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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徐美人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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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照临殿那天,沈婉菊把半颗香丸的粉末包了三层纸,塞在袖袋最里头。
她没打算当天就拿出来。拿证据得有拿证据的时机,早了人家说你构陷,晚了人家说你藏匿。她先去翻账,翻到永昭三年的旧册子,把徐美人那笔安神香开销找出来,记在炭条纸上,折好搁手边。
皇帝照常批折子,她照常翻账。殿里安静,就剩纸页声和偶尔的笔尖顿挫。中间太监进来续茶,沈婉菊把炭条纸往袖子里一塞,端起茶喝了一口。
“陛下。”她搁下茶盏,“臣妾翻旧账的时候看见一笔,想问问。”
“问。”
“永昭三年秋天,内务府有一笔赏给徐美人的安神香开销,后来就再没见着徐美人的名字了。臣妾多嘴问一句,徐美人如今在哪儿?臣妾进宫这些日子,没听说这位。”
皇帝笔没停:“病了,挪到偏殿养着。”
“什么病?”
皇帝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沈婉菊后背还是紧了紧。
“你翻账翻到徐美人头上了?”
“臣妾翻到永昭三年的用度,看见这笔香的开销后面打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停’字。臣妾想着,停了香要么是人好了,要么是人没了。臣妾没在宫里听见丧仪,那就是人还在,但用不上香了。”
皇帝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徐美人当年怀过一胎,五个月掉了。之后人就有些糊涂,太医说是‘悲思过度,神志不清’。在偏殿养了这些年,没什么起色。”
“太医查过掉胎的原因吗?”
“说是胎气本弱。”
沈婉菊心里:胎气本弱。多省事的说法。孩子没了就是娘胎里弱,跟吃的用的闻的一点关系没有。这仵作当得比卖豆腐的还糊弄。
“臣妾多嘴。”她低头,“臣妾在家对账对惯了,看见有头没尾的账就想问清楚。徐美人的香停了,账上没写缘由,臣妾心里不踏实。”
皇帝没恼,反而问:“你觉得该写什么缘由?”
“臣妾说不好。但臣妾翻永昭三年之前的旧账,后宫嫔妃用安神香都是记在‘常用份例’里,只有徐美人这笔单列了‘赏’。赏的东西跟份例不同,份例是宫规有的,赏是额外给的。额外给的香停了,总得有个说法。”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把朱笔拿起来,在面前一张空纸上写了几个字,搁下笔:“朕让人查查。”
沈婉菊见好就收,低头继续翻账本。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皇帝忽然开口:“你查徐美人的账,是好奇,还是听人说了什么?”
沈婉菊手上一顿,翻过一页账本,才抬头:“臣妾听人提过一嘴,说徐美人当年用的香跟臣妾头回收到的安神香有点像。臣妾不懂香,就是觉得安神香这东西,宫里人人都用,徐美人用了出事,臣妾心里犯嘀咕。”
“你收到的那盒香呢?”
“臣妾供着呢。娘娘赏的,臣妾不敢随便点,搁在柜子里,每日看看就当她老人家惦记臣妾了。”
皇帝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当天下午沈婉菊走的时候,皇帝叫住她:“明儿你不用来。朕让人查徐美人的事,查清楚了再叫你。”
沈婉菊应了,揣着账本出了照临殿。
阿绫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赶紧问:“怎么样?”
“让陛下查去了。”
“您把香丸给他了?”
“没有。急什么。”沈婉菊把手炉抱好,“先让陛下自己查徐美人掉胎的事,他查出来的跟别人嘴里说的不一样。他自己查出有问题,我再把香丸拿出来,那叫顺水推舟。我先拿出来,他还没查到那一步,就变成我拿颗来路不明的香丸构陷中宫。”
“那万一陛下查不出来呢?”
“查不出来就说明他不想查。那我再想别的辙。”沈婉菊往听闲轩走,走了几步又说,“但我觉得他能查出来。陛下这个人,管账管惯了,底下人做假账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徐美人那笔香的单列‘赏’字他未必没疑心过,只是以前没人提,他懒得翻。”
回了听闲轩,沈婉菊没歇着,让阿绫去给卫疏雨递话,把今儿照临殿的事说了一遍。卫疏雨回话很快,墨梢一个来回就回来了,纸条上写:陛下查了,翻到永昭三年的旧档,徐美人那盒香的领用记录被人抽走了。
“抽走了?”阿绫凑过来看纸条。
“抽了记录,香就查不到来路。查不到来路就赖不到皇后头上。”沈婉菊把纸条烧了,“但抽记录这事本身就是把柄。谁抽的?什么时候抽的?经手人是谁?这些都能查。”
她蹲到石榴树前,把草绳松了松。新枝上的叶子又长大了些,绿得深了,边缘镶了一圈红边,是经了霜的颜色。
“树兄。”她小声说,“陛下动了。他让人查徐美人的事,说明他也觉得这笔账不对。皇后这会儿大概已经知道消息了,接下来要么缩回去装没事人,要么先下手为强。”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阿绫,明儿你去内务府把永昭三年秋天的旧册子全借回来。跟钱掌事说我要对旧账,不用提徐美人,就说是陛下让我理旧档。”
“钱掌事能借吗?”
“他不敢不借。陛下让我理账,我调旧档天经地义。他要是推三阻四,那就更说明那堆旧册子里有鬼。”
阿绫应了。沈婉菊回屋给墨梢倒了碗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皇后那盒新的香丸,你埋的时候有没有拿石头砸碎?”
“砸了。砸得稀碎,埋在后院墙根底下了。”
“埋了多深?”
“两尺。”
“不够。你明儿挖出来,再挖深两尺,埋到四尺底下。上面压块大石头,省得被野猫刨出来。”
阿绫皱眉:“您怕谁刨?”
“我怕皇后自己派人来刨。”沈婉菊把墨梢抱起来,“她送了香,过阵子要是想不起来我点没点,派人来问,我拿不出完整的香丸,那就得有个说法。埋深点,万一将来要挖出来对质,还能挖得着。”
阿绫叹了口气:“您这日子过的,埋盒香都跟藏宝似的。”
“藏宝没这么麻烦。”沈婉菊把墨梢放下,“藏宝埋了就不用管了,我这埋了还得记着埋多深、上面压的什么石头、什么日子埋的。比账本还费脑子。”
墨梢跳到窗台上,扒拉着那半颗晾着的香丸玩。沈婉菊赶紧把它抱开:“别动,那是证据。”
墨梢不满地甩了甩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