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兄长 出了趟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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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焦夫子的试炼着实厉害。
倒不是率领浩气盟众家兄弟攻下恶人谷活捉王遗风那种难。
是闹心。
荀之羽把“因为要穿的人是他”在心里翻了几遍，忽然觉得，这么想下去没有尽头。
想不明白的事，先做。做完了，也许就明白了。
她翻遍了屋主人原有的衣柜、五斗橱，只找到了一根缝衣针，还有三个线头。
更要命的是，她不知道该买多少。买多了糟蹋，买少了白跑一趟。
她甚至连一身男装要用多少布料都不知道。
不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隔壁有人，经验丰富。
隔壁住着王大娘。王大娘是全村嗓门最大的一个，谁家的鸡啄了她家菜畦里的嫩苗苗，她能站在墙头骂一上午，骂得半条巷子的人都探出头来听。
可王大娘也是全村最热心肠的一个，谁家孩子磕了，谁家灶膛灭了，头一个赶到帮忙的准是她。
王大娘家的院子里晒着一笸箩的萝卜干，酸里带咸的气味盖住了柴火味。一只芦花鸡在墙根下扑棱，扇得尘土飞扬。
“诶！谁啊？”
人还在屋里，嗓门已飞到了院子。
“大娘，是我。”
“哎哟，稀客啊。”王大娘撩开门帘出来，手上还沾着面，“进来进来，外头风大。”
屋里比外头暖多了。灶上烧着一锅水，咕嘟咕嘟直响。
荀之羽刚坐下，还没开口，外面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靴底碾着泥土，还夹着甲胄相碰的脆响。
荀之羽背心一凉。
王大娘起身撩开门帘。
“军爷，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王大娘见来人一身的盔甲，先把笑脸堆了起来。甭管什么时候，在小老百姓朴素的认知里，穿着盔甲的都是当官的，对上当官的，殷勤些准没错。
又是玄色的戎装。
荀之羽按下心里的不安，不着声色地悄悄打量。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脸的络腮胡，还未开口就把凶神恶煞这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后边跟着个瘦竹竿，盔甲空荡荡挂在身上。
看着倒是不大像那日乱石滩的那三个人，只有瘦竹竿手里捧着的册子，很是眼熟。
“官差办案，尔等不得放肆。”络腮胡两眼把屋里扫了一圈，把手里的横刀重重磕在桌上，“问你什么老实回答便是。”
“嗐，民妇晓得，民妇什么都说。”
“你便是王氏？”
“民妇先头早亡的男人姓王，日子久了，再没人喊民妇名字，都叫民妇王大娘。”
王大娘耷拉着脸，想到没良心早早蹬腿享福的丈夫，话匣子就关不上。
“当年我男人也是喂马的一把好手，楚州府哪个不晓得他，可惜啊……”
络腮胡可不耐烦听这个，拿起横刀又是重重一磕。
“问你一句答一句，不得多嘴。这是何人？”
被盯上了。
荀之羽想到家里那个，更不敢抬头了。师兄还没查明原委，若是这当口被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隔壁的荀姑娘。”王大娘抢着答，“来串门的。”
络腮胡斜着眼瞟了几下。女子，弱不禁风的小家碧玉，不足为患。
“近几日，村里可见过生人？”
“没有。”
“带伤的男人呢？”
“那更没有了。”王大娘一拍大腿，“不是民妇吹，就民妇这眼睛，那芦花鸡少了一根毛都瞒不过去，要是村里真进了贼人，民妇头一个饶不了他，民妇这菜刀可不是吃素的。”
真有，就在你隔壁。
练琴练了十几年，荀之羽的手一向很稳。师父说过，她这样的性子，天生就该练琴，手稳是她的本事。
而眼下，那双手却不由自主地震颤着。
络腮胡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出去。
“跟上。隔壁那屋，也得去看看。”
隔壁！
荀之羽的心猛地提起来，一直提到嗓子眼，堵得她喘不上气，也发不出一丁点的声音。
“费那功夫做甚。”王大娘往荀之羽背后一拍，“人不是在这儿了，军爷问呗。”
她把荀之羽一把揽怀里，像介绍自家孩子一样，“这位就是隔壁院子的荀姑娘，军爷贵人多忘事，刚才还问过的。”
络腮胡又把目光落回荀之羽身上，摩挲了一下下巴，没言语。
“这丫头，”王大娘说得格外热络，“来咱们村快半年了，喏，就她一个，独门独户地住着，平日里安分守己得很，便是最碎嘴的老婆子也挑不出错处。”
她拍了拍荀之羽的胳膊，“瞧瞧这老实孩子，见了官爷都成小鹌鹑了。这是没见过官爷这么气派的人呢，是不是啊荀姑娘？”
荀之羽从善如流，低眉顺眼地点点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走，下一户。”络腮胡一声令下，瘦竹竿忙不迭跟上，甲胄声渐行渐远。
直到再听不到那两人的动静，荀之羽才卸下劲来。
初九虽然失了记忆，但为人谨慎得很。若是听到街上有骚动，定会小心藏好，不给外人知道。
这两人看着像是信了王大娘的话，应是不会再去隔壁院子检查了。
想来，这一关是暂时过了。
“荀姑娘？”
眼前这姑娘，自那俩官爷走了就好像失了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王大娘轻唤了几声，见她还没回神，便上手拍了拍她。
“大娘。”
荀之羽长长呼了口气，缓了好一阵，“我来，是想请教您，如何做一身衣裳。”
“做衣裳？”王大娘狐疑地将她上下打量。
这姑娘身上的衣裳，虽说不是贵人身上那种绫罗绸缎，珠光宝气，但凑近了瞧却能看出来，针脚细密，料子柔软，领口还滚着一道颜色略深些的窄边。
“诶哟喂，姑娘说笑了。姑娘身上这件，我可做不出来。”
“普通些就成。”荀之羽有些犹豫，盘算着怎么说才能不着痕迹的从王大娘这里套出做衣裳的法子。
王大娘听她这般说，便当真以为这姑娘是想给自己添置一身家常衣裳。
也对，入乡随俗嘛，也到年根上了。
“你个姑娘家，也该学学针线了。”王大娘拉着她在窗前站定，那眼睛活像一把尺，“肩宽一尺一，腰身一尺八，袖长两尺三。你去买个六尺布，也差不多了，宽窄差个几分也不妨事。”
王大娘说着，忽地咂摸出点味来，“不对，你方才便有些支支吾吾的。这衣裳，怕不是给你自个儿做的吧？”
荀之羽一滞，王大娘才刚在官爷面前替她担保了独居，这会儿要是说出来屋里还藏着个人，岂不前后矛盾。
“若是……”，她斟酌着开口，“若是，给男子做呢？”
王大娘的眼睛倏地亮了。
“男子？”她压低了嗓门，八卦劲儿全涌了上来，“谁啊？”
荀之羽张了张嘴。
“家中兄长。”
以荀姑娘的打扮，她家中兄长还能缺了她这一身普通衣裳不成？王大娘眼睛更亮了。
“兄长？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王大娘小心地瞧瞧屋外，凑近了压低声音问，“莫不是，家里不同意？”
“什么？”
“门不当，户不对。”王大娘伸出两个指头比划，一个朝上，一个朝下，“你家里早已定了亲事，偏偏自个儿相中了情郎，只能跟情郎跑到这小山村里，是不是？”
“……不是。”若不是街上还有官兵挨家盘问，此刻荀之羽真想好好夸夸王大娘编话本子的实力。
“你别不认。”王大娘越说越起劲，“这种事大娘我见多了，前些年镇上的赵家姑娘，就跟着货郎跑了，大着肚子才回来。”她撇撇嘴，很是替那姑娘家里不忿，“都大肚子了能怎么样呢，捏着鼻子也得认呐，可怜父母心。”
“你这情郎也是，他从前不来，偏这几日才来？来了也不见人？你一个姑娘家，独门独户孤零零在外面住小半年？”王大娘一拍大腿，“不成，你可不要被他哄骗了去。大娘跟你说，我一个老姐妹，年轻时就这样，被诓到外头……”
“大娘，真不是……”荀之羽张了张嘴，无从解释。一个谎需要用更多的谎去圆，一环套一环，指不定哪个环没扣上，反倒让在眼前这大娘的火眼金睛下现了原形。
“真不是那样……”她只能重复。
王大娘盯着她的脸看了良久，忽然笑了。
“好好好，大娘不逼着你问了。”她正色道，“既然说了是兄长，那往后甭管是谁问，你只咬死了这一句‘兄长’。若是村里人说起，你就说兄长来寻你的路上，水土不服，染了时气，不好见人。”
“时气？”
“时气。”王大娘点点头，“这病省事，不露面不见客，谁来了也不好硬闯。”
说完拉着荀之羽坐到桌旁。
“这给男子做衣裳啊，尺寸不一样。他肩宽不宽？”
荀之羽眼前闪过那日他在院子里脱了上衣劈柴的样子。
“宽。”
“多宽？”
“……很宽。”
“那多高？”
“……很高。”是很高，卫溱师兄在门中已算身量高的了，他竟比师兄还高了半头。
“年纪呢？”
屋子里静了一下。
荀之羽忽然发现，她什么都回答不上来。
生辰，不知道。籍贯，不知道。姓名，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右肩上有一道贯穿的弩伤，背上还有一道淡白的陈年刀疤，睡觉的时候肩是绷着的。
八日了，其余的她一样也说不出来。
王大娘瞥了她一眼，又问，“看得出来吗？二十出头？二十七八？”
“差不多吧……”
“男人的衣裳，上衣前后身四片加两袖，裤子两个裤管加腰头。若是做冬衣还得再放宽半寸。”王大娘掰着指头数起来，“新布下水还要缩，一丈缩一寸，扯布的时候你都要算进去。”
数完抬起头，“少说都要一丈三尺。村里尽是布头，你要是想做好点，得去城里买布。”
日头偏西时，荀之羽出了王家的院门。
布料还没影子，还好做衣裳的门道王大娘已经是讲了个透彻。
她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
兄长。
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品了一品。
出了趟门，倒多了个兄长，让他占了便宜去。
从今日起，舜家村的人都要知道，她有个兄长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兄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