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故人 “阿羽，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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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音落下，白皙修长的手指仍按在弦上。
出门在外，也不能落下每日的晨课，这才是身为门主亲传的自觉。
荀之羽在等，等弦上的震动慢慢平复。
满室的宁静里，外面院门的响动格外清晰。
三下。不轻不重，很有分寸。
官兵上门不会这么客气，可这几日村子里不太平，客气不客气的，什么都得防着些。
她把琴放下，起身进了里屋。
初九已经坐了起来，正要开口，她先一步把声音压了下去。
“有人来，去灶房，脚步轻些。”
他没问为什么。荀姑娘的话就是命令。
军令如山。
她将榻边的药膏、布条尽数收起放进箱笼，又抚平棉被上的皱褶。
做完这两件事，她才走到院门前，隔着门板问了一句。
“谁？”
“思齐书市的李掌柜托我给你带来一本古籍。”
荀之羽的手停在门闩上，一口气屏住，不敢放松。
这句话没头没尾，可并不是废话，长歌门的人在外头接头，自有一套说法。
突然上门，难道是门中出了事？
“可是九龄公的诗文？”
“正是。”门外的人轻笑，“第一卷，一共二十五篇。”
一。
是天地玄黄的天，代表天道轩。
二十五。
乃是门外之人在名籍上的次序。
她把提着的那口气尽数吐出来，抽开了门闩。
“阿兄。”
卫溱跨进门，一袭素白的长衫，衣襟袖口都滚着银白的边，腰上挂着块莹润的玉壁，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一派风流倜傥。
眉眼含笑，面带春风，不用说话就已经让人醉了几分。
不知底细的人见了，定会被他这幅翩翩公子的皮囊给骗得裤子都不剩。
幸好，对面的人是荀之羽。
阿兄越是笑得和煦，说明问题越是棘手。
“阿兄怎么来了？”
荀之羽留意着后面没有赘上尾巴，才把院门牢牢闩上。
三日前寄出的信，应当还在驿路上。也不知是什么大事才能让师兄亲自过来一趟。
卫溱从袖中抽出那封信晃了下。
“信从扬州过的，我这几日正在扬州稽查。”
他走到石桌前，把信展开，四个角各压了一枚铜板。
“楚州无战事，军弩乃禁器。这后面必有隐情。人呢？”
荀之羽走到灶房门口，抬手敲了敲。
“出来吧，是我师兄。”
灶房门开了，初九站在门槛里头，脸隐在房檐的影子里，身板挺得笔直。
卫溱远远打量了一眼。
“过来。”
初九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卫溱抓起他的右手，毫厘不差地细细察验过去，虎口、掌心、指腹、指缝、鱼际……
再抓起左手。
最后将两只手并到一处。
“双手都有茧，右手的在掌根，左手的在虎口。前手托，后手送。”
卫溱抬起眼。
“天底下这么使的武器，只有一样。”
他顿了顿。
“木仓。”
他松开手。
“木仓这东西，军里有，江湖上也有。使木仓的人多了去了，我断不出你是谁。”
他的目光落在初九右肩缠的布条上。
“可你这伤，能告诉我别的事情。”
他伸手把布条往下拨开。
“倒是没判断错。创口规整，边缘不撕，是军弩造成的。从伤口走向看，这一箭是从上往下射进去的。用弩的那个人，位置要比他高，那就是伏击了。”
他把布条推回去。
“这样的弩，楚州没有。这里既没有驻军，也没有武库。”
“所以，它是从外面进来的。”荀之羽抬起眼。
“禁器出入库有档，过关要引。”卫溱揉了下额角，“只要它动了，就一定留了痕迹。”
“阿兄，军中各部的戎装可有不同？”
卫溱看向她。
“昨日，我在捡到他的乱石滩见到三个玄色戎装的人。”
“玄色戎装？还有呢？”
“听着是穿了甲胄。没靠太近，看不真切。”荀之羽摇了摇头，“他们捡到了一片他的肩甲。”
“玄色……披甲……”卫溱在心里过了一遍，“地方厢军号衣繁杂，不好排除。若是禁军……倒有点眉目。还听到了什么？”
“有两句要紧的。一是军饷遗失，事关重大。二是，若是找到人，直接灭口。”
“蛀虫，都是蛀虫！”卫溱一拳砸在石桌上。
“军饷真遗失了，怎么会只有这么几个人查？还想灭口？他们这是想瞒报！中饱私囊！让我查到是谁押送军饷，定要狠狠参他一本。”
卫溱看着初九，越看越烧心，索性把那布条整个拆了下来。
“我早上才换过药。”荀之羽抗议。
“早就想说了，我就是看你换的不顺眼。”卫溱捏着布条一脸的嫌弃。
“阿羽。”
“嗯？”
“你是在捆柴火吗？”
荀之羽把嘴闭上了。熟悉的师兄，熟悉的味道。
“……我按书上教的做的。”
“哪本书？”
“《千金方》。”
“《千金方》教你把伤口绑成柴火？”卫溱又低头看了眼伤口。
“清创倒还成，门里的课没白上。就是包得稀烂。”
“阿兄是御史。”她终于找回话，“又不是郎中。”
“我十岁起跟着门主在外头跑，那时你还在门里背第一段谱子。”卫溱已重新把布条缠了回去，手法又快又轻。包完，他拍了拍初九的肩。
初九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你轻点……别再裂开了。”
荀之羽忍不住向前迈了半步，又慑于师兄的威严，只敢小声提醒。
“你心疼了？”卫溱仍是盯着初九，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荀之羽。
她脸一热，转身去了灶房。
卫溱在石桌前坐下。
“我问你几句话。你别多想，张口就答。”
初九点了点头，应好。
“你叫什么？”
沉默。
“哪里人？”
摇头。
“今年多大？”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想了很久，“不知道。”
荀之羽端着热茶走过来放在石桌上，看着初九一副茫然，此刻倒是不落忍了。
“阿兄，他答不出来就是答不出来，你问一百遍也一样。”
“我知道。该问的总要问。”
提问变得更快，一句接着一句往下砸，不给一点喘息的空当。
“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有无婚配？”
“有无子女？”
……
第十个问题来的猝不及防。
卫溱忽然笑了。
“换个说法。”他把身子往前压了压，“让你守一座城，城南五里报有敌军，城西三里也报有敌军。你手上有三十人斥候，五百步兵，一百骑兵。”
“说。”
初九不假思索。
“斥候全撒出去，一个不留。”
“撒向哪？”
“北。”
卫溱握紧了腰间的折扇。
“我说的，是城南五里，城西三里。”
“我知道。”初九抿了抿嘴唇，接着说，“那是他们想让我看到的。真要打，不会两处都让人看见。我要看的，是他们不想让我看的地方。
“骑兵呢？”
“骑兵不动。骑兵撒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五百步兵呢？”
“守城。”初九说的很平静。“城在，他们就在，城没了，骑兵也没地方回。”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半点停顿。
院子里静了。
荀之羽慢慢转过头看他，衣袖被攥得留下细密的褶子。
“我给了你三样人，你只动了一样。那一百个骑兵和五百个步兵，你一个字都没多说。”
卫溱勾了下嘴角。
“若是普通小兵来回答，先想的应该是自己往哪站。你倒好，张口就是三十个人撒向哪。斥候撒出去，多久回报？”
“一炷香。”
“要是只回来二十九个呢？”
初九眼中精光闪过。
“那就不用看了。”
“什么叫不用看了？”
“少的那一个，就是答案。”
院外老树上的寒鸦，扑棱着飞了起来，抖落一地枯叶。
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久，初九把手抬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那只手在抖。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卫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不会是个小兵。”
卫溱走到荀之羽身侧，意有所指地拍了拍她的肩。
“再说了，你手上那茧子，小兵可练不出来。”
荀之羽听到自己咽了一下。
“多大的官？”
“五人长为伍长，十人长为伙长，二十五人长为旗头，五十人将为都头。百人队设旅帅，两百人队设团校尉。再往上，你自己数。”
雾散尽的时候，荀之羽进了趟里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把那半块玉放在石桌上，让卫溱看。
“他昏着的时候手里一直握着这个，我废了好大劲才掰开他手指。”
卫溱拿起来，对着光看。
“断口像是磕在了什么硬东西上造成的。或者，是有人拿它挡过一下。”
他又把玉翻过来，拇指在那凸起的纹路上不断描摹。
“不是花纹，像是字。看着倒有点眼熟，我应是在哪里见过。”
他又摩挲了几下。
“人？还是天？我得回去查查。”
该说的都说完了，日头也已经斜过屋脊，卫溱起身要走。
荀之羽送他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
师兄进门以后，说的全是楚州不该有什么，可他一次也没说，楚州到底出了什么事。
“阿兄。不要瞒我。”
卫溱站住。
“前几日，楚州北边地界出了事。告示上说是山匪劫道，我路过的时候，城门已盘查了三天。”
“山匪？失物是什么？失主又是谁？”
“不知，告示上没写。告示含糊其辞，城里歌舞升平，城门却森严戒备。这事处处透着古怪。”
“那你在查什么？”
“盐。”卫溱压低了声音，“运河上的盐船多了，仓里的盐却没有。这些事单看是巧合，可巧合得多了，就有了蹊跷。”
他看着她。
“阿羽，你不该卷进来的。”
“可是我已经卷进来了。”
两人走出院门，荀之羽还想再问，被卫溱一个眼色制止了。
村口那头站着四个人。
玄色戎装，横刀在腰。为首的那个在跟里正说话，里正躬着腰，脸上的笑挤成一朵花，两只手比划着什么。
“别往那边看。”卫溱低声提醒，“往前走，别回头。送到这儿就够了。”
走出那段路，拐进后巷的时候，她到底没忍住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里正还是那样躬着腰。
为首的从里正手里接过一样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故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