人借内务府的手整她。问问卫贵妃,她常年用的胭脂是不是也这么贵。”
阿绫想了想:“您要借卫贵妃的嘴往外说?”
“卫贵妃常年病着,太医天天往她那儿跑,她随口跟太医说一句‘如今内务府的胭脂贵得离谱’,太医出来就能跟别的太医说。太医院连着六宫,传得比什么都快。”
阿绫点头去了。
第二天沈婉菊到照临殿的时候,茶还是温的,但点心换了新的。她没吭声,坐下来翻账本,翻到胭脂那一页,故意皱了下眉头。
皇帝看见了:“怎么?”
“没事,就是昨儿回去算了算,这胭脂钱报得高,臣妾琢磨着是不是自己算错了。”她顿了顿,“不过臣妾听说卫贵妃那儿用的胭脂也不便宜,怕不是内务府统一定的价?”
皇帝笔尖停了一下:“卫贵妃?她跟你说的?”
“臣妾没跟卫贵妃说过话。臣妾是听阿绫说,卫贵妃宫里的宫女去内务府领胭脂,回来抱怨说比往年贵了三成。阿绫出门倒灰的时候听了一耳朵。”
她说完就低头继续翻账本,没再提。皇帝也没再问。但当天下午她走的时候,照临殿的茶是热的,点心是新出炉的,太监还多问了一句:“贵人明儿还来吗?”
“看陛下旨意。”
第二天她没去照临殿。因为头天晚上,内务府吴太监又送了一回份例,这回肉多了一斤,米是筛过的,菜叶子支棱着。吴太监脸上还绷着,但临走说了句:“贵人辛苦。”
阿绫等门关上才说:“姑娘,吴太监服软了。”
“不是他服软。”沈婉菊蹲着给石榴树松土,“是他上头的人让他缩回去。卫贵妃那边一传胭脂的事,内务府怕陛下查账查得更细,周管事装病也得爬起来按着底下人别惹事。”
“那咱还去照临殿吗?”
“不去了。躲两天。”沈婉菊把松下来的土拍平,“去得太勤了扎眼。让陛下觉得我也有别的事干,不是天天等着他传。”
“那您干嘛?”
“装病歇两天。”沈婉菊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顺便把后院那口井收拾收拾。我瞧着井沿上有个窟窿,回头找两块石头补上,省得冬天井口冻了打滑。”
阿绫叹了口气:“您一个贵人,天天操的是管事嬷嬷的心。”
“管事嬷嬷的命。”沈婉菊翻了个白眼,“贵人是我混得最差的一档差事。”
她蹲下来,对着石榴树小声说:“树兄,压你的石头我搬走了。往后谁再往你底下搁东西,我拿账本抽他。”
新枝在风里晃了晃。沈婉菊站起来,觉得这宫里待久了,自己的话越来越密,跟树说的话比跟人说的还多。但树不害她,树不递软钉子,树也不往她米里掺沙子。
“阿绫。”她忽然说,“你觉不觉得,我在宫里混了这些天,最亲的就是这棵树?”
阿绫正在晾衣裳,头也没回:“您别说了,再说我真觉得您可怜。”
“我不可怜。”沈婉菊理直气壮,“我有树,有猫,有账本。比霍妃强,她只有一院子花树,还枯了两棵。”
她心情挺好,进屋给墨梢顺了会儿毛,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卫贵妃那儿,明儿你替我送盒点心去。就说谢她上回匀我炭,不值什么,是我自己做的。”
“您自己做?您会做点心?”
“不会。”沈婉菊老实说,“让厨房做,我盯着装盒。”
“那您说‘自己做的’?”
“我说了吗?”沈婉菊眨眨眼,“我让你说‘贵人手做的’,又没说是我亲手做的。厨房老周做的,老周姓周,也姓周,算我半个师傅,四舍五入也算我做的。”
阿绫笑得直不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