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试炼 不刁难，就 ...
-
荀之羽一宿没睡踏实。
送卫溱走时村口的那一幕，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盘了一夜。
那东西看起来方方正正，里正两手托着，十分小心的样子，像是什么册子。
快天亮的时候，她得出了一个推断。
户册。
还有什么比拿着户册去挨家挨户地盘问更准确呢？
户册上登记了每户的户主、籍贯、人丁，做不了假。
她独自赁宅寄居，应当是：荀氏，贺城，一口。
可现在屋里头躺着两口。
这笔账好算得很，那些军爷再怎么老眼昏花也不会无视了一个带着伤的大男人。
荀之羽裹在被子里，两眼盯着帐顶。数到后来也不知道数到第几段，只觉得那方方正正的册子一直在眼前晃。
天亮后，她照例给他换药。
肩上的伤收得干净，红肿又稍褪了些。她心里一松，困劲儿上来了，竹篾一歪，药膏就掉在了他的衣襟上，糊开一片。
她拿巾子去擦，越擦越大。
“脱下。”
她把巾子放下，无可奈何。
“我还是去洗了吧。”
初九犹豫了一下，昨日洗的还没干，他就这么一件衣裳可穿。
“洗完了绞干水，凑着灶膛里的火烘一下，晌午就能干。”
他这才把外衣脱下来。里头仅剩了一件中衣，也是她跟村里人讨的，浆洗得发了白，袖肘上补丁套补丁，抬手就露出一截小臂。
荀之羽拿上外衣，走出两步又回头。
“就在屋里呆着，外面风大。”
初九立在门内，听她步子远了，又听见外面木盆轻轻地磕在地上。
下意识想出去寻她，脚尖动了动，又停住。
她方才说了，就让他在屋里呆着。
醒来的这几日，他一直呆着。
从她把半死不活的他捡回来，他就像个物件，被她安置在这方寸之间。她替他清理伤口，替他上药，替他讨来衣裳，如今又蹲在门外头，用那双瓷白的手，在冷水里搓洗他的衣裳。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可他没变成一个傻子。昨日她和卫溱的话，他在旁边全都听进去了。
他知道自己在逃，知道有人要杀他，知道眼下的自己，对旁人而言是个拖累。
一个连换洗衣裳都没有的重伤逃犯，藏在陌生的村子里，全凭一个姑娘家庇护。
在他零散残破的认知里，女子是要被人呵护着的，何况她那样瘦，风大一点都能把她吹走。她这样柔弱，却把一件本不该落在她肩上的事，一声不吭地全扛了下来。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救命之恩，已是天大的馈赠。他不能再添半点麻烦。
外头水声窸窣，一下，又一下。他听着，攥紧了拳，颓然坐回榻上。
若真有什么追兵寻来，他这样一个人，又能拿什么护住她？
荀之羽蹲在灶房门口搓着那件外衣，水凉得刺骨，不多时，指头已经不听使唤。
院门“吱呀”一声，没等人应，就被推开了。
“荀姑娘！我就知道你在家。”
焦夫子嗓门亮得很，半条巷子的人都听见了。
荀之羽放下手里的衣服，赶忙迎了过去。
焦夫子小跑着跨进堂屋，“别说，腊月天还挺冷，屋外头站不住人。”站定一抬头，就看见了屋里的初九。
初九已经站起来了。他起得太急，中衣的下摆跟着拽上去一截，露出一段精瘦的腰。
焦夫子“诶哟”一声，倒退半步，抬起袖子遮住自己的眼睛。
“老朽来得不巧，来得不巧哇。”
“夫子。”
荀之羽在衣摆上擦干了手，给焦夫子添了一杯热茶。
“荀姑娘，老朽活了六十七，头一遭撞见这种事。你说说你啊，一个长歌门弟子，也算是名门之后，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屋子里竟藏着个……”
他放下袖子，一脸的痛心疾首。
“藏着个衣不蔽体的黑小子。诶哟哟你说说这，这可如何是好。”
焦夫子捋着胡子，痛心疾首换成了意味深长。
“这要是传出去，外人怎么议论？议论我舜家村的人连件衣裳都不舍得给？老朽这张脸啊，可往哪搁哟？”
荀之羽恨不得长出几百张嘴来解释。
“不是……夫子，您是来说第三个试炼的吧，咱们还是说试炼吧？他的外裳沾了药膏，我正要洗的，就这么巧您来了……”
“洗？”
焦夫子往屋外狐疑地瞧了一瞧。
“腊月的天，你只给他穿一件中衣？你这女娃当真好狠的心，也不怕他冻死。冻死了，你这七八日的功夫不就白费了？”
初九张了张嘴，想帮着解释。
“黑小子你闭嘴。”焦夫子头也不回，“可轮不到你说话。”
初九把嘴闭上了。
焦夫子三步并两步冲进院子里，准确无误地找到木盆，两根指头把那件湿漉漉的衣服拎起来。
“这也叫衣裳？破布还差不多。”
袖子短，下摆短，手肘处磨得几近透光，前襟还一片药渍。别说保暖，维持完整已经算穿的人小心再小心了。
荀之羽小声嘟囔，”这不是……跟村里人讨的嘛……”
焦夫子吹胡子瞪眼，”讨你也不能讨这么一件，连换洗的都没有。”
他把衣裳丢回木盆里，抖了抖手上的水，快速揣回袖筒里。
“老朽今日来，本来是要说这第三道试炼。”
荀之羽站直了，也不敢再出声了。
“如今，哼。”焦夫子没好气地剜了她一眼，“什么试炼不试炼的，你就给他做身衣裳吧。”
“什么？”荀之羽怀疑自己的耳朵。
”衣裳。”焦夫子一字一顿。“一身，上衣，裤子，从头到脚，你一针一线，不得假手他人。缝好了，穿在他身上，老朽再来看。”
“可弟子是来求琴谱的。”
荀之羽只觉得棘手得很，长歌门里可没有女红缝纫这一项功课。
前两项试炼时焦夫子尚且能似是而非扯一些什么“胸怀天下”、“救苍生疾苦”之类的文章，好似那试炼是何等精妙，何等高深。
如今看来，他根本就是……
说不好听点，就像隔壁王大娘骂街时那句。
梦到哪句说哪句。
“做衣裳跟琴谱有什么关系？”
焦夫子笑了。
“关系大了。”焦夫子手背在身后，端的一派高人风范。“衣有宽窄长短，曲有轻重缓急。无规矩不成方圆。你连衣裳都做不明白，琴谱给了你，能弹？”
听听这话。还真让他说出来门门道道了。
荀之羽欲言又止，想反驳又抓不到他话里的错处。
“可弟子，针线功夫浅薄，恐有负夫子所托。”
她没明说的是，长歌门好歹是江南有名的世家，众家弟子们每季定时有常服发放，平日里的针线缝纫，也有绣娘和婆子支应。补补衣裳或许她还能勉强应付，亲手做衣裳，那真是，比修习相知心法还要陌生。
“那就学。”焦夫子把话钉死，“拙荆与我成婚那年方十六，第一次摸针线，花了十几天，给老朽做了头一件衣裳。虽说针脚有疏有密，棉花絮得漏在外面，可老朽穿了足足三年。”
焦夫子摇头晃脑地走到院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眼傻站着的那俩人。
“做出来什么样，老朽就给什么样的谱子。”
他重重地拖长了调子。
“量的时候，可别手抖啊。”
说完，哈哈大笑着走了。
院门又“吱呀”一声合上。
院子里再次静了下来。
木盆里那件衣裳浸够了水，颜色愈发黯沉。
初九站在院子当中，两手垂在身侧，一时不知该往哪放。
“荀姑娘。”
荀之羽没空理他，脑子里正忙着左右互搏。
一边是通过试炼拿到了琴谱，一踏进千岛湖长歌门的地界，上至松竹梅三位老先生，下至刚入门的小师妹，统统都为她欢呼喝彩。
另一边呢，是她费尽功夫拼拼凑凑做出来一件衣裳，焦夫子连个正眼都没给，直接扔灶里给扬了。别说琴谱了，她灰溜溜地被焦夫子扫地出门，大过年的，只有她一人，孤零零，惨兮兮，徘徊在山门那条路上。
不，也许并不是她一个人。还有个只会添乱的大麻烦。
见她不做反应，初九走到她身前，微俯下身子，看着她的眼睛。
“不必为我费这个心。”确认了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他的影子，他才继续，“我穿什么都一样。”
“不一样。”
荀之羽注意到眼前那张脸离得这样近，不由地退了半步。
“不一样的。你穿着不觉得，别人一看就知道这衣裳不是你的。”
若是焦夫子没说破，她还能勉强视而不见，以“事急从权”的理由，搪塞过去心里偶尔冒出来的反思。
可现在，她不得不正视，让他穿村里人不要的旧衣服实在是磕碜了些。
这么看，她确实亏欠了他……那么一点，不多，就那么一点。
“无妨。”初九听到她的话，扯了一下嘴角。“反正我也不会出去，没有别人会看到我的。”
他懂，懂她看过来时的审视，懂她背过身时的沉思，懂她对他这个失忆之人的顾虑。
救命之恩，已是天大的馈赠。所以，他不会再给她添麻烦。
荀之羽没说话。
他说得那样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她却忽然想起里正递出去的那本户册，册上的一口，屋里的两口，这笔账迟早有人来算。他不知道，还当真以为关起门来就没有别人会看到。
她没说破，只是心里某一处被他这份不添麻烦的心思轻轻磕了一下，有点痒。
“我穿什么都一样。”
他又重复。
“不一样的。”
可惜得很，她的坚持跟他如出一辙。
“夫子说了，做出来什么样，就给什么样的谱子。”
她皱了皱眉头，“我来这儿的目的，就是琴谱。”
是了。不刁难，就不是焦夫子的试炼了。她早该有这样的觉悟。
只是她暂时还理不清，她对这次试炼的犹豫和纠结，究竟是因为对女红缝纫陌生，还是……
因为要穿的人是他？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试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