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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藏春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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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疏雨的回话是第三天到的。
墨梢这回没走墙头,直接从院门大摇大摆进来的。脖子上竹管还在,里头塞了张纸条,比上回长,折得方方正正。沈婉菊抽出来一看,卫疏雨的字迹比上回潦草,像是赶着写的:
“香名藏春篆,旧年宫中用过。有个徐美人,怀了五个月,用了此香,孩子没了,之后再没怀上。徐美人如今在偏殿住着,人有些糊涂,整日念叨香。”
沈婉菊把纸条看了两遍,折起来塞进炭盆里烧了。火苗舔上来的时候,她蹲在炭盆边上没动,盯着那点纸灰看了半天。
“阿绫,徐美人这事,你听说过吗?”
“没听说过。宫里没人提。”
“没人提就对了。”沈婉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个怀了孩子的美人,用了皇后的香,孩子没了,人糊涂了,被挪到偏殿没人提。这故事要是传开了,皇后的香往后谁还敢点?”
她没急着做什么。接下来两天,她照常去内务府看账,照常跟钱掌事点头打招呼,照常回听闲轩蹲院子里给石榴树绑草绳。但她把藏春篆那半颗香丸从簪子里取了出来,搁在窗台上晾着,没包没盖。
阿绫不懂:“您搁窗台上干嘛?万一被风吹跑了?”
“跑不了。”沈婉菊拿小刀在香丸上刻了一道印,每天翻个面,“我在试它。”
“试什么?”
“试它到底怎么让人怀不上。”沈婉菊把刻过印的那面翻上去,“我把这半颗搁窗台上吹风,过几天闻闻味儿变没变。要是变淡了,说明这东西是挥发性的,闻久了就进身子。要是没变,那就得吃进去才管用。”
阿绫听得直皱眉:“您拿自己试?”
“我试什么,我闻闻味儿就行了,又没点。再说了,我这几天来月事了,试也白试。”沈婉菊把香丸翻了个面,“皇后送来的那盒新的我埋后院了,这半颗是头回那盒里刮出来的,留着当证据。”
第三天,她让阿绫去打听徐美人的事。阿绫转了一下午回来,脸色不太好:“姑娘,打听着了。徐美人住在宫城北角的偏殿里,那地方比霜钟院还偏。她确实糊涂了,见人就问‘你闻见香了吗’,宫女都躲着她走。”
“她当年是怎么用上藏春篆的?”
“听老宫人说,徐美人当年怀了五个月,皇后说她胎象不稳,赏了安神香让她养胎。用了不到一个月,孩子就掉了。太医说是‘胎气本弱’,徐美人哭了几场,后来就慢慢糊涂了。”
沈婉菊听完没说话。她把窗台上晾的那半颗香丸拿下来闻了闻,又搁回去。
“阿绫,你再去打听一件事:徐美人当年掉的胎,是男是女?”
“这也能打听?”
“老宫人嘴碎,你拿两把瓜子去偏殿那边转一圈,问那些扫地的、倒灰的,他们什么都知道。”
阿绫第二天揣着瓜子去了,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姑娘,打听着了。徐美人掉的是个成形的男胎。老宫人说,接生的嬷嬷出来之后脸色不对,但没人敢问。后来徐美人再没怀过,陛下再没去过偏殿。”
沈婉菊把手里那半颗香丸攥紧了。
“阿绫,你算算,徐美人掉胎是什么时候?”
“老宫人说,大概是永昭三年秋天。”
“永昭三年。”沈婉菊在心里捋了捋,“头回皇后送我的那盒香,盒底刻着‘桐华’。桐华这个封号,是什么时候定的?”
阿绫想了想:“听孙嬷嬷说,是选秀前一个月才定下来的。”
“选秀前一个月,皇后就知道陛下要封我‘桐华’了。她知道了封号,就提前备好了那盒香。也就是说,从我进宫头一天起,她就在等着我点那盒香。”
阿绫打了个寒噤:“她等着您跟徐美人一样。”
“对。”沈婉菊把半颗香丸往桌上一搁,“徐美人当年怀了孩子才用上,皇后是等她怀了才下手。我还没怀,皇后就先把香送来了,这是提前防着。”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问阿绫:“你说皇后为什么不直接弄死徐美人,只让她糊涂?”
“怕闹大了不好看?”
“对。弄死一个美人,陛下会查。让她糊涂,没人会查一个疯了的嫔妃。皇后做事就是这样,不把人弄死,弄残。残了的人不会说话,说了也没人信。”
沈婉菊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石榴树。草绳绑得结结实实,新枝裹在里头,叶子绿着。
“我不一样。”她说,“我没怀,也没疯。我手里还有半颗香丸,窗台上搁着呢。”
她把那半颗香丸拿起来,拿小刀刮了一丁点儿粉末,拿纸包好。剩下的搁回窗台,又把纸包塞进枕头底下。
“阿绫,明儿去照临殿看账的时候,我找个机会问问陛下,徐美人当年是怎么病的。”
“您怎么问?”
“我就说,臣妾翻内务府的旧账,看见永昭三年有一笔赏给徐美人的安神香开销,后来徐美人就病了。臣妾多嘴问一句,徐美人得的什么病?”
“陛下要是不接茬呢?”
“不接茬就说明他知道,但他不想提。那我就明白了:这事他可能查过,但没查到底。”
沈婉菊蹲下来,对着石榴树小声说:“树兄,徐美人当年要是有你这么个院子,有人帮她算账、闻香、打听消息,兴许就不会糊涂。我比她运气好,我有阿绫,有墨梢,还有半颗香丸。”
新枝在风里晃了晃。叶子蹭着草绳,沙沙响。
“我这辈子最恨两样东西。”沈婉菊站起来,“一个是让人没孩子的香,一个是把账做假的人。皇后两样都占了。行,她占她的,我算我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想起一件事:“阿绫,你明儿出去的时候,顺道去卫贵妃那儿递句话。就说徐美人的事我打听着了,问她手里还有没有别的旧账。”
“您还要查?”
“查。徐美人不是头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皇后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被她用这香害过的人,账上总得留个印。”
阿绫应了,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姑娘,您说皇后知不知道咱们在查她?”
“知道。”沈婉菊蹲下来给墨梢倒水,“她连东五库的事都知道是我翻的,能不知道我在查她?但她没想到我手里有半颗香丸,她以为我把那盒香全埋树底下了。”
墨梢低头喝水,尾巴尖那撮黑毛一甩一甩。
“她就知道盯着我那棵树。”沈婉菊看着墨梢喝水,忽然笑了,“树兄,你看,皇后以为我拿香喂你,其实我拿香喂的是证据。你扛住了那半颗香,没死,这本身就是证据。”
墨梢喝完了水,抬头喵了一声。
“对。”沈婉菊拍拍它的脑袋,“你也算半个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