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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叩 “三番两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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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她把油灯挪到桌心,左右看了看,又添了一盏放在桌角。
今夜就得动手做衣裳。
财帛动人心,有五百两黄金在前面吊着,那伙官兵只需稳坐钓鱼台,自然会有求财者源源不断将消息送到他们案头,甚至是,他的项上人头。而昨日上门盘查的那队,也不是那么好敷衍过去的,查完一圈若是没有收获回去交差,说不准还有得烦。
还有那个奇怪的汉子,怎么想怎么蹊跷。敌我不明的当口,着实不能大意。
要尽快把衣裳做好,焦夫子的第三个试炼一了,拿了琴谱立刻就走。
把初九也一起带走。舜家村的百姓不该也不能因了他受罪遭殃。
她在心里盘了一番,才稍有了些成算。
布摊在桌上,掏出压箱底的匕首,她顿了顿,防身的家伙,今日竟用来裁布。
好在她多留了二尺,别看裁得歪歪扭扭,总算还是有了雏形,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循着王大娘说的法子,将这些布片缝在一起就好。
忽然的大风把房门撞了开去,也吹灭了一盏油灯。她将线头捻了七八回也没穿进针眼,油灯一灭,她眨眨干涩的双眼,无暇去管油灯,自顾自跟针眼较劲。
“给我。”
不知何时初九进来了,借了旁边的火把油灯重新点亮。
“不用。你去歇着。”
他不再言语,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针线,眯了眯眼睛,一次就穿了过去。
荀之羽接回来针线,半晌没说话,“你……倒是比我强。”
他径直坐在她对面,把布的另一头抻住。
“怎么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他答得理所当然,“我如何睡。”
她抬头瞪了他两眼,到底没下命令给他“去睡”。灯下他的脸色仍白,却能稳稳坐着,想来算是好事。
“坐近些,灯油贵。”她往旁边挪了挪,“抻好了,我若是缝歪了唯你是问。”
两盏油灯,照的影子摇摇晃晃地交叠,一片布,两个人各执一头,透过拉着布的力道感知彼此的存在。
第一针下去就歪了,她咬咬唇,拆掉,再来。焦夫子说了,做什么样就给什么样的谱子。
针又落下去,她拿出了师父考校功课时的认真,谨慎地控制落针的间距,她能弹得了青玉流,就能缝得齐针脚。好叫焦夫子知道,不管他怎么扯大道理来包装他的刁难,她,荀之羽,可以完成。
直到初九起身添了第二回灯油,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犬吠。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连成了一片。
之后是急促的拍门声,一户,两户,三户,由远及近。
来了。
尽管早有预感,那伙人迟早要卷土重来,可人真到了几户之外,荀之羽还是心跳如擂鼓,撞得耳根子生疼。
她放下针线,一股脑将桌上的布片、匕首还有缝了一半的衣裳全塞进了箱笼,最顶上还盖了两件自己的外衣。
“快,回去里屋躺好。”
初九半点不敢耽搁,拖着伤腿走得飞快。
人甫一躺好,她就把被子盖到了下巴。
“记住了,你是我兄长,来寻我的路上染了时气,要传染的,见不得人。”
说罢,她转身便要出去外间,检查有无马脚露了出来,不料却被初九一把抓住了手。
“我不能……”他挣扎着想起来。
“躺下,盖严实了。”荀之羽伸出食指挡在他嘴唇当中,另一只手下用上了内力把他按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如今的你乖乖躺好才是帮我。”
她抓起一边的帕子抖落开,蒙在初九脸上。
帕子底下,他的眼睛还睁着。
“别说话,也别睁眼,喘气要重些。记住了?”
“嗯。”
她扫视了里屋一周,出去时在铜镜里瞧见自己的模样。
不着钗环,发丝却齐齐整整。三下五除二将发丝扯出来几绺,应着“来了,这就来”去了院子里。
抽开门闩时,她又把衣袖往下扯了扯,盖住手腕上那点颤抖。
进来七个官兵,身着玄甲,高举着火把,映着不苟言笑的脸,连带着空气都紧张了起来。
是神策军!
为首的拿着户册,一字一句核对。
“荀氏?”
“是。”
“贺城人氏?”
“是。”
“何时来此寄居?”
“七月下旬。”
“所为何事?”
“求谱。”
“仅你一人?”
“原是我一人。”
她眼睫微动,欠身福了一福。
“军爷容禀。月前家中兄长来此寻我,途中身染时气,事发突然,小女还未来得及向里正上报。”
“既月前就来了,为何不向里正上报?”为首的冷哼一声,“你兄长现在何处?”
“兄长病重,离不得人,故而耽误了上报之事。”
“少废话,人呢?”
“兄长唯恐时气过了人,自己躺在内间,便是小女送饭也只放在门口。”荀之羽盈盈一拜,“若是将时气过给军爷,反倒是小女子兄妹二人的不是了。”
为首的皱了皱眉,示意左右动手,一个高个大汉“哐”得一脚踹开了紧逼的房门。
“军爷慎行!时气乃……”荀之羽不敢漏了功夫,阻拦不及,反被一旁的神策兵一把推开。
“时气如何?”为首的已一步跨进了门,环顾一周,牢牢锁定了榻上。屋内灯火昏暗,空气中流淌着极淡的冷香,榻上躺着一个人,脸上蒙着一方手帕,身上紧紧裹着棉被,胸口重而缓慢地起伏着。
“屋中连熏艾都没有,也敢谎称时气!给我掀开。”
荀之羽扑过去挡在榻前,“晌午熏过后兄长觉着胸口憋闷,便开了窗散气,入睡后方关起。”说到这,她声音扬起来,让所有人都听见。
“军爷已闯了进来,是认定了兄长这病有异?这冤枉了我们事小,可军爷万金之躯体,倘若将时气过了出去,不知您到时好不好与上峰交代?”
“大胆!”为首的怒不可遏,“啪”的一巴掌扇在荀之羽脸上,“本将行事岂容你置喙?本将奉命行事,出了什么事,自有本将一力承担。倒是你……”
为首的擒住荀之羽下巴,几乎将她颚骨捏碎。
“三番两次阻挡本将,怎么,别人家都能挨个查验,偏你家兄长见不得人?”他手上一松,将荀之羽推倒在地,“把帕子掀开!”
一边的神策兵已伸了手过去,指头将将挨上帕子的边缘。
院子里猛地炸开一声大喊,惊得犬吠连成一片。
“抓贼啊!”
是王大娘的声音。下一刻只见她连滚带爬扑了进来,一把抱住最近一个神策兵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军爷呐,您老人家可要给民妇做主啊!民妇起夜,茅房里踉踉跄跄窜出来一个贼娃子,吓得民妇差点儿摔茅坑里啊,真是造孽了哟!”
为首的不欲节外生枝,挥了挥手让下面的人把这疯妇拖下去。
“民妇一闻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身上的血腥味比杀猪的刘屠夫还要重!”
“慢!”为首的止住了属下的动作。“什么血腥味?”
王大娘也不哭了,坐在地上,一五一十老实交代。
”民妇看得真真儿的,那贼娃子捂着自个儿右肩,手指缝里都漏出来血了。大半夜的,躲茅房里,还带着伤,能是什么好人?”
“右肩?”为首的瞳仁一缩,连忙追问,“你可看清,那人往何处去了?”
“后山!那上面有个山神庙!”
若是抓住了,那可是五百两黄金!一辈子吃香喝辣,不比榻上这个病秧子兄长值钱?
为首的不再迟疑,大手一挥,“留下两个继续挨家搜查,其余的随我上山!”
王大娘跟着一起跑出了门,“军爷可要给老妇做主,那贼娃子不赔我个几两银子,老妇可不会罢休。”
巷子里脚步杂沓,火把的光晃成一团,很快远成几点星子。犬吠也渐渐息了,冷风灌进没有关门的屋里,吹得人直打寒颤。
荀之羽仍就着刚才神策兵那一推坐在地上,风一吹清醒了几分,直起身靠在榻边,心跳如擂鼓。
初九掀开被子下来,蹲在她面前。如玉的面庞,此时被散落的发丝遮了一半,右侧脸颊已然红肿了起来,好不可怜。
“你不必如此的,我走。”他伸出手想去触摸,却害怕手挨上去反倒让她更痛,停在了半空中,进不得,退不得。
荀之羽抬眸。
“他们要找的人,是我。”他的声音平淡至极,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只要我走了,他们便不会再来。你,和舜家村,都能安稳。”
“不行。”她拒绝得不假思索。
“为何?你明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她张了张嘴。
为何?
是怕他一个伤号,出了这道门有性命危险?还是怕那五百两黄金的悬赏,出去便成了活靶子,随时被人抓去砍头?又或者,是怕从此这屋里,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夸她做的鱼汤是此生至味?
究竟为了哪一个,她说不出口。
“你身份未明,重伤未愈。”她避开他的眼睛,捡了最站得住的理由,“此刻走了,你才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我既然把你捡回来,就万般没有半途丢出去的道理。”
“可是……”初九还想再说。
“没有可是。”她站起身,把桌上的油灯拨亮,“此地不宜久留,衣裳还需尽早做好。”
初九看看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头一遭,这么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院子里,荀之羽收拾神策军搜查的一片狼藉,忽然若有所感。
她慢慢直起腰,回头望向院墙。
墙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方才那一下感应,轻得像从来不曾有过。
可她分明听见了极轻的一记落地声,轻得几乎能叫人错认成风。
她不动声色地取了匕首拢进袖中,指尖扣住刀柄,一步一步往院墙挪。
院墙隐在夜色里,只留下暗沉的轮廓。一眼望过去,险些忽略了缩在里头的一个黑影。
四目相对。
那黑影先笑了,笑得和这些日子里一模一样,热络,慈祥。
可荀之羽握着匕首的手,一点一点地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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