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鱼汤 都怪那碗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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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之羽走得飞快。
空药篓紧紧抱在怀里，硌得肋骨生疼，才按住了那颗狂跳的心。
临出门时焦夫子撂下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敲。
军爷。
受伤的陌生人。
这话怎么听，怎么说的是他。
但眼下寄给师兄的信才刚上路，约莫还得有个两旬才能有消息。
而在那之前，她该怎么做？她能相信谁？
饭点已经过了，伤号还在饿着肚子。
折回浅滩叉胖头鱼显然不切实际。再者，倘若那三个人又回去了呢？
胖头鱼是没法抓了，只能去集市买现成的。
午后的集市冷清得很，鱼肆的木盆里只剩几尾小得可怜的杂鱼在打转。
“就这两条。”她犹豫片刻，点了点盆沿，选了两条看着还算顺眼的。
摊主拿草绳穿了鱼鳃递过来。
“八文。想吃鱼要早点来，午后的鱼都蔫了。赶明儿给你留条大的？”
“不用了，我一个人吃不完大的。”荀之羽摸出八枚铜板给了店家。
他流了那样多的血，是该好好补一补，这两条小鱼将将够煲成浓汤暖暖身子。
这理由完全站得住脚。
她这样的人，还能越了“萍水相逢，拔刀相助”的界限？
小院里。
初九坐在矮凳上，靠着墙根，两眼放空。
她还没回来。
她不在的时候，他的唯一寄托就是能帮她做点什么。
可糟蹋了她的宝贝药草之后，他连这点寄托都没有了。
“荀……之……羽。”
他只敢唤她“荀姑娘”，这名字盘桓在口中，陌生又熟悉。
他伸出食指，借着地上的浮尘写写画画。
一个“荀”字渐渐成形。
接着是“之”字。
待写到“羽”字时，指尖顿住了，在那一提上来回地描。
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就在那儿，却看不真切。他往前一步想要看清楚，它就不见了。
院门“吱呀”一声。
她回来了！
他猛地站起，脚下一通乱蹭，把地上的字迹扫得七零八落，沾灰的手指匆忙在衣摆上擦了又擦。
“荀……姑娘。”声音里是明晃晃的雀跃。
他竟险些将人家的名讳喊了出来，还好后两个字在他嘴里拐了个一道，咽下去了。
目光将她从上到下顺了一遍，最后落到她手里的鱼上，停住了。
荀之羽把鱼提拎起来晃了晃。
“路过市集，顺手买的，可惜没买到更大的，给你补补身子。”
说谢谢太浅薄，说别的他这笨嘴拙舌的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她对他的好，总是一次一次超出他能想到的范围。
头一回，他恨自己的笨嘴拙舌。只能跟在她身后进了灶房，蹲在灶膛前就去够边上的火钳。
不管是添柴还是鼓风，总有什么他能做的。醒来的这几日他一直在找这样的事，找到了，这一天才算是没有白过，才算是……
有价值留下来。
“里面烟大，你伤重未愈，还是坐外面等吧。”
荀之羽把鱼搁在案上，利落地挽起衣袖，系上围裙。真的不是嫌他在这碍事，只是他在这儿杵着，存在感太过强烈，她总觉得有那么一点不自在。
好吧，他就是碍事。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
“我就在门口。”
“门口也有烟。”
她弯腰去找菜刀，没看他。
“杵着也挡光，站远点，别把影子投进我锅里。”
他又退了两步到灶房外，巴巴地站着，日头从他背后照进来，投下一块小小的影子。
他还看着。灼灼的目光太炙热，让她想忽略都难。
锅里下油，葱姜爆香，鱼下锅，两面煎得金黄。她舀了水顺着锅边倒进去，嗞啦一声，油星子溅上手背。
她缩了一下手。
门外那人也动了一下。
“没事。”她头也没回。
汤咕嘟咕嘟滚成浓白。
一把葱花撒下去，她尝尝咸淡，眉眼满意地眯成一道弯弯的弧。
院子里，两人隔着石桌坐下。
他低下头，鼻尖凑近了嗅闻。鱼肉的鲜甜，小葱的清醒，勾得他味蕾大动。
捧起汤碗，珍而重之地喝了一口。
“味道如何？”
他抬起头望进她眼里。那眼中映着奶白的鱼汤，也映出了他的身影。
“极好。”
“生平所尝之至味。”
“不过是寻常的鱼汤……哪里值得你这么夸……”
八个铜板，两条杂鱼。荀之羽在心里把这两样搁一块儿掂了掂，觉得亏心。
“于我而言，不同。”
院子里只剩碗勺相碰的脆响，和风吹过卷起落叶的细碎动静。
收拾碗筷时，荀之羽在墙边的地面上停了停。
那里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是被脚蹭过的，只是蹭得潦草，没能蹭干净。模模糊糊能看出是一个草字头，再往下，好像是个“之”字，最后面那个字看不出是什么。
她蹲下去，用指尖虚虚描了一遍那痕迹。
荀之羽。
是他在写她的名字。写了多久，写了几遍，她都不清楚。
院里传来水桶落地的闷响。
她走过去的时候，初九正单手拎着那只空桶，准备打水。
“放下。”
他吓了一跳，却没撒手。
“我只是想……”
“只是什么只是。”荀之羽几步过去，一把夺下水桶。
“昨日劈柴洗衣，今日又打水。你肩上那个窟窿还想不想好了，是不是非要它裂开给我看，你才肯安分一点？”
初九低着头不说话，活像雨天里没了家的狗。
这念头一出来，荀之羽自己先哽住了。她把水桶往地上一放，声音也低了下去。
“回去吧，把衣服脱了等我。”
他僵住了。
这话不该往别处想，可它自己就往那儿去了。他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眼见着她脸红了。
不是气的。
“你想哪儿去了？”她没好气地补了一句，脸倒更红了。
“该换药了。”
屋里。
初九的粗布衣裳褪到了腰间。
他坐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上，不像换药，倒像是受罚。
荀之羽一层一层解开右肩上的旧布条，那处伤口昨日本来已经结了薄痂，现在却翘起了边，渗出暗红的血珠。
“你看看，又撕开了。”她低着头，“我要是不在你怎么处理？”
“荀姑娘在。”
荀之羽的手指在半空里停了半息。原想着，等他伤好了就各奔东西的。听起来，倒像是赖上她了？她假装没听到。
“身体是你自己的，你不爱惜，我就算请来万花谷的裴元先生也救不了你。”
“不对，人家裴元是活人不医，你再这么糟践自己，就真可以请裴元先生了。”
她的指尖向下滑到背上。
那里新伤叠着旧疤，一道横过肩胛的淡白色刀疤斜斜地铺开。
她没问，左右什么也问不出来，问多了别再惹起火来。
又低下头把药膏挑在竹篾上，“上药了，忍着些。”
竹篾碰到伤口，他的肩膀颤了一下，很快又绷住。
她专心对付那一处弩伤，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一串战栗。
有一绺头发从她耳边滑下来，她两手都占着，甩了两次，没甩开。
初九余光扫过。她甩了两次，是真的腾不出手，还是不屑腾出手。若是后者，他伸过去就是逾矩。
他决定不做那个明白人。
指尖很轻地碰到了她的鬓角，把那绺头发替她别到了耳后。
沾着药膏的竹篾悬停在伤口上面，过了很久才又落下去。
很久，久到足够他数清自己的心跳。
他看不真切她是不是慌了。只确定一件事：她没有躲。
收回手的时候，他忍不住把嘴角牵起来一点。
没让她看见。
这一回换药比哪一回都慢。
新长出来的肉碰不得，她又一次把布条绕过腋下时特意留出了一根手指的余量，然后贴着他的肩胛骨一寸一寸挪过去，从内侧绕到外侧，再从外侧绕回内侧。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每一次俯身，不听话的发梢都会扫过他的上臂。
他每一次呼吸，她的手指都能感觉到皮肤的起伏。
太近了。她脸上似乎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来的热气，明明也不是头一回给他换药，无端端就多了点别的东西来。
包扎完，她退开两步，才发现自己竟屏了半天气。
初九翕张着嘴唇。
“荀姑娘。”
“嗯。”她头也没抬，专心收拾着剩下的布条。
“村里应有郎中。”
她的手停住了。
“村里也有人手。男女授受不亲。你若开口，总有别人肯来。”
他喉头滚动，像在酝酿什么。
“为什么这些都要你亲自来做？”
“你身份不明。”
她沉吟片刻，说得更加肯定。“将不相干的村民卷进来，不妥。”
“只一个理由？”
“还不够吗？”
他没有再往下问。可他抬起眼睛的时候，那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远远看见有绿洲，却害怕那是蜃景。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错开的呼吸声。她退到窗边去洗手，水盆里的水被她搅乱了，一圈一圈地晃，怎么也静不下来。
那个人坐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我不能这样想。”
荀之羽的手停在盆沿。
“我要是早早好利索了，荀姑娘就不用再这样照料我了。”
这话听着像体贴，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
他在问，我要是好了，你还留我吗。
可是他问不出口。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凭什么问。
她本可以答得很利索，笑一句也就过去了，或者顺势提出先前那个“就此别过”的设想。
但她没有。
她只是背对着他，一只手在盆沿上攥紧了。
“好了，快穿衣裳，小心着凉。”
初九在她背后应了声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都怪那几个字。
都怪这药膏。
都怪那碗鱼汤。
都怪。
她端着水盆快步走到院里，一把泼在墙角。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鱼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