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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悬赏 那队正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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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兄长,这谎后面要怎么圆,还得从长计议。
而眼下最紧要的是,这兄长是要穿衣裳的。
而她连他肩宽几尺、身长几何,通通都说不上来,只知道比她高半头,肩宽的连村子里最壮硕的庄稼汉子都比不过。
王大娘的眼睛是尺,能将人的身量看得七七八八。她不行。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衣裳这东西宁可宽些,不能窄,可也不能宽成一个布袋。
更别提还有焦夫子那句话压着,做成什么样就给什么样的谱子。
这衣裳,她马虎不得。
那就只有量。
长歌门中每季都有绣娘拿了软尺上门量体,何曾轮到她自己动手。琴、剑、书、画、弈、茶,门里的功课排得满满当当,唯独没有一样是教人怎么给人量衣裳的,尤其是给一个男人量衣裳。
荀之羽坐在案前看着那根孤零零的针,和短的不能再短的线头,头一次觉得,这门派实在是有点偏科。
翌日,天刚亮透,她把粥端上桌。
“昨日,我给你添了个身份。”
他抬起头。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兄长。”她说得很快,像在背一段熟练于心的诗文,“来寻我的路上水土不服,染了时气,不好见人。往后不管谁问起,都这么答。”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兄弟姐妹,如今却凭空多了一个妹妹。
按理说,这是天大的好事。他在这屋子里总算有个名分,不必再偷偷摸摸藏着,像个见不得人的物件。
“好。”
“吃完我给你量量。“
“量?”
“做衣服得要尺寸。”荀之羽把王大娘的原话搬了出来,“肩宽、身长、袖长、腰身,一样都差不得。”
他立刻把碗放下,站了起来。人站得笔直,往那一戳,多少有点愣头愣脑的憨样。两只手在身侧握了握又松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呆子。
荀之羽忍俊不禁,克制着抿了抿嘴唇。
“转过来,我看看。”她托着腮,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还行。除了脸黑了点,身板倒挑不出错。”
“脸黑,也是错处?”他难得接了句嘴。
“不是错,是可惜。站到亮处来。”
长歌门中绣娘那样的软尺她没有。可这些年她在旁边看了不少,也算见识过她们怎么绕,怎么卡,怎么掐出一个数来。
她抬手,把发间那条天青色的丝带解了下来。
发带一松,半边头发倾泻,垂在肩上。
这根带子她用了七八年了,也是长歌门发的,只是洗得多了,边角起了些毛,青色褪得发白,倒成了天青色。
软的,长的,贴着人的身子能走一圈。发带跟软尺,本来就是一样的东西。
初九的目光在她垂下来的头发上停了一瞬,飞快地挪开。
“愣着做甚,转过去啊。”
他依言转身。她走到他身后,把发带横在他背上,一头压在他左肩,捏着另一头往右肩去。
他后颈起了一层栗,叫他浑身不得劲,刺挠得很,想抬起手狠狠挠一挠那痒处。
他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手抬到一半,就被她按了下去。
“别动。”
“好……”
发带上自然是没有刻度的,她逐寸按着发带,贴着他的身子,量准了肩宽,又按照王大娘说的那样,留出了半寸,在发带上打了一个结。
接着量衣长和裤长。她叫他站直了,从肩头将发带垂下来,蹲下去仰起头来,再打一个结。
她的手指柔柔地从他衣襟下摆擦过,那动静太过强烈,他便不敢再关注,绷紧了下颌,喉结不住地滚动,眼睛紧紧盯着房梁上的椽子,盯得纹丝不动。
然后是胸围。
初九猛地一缩。
荀之羽抬手便拍了他一下。
“说了别动,你还动。”
这下他不敢再动了,脖子却僵着。
袖长从肩头拉到手腕,再打一个结。
腰身这一道最麻烦。她得虚虚环住他的腰才量得准,两臂轻轻拢过去,发带绕过他腰侧环成一圈,手也虚虚搭上,指腹隔着薄衣触到绷紧的皮肤。
两人挨得那样近,她的额角抵着他的胸口,竟听得他胸口一声接着一声,跳得又重又快。
荀之羽飞快地退开一步。
“成了。”
她把发带抽回来,攥进手里。
这根发带跟了她七八年,头一回沾了旁人的体温,倒显得有些陌生了。
她攥了一会儿,才抬手把发带揣进怀里。
楚州城来回三十里,得赶早。
临走前,她把该交代的一样一样交代了。
“灶上有粥,晌午自己热一热。院门从里头闩好,谁来也别开。”
“知道了。”
“真知道了?上回我一转身你就去打水了。”
“那是缸里没水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添了一句。
“我日落前回来,你在家里好生等着。”
柴门吱呀一声阖上了。
初九站在院子里,很久没动。
家。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一处地方、一个人在等他。自他醒来,他浑身上下便只剩这一条命。
如今有人对他说,在家里等着。
他抬眼把这院子看了一遍。
“原来……这就叫做家。”
竹竿上搭着她昨夜洗的帕子,墙根码着他昨日劈的柴,窗台上那只瓦罐里的腊梅干了一小半,屋里还有一张琴,一炉香,一只空了的药碗,箱笼里还有她宝贝得不得了的药膏。
这些都不是他的。
可她说,在家等着。
那这里便成了他的家。
他在院子里又站了很久,最后走到柴垛前蹲下来。
这几日里,她给了他一条命,一副药,一碗汤。他一样也还不上。
银钱他没有。嘴上的谢,她每回都当没听见。
他只知道,他要给她一样东西,一样她拿在手里,会想起他的东西。
万一哪日真有人寻来,把他从这个院子里带走,或是别的什么……
总得留下些什么。
他挑挑拣拣,最后抽出一截木头来。木纹清晰,断面干净没有虫眼。
日头正好,他本该坐在墙根,一边晒着太阳跟那截木头较劲,一边等她回来。只是不知为何,困意突然涌了上来。他头一歪,靠在墙上,睡了过去。
院墙上探出来一个脑袋。那人轻巧地翻过院墙,落在地上,连浮尘都没有惊动。瞥了眼熟睡的男人,将迷烟收回袖中,了然一笑,进了里屋。
那人轻手轻脚翻得仔细,箱笼、床榻、帘后,最后停在了妆奁前。拉开梳妆匣,那里面除了有女子常用的发簪、耳坠,还有半块白玉。
人字形的凸起,让那人呼吸一滞。
“竟是天策?"
那人将玉佩轻轻推回梳妆匣深处,出了门。
到了院里,走到柴垛跟前,从最底下抽出柴随意地扔在最顶上,彻底毁了柴垛方方正正的模样才停手。
路过初九身边时,那人停了片刻,又从院墙原路翻出去了。
“放心,老身定会护你周全。”
楚州城的城门口排着队。
荀之羽出门前把身上带着长歌门印记的饰物都摘了,只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头上簪着一个普普通的银簪。
城门口的盘查比她想的还要紧,守门的兵丁挨个查验路引,连筐里、褡裢里的东西也要过一遍。
城门洞边上贴着一张告示,她只看了一眼都心惊,再不敢多看,低着头快步走过。
布庄在东街,门口挂着一排靛青的布头,北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掌柜每日过手的衣裳没有百来件也有大几十件,接过起那根发带,直嘬牙花子。
“姑娘这样的生意,我还是第一次做。”
荀之羽脸上微热。
“劳驾掌柜的,您便顺着量一下端头到结的距离,再添上些富裕。”
掌柜眯着眼,把结从头量到尾,末了往柜台上一拍。
“一丈四尺。给您算九文,承蒙惠顾。姑娘选的这颜色老气,年轻人怕不爱穿。”
“他爱穿不穿,由不得他挑。”荀之羽在布上比划,“多留点,一丈六尺。”
“多两尺可肥。”
“我另有用处。”
付了钱,烟墨色的麻布拿在手里,摸着软和踏实,颜色看着比靛青多了些沉稳,又比青黑多了些生气。
她抱着布出来,日头已上到了头顶。
城门洞边上围了一圈人,旁边立着一队兵丁。
“官爷,我们帮你抓着匪人,有啥好处呀,给发婆娘吗?”
外围的闲汉插科打诨,引来人群哄然大笑。
人群中央,穿着玄甲的队正,举高了手里的画像。
“报信的,赏银十两。”
“嚯!”
“十两!”
“这可发财了。”
人群像是打了窝的鱼塘,一圈一圈漾开。
那队正很是满意众人的反应,扯高了嗓子,“人头,黄金五百两。”
荀之羽脚步一滞。
五百两,买他一条命。
不该出现在楚州的军弩,不能明说身份的“匪人”,还有师兄推断的高处下手伏击。
这水是越蹚越浑了。
她正要走,却瞟见了人堆外有个三十来岁的汉子。
那汉子一身短打,肩上搭了个粗布的褡裢,衣衫上浮着层灰,像个刚赶了远路的脚夫。
他不凑上去看那画像,也不接五百两黄金的钩子,游离在“发财咯”、“十辈子也花不完”的狂热外,眼里沉得能沁出墨来,狠狠盯着队正。
可即使再狠,他也没敢站出来捅那个队正一刀子,他只敢缩在人群的后面,沉默,却又旗帜鲜明地抗议着。
荀之羽不敢再多做停留,唯恐什么举动招惹了是非,快步向城外走去。
出城之后,又照着之前的法子,兜了几圈,直到日头西沉,才敢往舜家村的方向去。
才推开院门,初九已经从屋里迎了出来。
“听着就是你的脚步。可还顺利?”
瞥见她眉间郁郁神色黯淡,又问,“怎么了?”
“没什么。”
她没提那告示,也没提悬赏的五百两黄金,更没提那个怪异的汉子,只说城里盘查得紧,有些伤神,让他这几日千万安分些,最好连屋子都少出。
左右什么都想不起来,不如安心养好身子,真有什么人追来了,逃也逃得快些。
他一句一句应了。看着她手里抱着的布,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是我给姑娘……”添麻烦了。
荀之羽强撑着精力回头就是一瞪,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
“不该说的别说,都到这份上了……”
什么份上呢?大概是她已经把他圈进了自己人的范围,便不想再听到这般生分的话,没说完也不行。
她进了屋坐到了妆奁前,从发间拔出戴了一天的银簪,拉开梳妆匣子。
——今日出门前是这样的吗?他一个大男人还会用她的妆奁梳洗打扮不成。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异样的感觉久久不散。
她坐定了拿出手中藏着的东西。那是一个细竹筒,上头沾着点墙灰,是方才她进门时在院门旁拿回来的,被夹在木牌与院墙之间,一看就是师兄的手笔。
竹筒里是一截字条,师兄的字迹力透纸背。
“弩出神策,玄甲精锐,来者不善,速避。”
神策军,来的还是精锐。
她指尖一凉。楚州这浑水,果然比她想得深。
字条就着油灯烧成了灰,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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