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将军可知罪》仟叶

4、军饷 她竟从来不

　　夜色深沉。

　　困意迟迟未至，荀之羽直勾勾盯着帐顶的暗影，来回斟酌这几日走的每一步棋。

　　她向来自认是个冷静的人。长歌门中同门上百，这些年来没有一个人说过她性气急躁。偏偏对上那个黑大个，一次又一次破了功。白日里对他发的脾气，事后想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诧异。

　　第一回动怒，是为他清理伤口那天。人昏着，还把她腕骨攥得生疼，留下了一圈两天才散的淤青。

　　第二回，是他出口伤人。他的失忆来的蹊跷，她宁可先把场面做冷，也不想在摸清底细之前继续刺激他。虽说有三分恼怒是她装的，可他怎么能对救命恩人推拒到那个地步？

　　今日这第三回，是因为他糟蹋了那些她辛苦采来却全无把握的药草吗？半晌功夫付之流水固然可惜，她本可以指出来，何至于那般声色俱厉。是因为他拖着病躯乱动吗？她本可以好好说，又何至于话里带刺。

　　一桩一桩拆开看，没有一件值当她发那么大的火。

　　可偏偏……就是压不住。

　　荀之羽翻了个身，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蒙住头，闭上眼，开始数《广陵散》的拍子。这是六岁那年师父教的法子，心乱时就数拍子，数到第三段必睡。

　　今夜数到第五段了，还是睡不着。

　　隔壁没有一点动静。那罪魁祸首今夜睡得倒是安稳，没有呓语，没有惊醒。

　　她侧耳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见，反倒不习惯了。

　　想到他，那点困惑有了答案。

　　寻常病患，她当然知道该怎么相处。施以援手，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投入一丁半点多余的心思。在长歌门这么多年，这些规矩她比谁都懂。

　　可初九不同。

　　他是另一种极端，全然的陌生，在过去的二十年间以前从未在她生命里出现过。

　　起初是骇人，她竟不知，人可以流出那样多的血。

　　继而是新奇，他的粗狂和凌厉，让见惯了清贵雅士的她不禁多看了几眼。

　　后来……她不想骗自己，是好奇。什么玉让他昏死了也紧紧攥着不放？什么人非要置他于死地？

　　每一样都在把她的眼睛往他那边拽。

　　越是拽，她的心绪就越是容易被牵着走。这被动的局面她没经历过，习惯了掌着自己情绪的人，头一回遇上管不住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慌。

　　她从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个麻烦。

　　“待他伤势好些，还是各奔东西的好。”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五遍的时候自己停了。这种反复，本身就说明这条路走得不够笃定。

　　翌日清晨，一推开房门，初九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见他穿得轻薄，荀之羽火气蹭得就往上冒。

　　“不是说……”了让你好生躺着吗？

　　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让他递过来的东西给打断了。

　　荀之羽接过来，药篓里药锄、水囊、干粮，一样不少，摆得规规矩矩。

　　是他一早起来理好的。

　　“我起得早，这……顺手的事。”

　　他赧然一笑。

　　“今日定不会给姑娘添乱了。”

　　说完眼睛还一直盯着荀之羽，脸憋得通红，嗫嚅了好一会儿，才把话挤出来。

　　“山间露重，万望姑娘此去一路小心，得偿所愿。”

　　荀之羽愣在那儿，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呆子。

　　晨间最是清冷，天没亮就爬起来，在院子里等了那么久，就为了说这个？

　　不过……话是好话，还算中听。

　　“多谢。”她的口吻软了下来，“回去好生歇着吧，莫要再下床操劳了。”

　　离开小院，荀之羽没有直接上山，先拐去了另一条巷弄。

　　村里的赤脚郎中姓宋，脾气不算好，对读书人倒留三分薄面。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执礼甚恭，一口一个请教。宋郎中被捧得高兴，捋着胡子把三味药草的形状习性从头讲了一遍，不厌其烦，再三指点。

　　半个时辰后，荀之羽带着三张图鉴出门。叶脉的走向，花瓣的数目，一笔一笔画下来，分毫不差。

　　她是不通医术，但好在师父鞭子抽得全面，除了一琴一剑，丹青之道也还算拿得出手。画技远谈不上出类拔萃，应付眼下的场景，却是足够了。

　　带着这个再上山，底气就不一样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古人诚不欺她。日头还没到头顶，焦夫子要的分量已经够了。

　　回程行至半山腰，只需要转进前面那条小径，便是当日捞起他的那处乱石滩。

　　荀之羽脚下一滞，若有所思。

　　山涧里的胖头鱼这个时候最是肥美，叉一条鱼回去炖个汤，一来暖暖身子，二来……算是答谢他今日那句“温言软语”。

　　离乱石滩还有一丈来远，她忽地停下了。

　　不对。

　　擅琴者耳力出众。

　　隔着丈远，钻进她耳朵的，却不止哗哗的水流声。

　　嘎吱嘎吱的，是靴底碾过了碎石和枯枝。

　　铮铮脆响的，是刀剑一类兵器敲打了浅滩上的石块。

　　哐啷哐啷的，是盔甲甲片之间在摩擦碰撞。

　　有兵。

　　她竟从来不知，楚州有这样多的驻兵？

　　自那日救起了初九，这兵比地里的番薯还常见。

　　她把脚从松软的落叶和干枯的树枝上挪开，专挑厚实的泥地踩，借着树掩住身形，一步一步往乱石滩靠过去。

　　三个玄色戎装的汉子正在浅滩上搜寻。

　　为首的手里拿着一张舆图，对着岸边的石头比了半天。

　　“确定是在这一带没的？”

　　后头一个矮胖的把佩刀往石头上一扔，大喇喇靠着坐下。

　　“都三天了，连个屁都没找到。”他抹了一把脸，“上头可是交代了，军饷遗失，事关重大，一旦发现……”

　　他抬手在脖子上一抹。

　　树后的荀之羽攥紧了衣袖。

　　军饷。

　　她想到了初九昏迷时候喊出的“保护箱子”，还有他攥到指节发白也不肯松手的那半块玉佩。

　　“大哥！”

　　左边那个一直没吭声的精瘦汉子忽然蹲下，从石堆里捡起一片东西。

　　“好像是他的肩甲。”

　　荀之羽眯起眼。当日竟然还有漏网之鱼？她明明已经清理了附近残留的痕迹。

　　“看来，他确实到过此处。”为首的把舆图卷起来，下令，“分头再找一遍，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若是找到人，直接灭口。”

　　其余两人应了一声，拨开草丛散了开去，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往三个方向去，渐渐远了。

　　荀之羽贴在树干上没敢动，背上的衣裳已经让冷汗浸透。

　　军饷。

　　灭口。

　　掘地三尺。

　　她救下的这个人，身上到底背了什么？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确认那三人不会再回来，才折了根树枝，蹲下身把自己来时的痕迹一点点扫掉，悄然离开。

　　回到村里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为了防止被人跟上，她还刻意多绕了几圈，最后才顺着小河回到村中，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停在焦夫子家那古拙的柴门外，她拂去额角的薄汗，在衣摆上擦去掌心的潮湿，这才抬手敲门。

　　“夫子，您要的药草之羽采来了。”

　　焦夫子正在院中的躺椅上小憩。听见声音，懒洋洋掀开一半的眼皮。

　　他接过药篓却并不着急查验，反而先眯着眼细细打量了荀之羽一番，目光扫过她微乱的发髻和沾染了着泥土的裙角，嘴角扯出了然于心的笑。

　　“唔……”

　　他坐起身，慢条斯理地翻着药篓，拈起一株七星莲，对着日头照了照。

　　“不错，品相完好。”

　　放下七星莲，又拿起月影草，满意地点点头。

　　“老朽早就说过，姑娘蕙质兰心，这第二道试炼必难不住你。”

　　荀之羽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连忙俯首作揖，“夫子谬赞了，还请夫子告知第三道试炼。”

　　“急什么？”

　　焦夫子把药篓往身边的小几上一搁，不紧不慢地躺回去，椅子又开始咯吱咯吱地晃起来。

　　“时候尚早，你这来来回回地折腾了半晌，怕是连口水都还没喝吧？”

　　话锋一转，尽是促狭。

　　“再说了，你屋里那个，伤还没好，又等你到现在，怕是早饿得前心贴背心咯，还不快回去看看你那‘黑面郎君’？”

　　“夫子！”

　　这老顽童！荀之羽的脸烧起来，一路烧到耳根。

　　“您……可莫要胡说！我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拔刀相助罢了。”

　　“哦？萍水相逢？”

　　焦夫子捋须大笑。

　　“既是萍水相逢，你脸红个什么？老朽不过让你回去给人做顿饭。”

　　他煞有介事地指了指她。

　　“瞧你这模样，倒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哈哈哈……”

　　荀之羽又羞又恼，抱起药篓转身就要走。

　　“我……我才没有！弟子告退！”

　　“哎，慢着。”

　　焦夫子叫住了她，这回语气正经了些。他往村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有件事差点忘了提醒你。上午来了好些个气势汹汹的军爷，在村口打听，问最近可有受伤的陌生人投宿。”

　　他顿了顿，话里似有所指。

　　“你孤身一人，又刚捡了个人回去，自己多当心。”

　　荀之羽打了个激灵，一颗心提得老高。

　　他独自一人，又重伤在身，若是有官兵找上门来，他怎么应付得来？

　　“弟子记下了，多谢夫子提醒。”

　　荀之羽不敢再多耽搁，抱起药篓就走。

　　“嗯，去吧去吧。第三道试炼，且容老朽再思量一二，寻个最合适的。”

　　焦夫子挥挥手，重新合上眼，好像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嘿嘿，还害羞了。”

　　听着脚步声渐远，焦夫子脸上浮起一个心满意足的笑。他一手垫在脑后，一手抬起来遮在眼前，透过指缝去看冬日午后那轮温吞的暖阳。

　　“二十啷当岁，花一样的年华，整日里端着架着，不肯轻易泄了心思，跟个玉雕的娃娃一样。”

　　“她当别人看不出呢？面上和善，里头全是冷心冷肺，没劲透了。”

　　“啥时候这玉娃娃的面具裂了，就有趣咯。老婆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阳光洒在身上，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他咂了咂嘴，好像已经看见了某些他乐见其成的事正往下走。

　　屋里飞出来一块抹布，长了眼睛似的扑在焦夫子脸上。

　　“黑了心的老头子，作弄人家小丫头，叫那群护短的知道了，看你怎么交代。”

　　焦夫子也不恼，乐呵呵地把抹布摘下来。

　　“那黑小子瞧着倒是不差，身子骨够结实……人嘛，想来也是个知恩的。”

　　“就是这丫头呀，心思重，顾虑多，走一步看三步。看来还得老头子，嘿嘿，推上那么一把。”

　　焦夫子低头摸了摸身上的棉布长衫。老婆子今年新给做的，穿上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老头子我可得好好琢磨琢磨……”

　　含糊的嘟囔声渐渐低了下去，鼾声渐起，在小院里打着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