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将军可知罪》仟叶

3、粥与柴 干坐着等她

　　天光还没大亮。

　　荀之羽坐在案前，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指尖懒懒扫过青玉流的弦，漏出几个不成调的音。最后她叹了口气，认命似的进了灶房。

　　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碗熬得软烂的清粥，配一小碟农家酱菜。

　　步子踏得很重，像在跟谁较劲。

　　屋里，初九早醒了。被褥叠得齐整，人正靠在藤轮上，双眼漫无目的地放空着。听见脚步声才回过神来，眼睛黏在那姑娘身上，惴惴不安地攥紧了衣角，等着她来宣判。

　　“荀姑娘，我……”

　　“粥。”

　　荀之羽把粥和小菜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说出那种混账话还想在她这里得什么好脸色？痴心妄想。

　　“多谢姑娘。”

　　他忍着右肩的疼痛，两只手把碗捧起来，小心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好像手上是什么易碎的宝贝，一不小心，就会闯下弥天大祸再惹她不快。

　　只可惜啊，一番做派半点没入荀之羽的眼。

　　她今日可忙得很，上山采药的任务不能再耽搁了。

　　药篓要轻便的，药锄要小巧锋利的，水囊灌满，再带上几块干粮。

　　收拾到一半，她的手在箱笼里那柄匕首上停了一下。万一今天运气不好，再捞着一个这等忘恩负义口出恶言的黑大个，干脆直接给他个了断，省去了这后面的许多麻烦，徒增烦恼。

　　想归想，还是把匕首留下了。

　　“上山采药，午时方归。”

　　她背对着他，也不管他听清了没。

　　“阁下自便。”

　　最好识相些，自己走人。反正已经脱离危险，一时半刻死不了。

　　一口粥哽在初九喉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从她进门到现在，那双灵动的眸子还未曾在他身上停过片刻。这样的她，远比昨天生气的样子更让他胆寒。

　　他睁开眼后第一个瞧见的就是她，在空茫混沌的脑海中，她是唯一清晰而具象的存在。像是一面旗，插在战后的残垣断壁上，染上了斑驳的血色，高高地猎猎翻卷，那些落单的残部，就能找到回来的方向。

　　说起来，两人昨日才正式相识，谈不上什么交情，更谈不上什么离愁。可现在，听到她要走，他心头一阵酸胀刺痛。

　　他搜刮着脑子里的角角落落，想说些关照叮嘱的话。

　　嗫嚅了半晌，只挤出来一个“好”。

　　呸，黑大个，臭木头，连句好话都不会讲。

　　荀之羽把嫌弃压回肚子里，背上药篓径直出了门，再没回头。

　　那串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初九才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

　　他在榻上坐了会儿，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小心翼翼地扶着伤腿挪了下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利落干净。香炉里不知燃着什么香，清清冷冷，闻着就想到了她这个人。跟一枝红梅似的，大雪纷纷扬扬，它偏要从墙头斜斜地伸出来，独占了最高处的风光，俏生生地成了天地纯白中的绝艳。

　　她救了他，守了他三天三夜。他把话说得那样难听，她生气是应该的，可她还是给他准备了热粥和酱菜……

　　这几日她只顾着照料他，换下的衣裳还在盆里泡着，灶房门口的柴垛也散了一半。

　　干坐着等她回来，躺在床上让一个弱女子忙前忙后，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总得替她做点什么。

　　洗完晾好，再去归置柴垛，用掉大半个上午。

　　收拾妥当后他退开两步欣赏自己的战果，看着看着就愣住了。

　　柴垛码成了井字形，每架一层换一个方向，断面平齐，棱角分明。就是整肃得不大像寻常人家院子里的柴。

　　活干得太顺了，顺到他压根没想过“为什么”。等到回头再去想，才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只知道必须这样码，不这样码就是不对。再去往深里想，额角就疼得厉害。

　　他把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放下，继续找活。

　　这会儿已经日上三竿，伤口被汗水渍得发疼。他脱了上衣，抓起柴刀，去劈那截横在墙根的木头。

　　舜家村后山。

　　雾蒙蒙的山间小道上，隐约可见一抹青绿色的身影。

　　荀之羽摒除杂念，全神贯注在寻找草药上。长歌门弟子因修习相知心法大多对医术一道有所涉猎，对药材的形态、习性亦有所闻。

　　但那是大多数，并不包括她这个单修莫问的“无情剑仙”。

　　她蹙着眉，回忆着焦夫子的描述，在繁芜的杂草中艰难辨认，什么“七星莲七叶拥蕊异香扑鼻”，什么“月影草喜阴不喜阳叶片纤柔卷曲”，什么“止血藤伴榕而生色近赭石”——夫子啊您看这漫山遍野的草分明长了同一个样子啊！

　　无奈之下，她只有采用最笨的法子，将但凡与焦夫子描述有几分相似的草都采上一些，回去后慢慢甄别。

　　待到日头到了正中，荀之羽的药篓里已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药草”，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望着这一篓的战利品，心里空落落的。

　　推开院门的时候，荀之羽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昨日换下的衣裳，正搭在竹竿上，从大到小，排得整整齐齐。

　　灶房门口散着的柴火，也被重新归置过了，从粗到细，码得四四方方。

　　而始作俑者，那个本该老老实实卧床养伤的大！麻！烦！正光着上身，背对着她，用唯一一只好手，勤快地劈柴。

　　这个男人还想不想活了？他对楚州的冬天连一丁点基本的尊重都没有。

　　这样的天气，连村里的最精壮小伙都裹上了厚棉衣。就算他底子比普通人略强了那么一些，那也是个刚从阎王爷那儿溜回来的伤号。她三两银子换来的药，是给他这么糟蹋的？

　　荀之羽把目光从他淌着汗的脊背上挪开，找一个安全些的地方去落，比如说他的后脑勺。

　　这么一挪，不巧正撞进了他的眼里。

　　院门“吱呀”作响，是她！

　　初九猛地回头，眼里的喜悦几乎满溢。

　　“你回来了！”

　　他柴刀一丢就要起身，伤腿用不上力踉跄了一下，也顾不上扶墙，眼睛先在她身上走了一遭，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竹竿上的衣裳和那垛柴。

　　邀功呢。

　　这个认知让荀之羽一时语塞。

　　面对这样的眼神，纵是铁石心肠也得软上三分。

　　她迟疑了片刻，像个严肃的考官那样，一步一顿地走进了“考场”。

　　竹架上的衣裳已经不滴水了，入手还带着一点潮气，凑近了还能闻到些皂角的清香。

　　想必是她刚走，他就下地了。

　　洗衣，垒柴，劈柴，连村里手脚完好的庄稼汉子，一上午也干不了这么多，更别说他这么一个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重伤之人。

　　这算什么？大力出奇迹吗？

　　差事做得这样周到，倒叫她不好发作什么了。

　　“谁许你做这些的？”

　　她盯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心里最后一点怒火也散了。

　　“伤势加重又如何是好？”

　　初九被问得一怔，下意识把右肩往后缩了缩。

　　荀之羽上前一步，抬手抓住他的右手就要看伤口。

　　“嘶——”初九躲闪不及，倒吸一口凉气，额上又是一层细汗。

　　“很疼？”

　　“不妨事。”他答得飞快。

　　可事实远比他的嘴硬来得直接，右肩上已然渗出一点极淡的血色。

　　“这就是你的不妨事？”

　　“我只是想帮你做点什么”，他顿了顿，“昨日出言无状，是我对不住你。”

　　不想再纠结昨天那通戏假情真的发作，她把背上的药篓取下来，往他面前一递。

　　“喏，拿着”。

　　他下意识接过来，呆站在原地，也不知她到底是消了气还是没消。

　　荀之羽转身进了灶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塞到他手里。

　　“喝完回屋里歇着吧。”

　　语气谈不上多温柔，只是没有早上那样惜字如金了。

　　“半柱香后出来吃饭”。

　　那只瓷碗递到眼前，碗中的水因她急切的动作还在微微晃动。

　　水波轻叩碗壁，也叩在他的心上，激起一阵酥麻。他仰头一饮而尽，温热的水流顺着喉管向下，不只到胃，也溢了点出来，进了心房。

　　荀之羽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终是没忍住，轻啐一声。

　　“呆子”。

　　说完转身回了灶房。

　　身后那人听了个真切，绷了一上午的弦，终于松了。

　　饭还没好，锅气先把人牢牢拴在了门口。

　　初九端端正正地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一眨不眨地望着里面。

　　荀之羽端着饭菜出来，哑然失笑。

　　笑着笑着想起来，自己刚进长歌门那时，莫非也是这样？她在师父房外等了好久，等到她都睡着了，师父才带回来思齐书市里开蒙的书本。她伸手要拿，师父非但不给，还把她扎得精巧的小啾啾乱揉一通，笑得惊飞了树上打瞌睡的麻雀。

　　见她出来，他从小凳上撑着起来，侧过身，露出地上摆好的几堆东西。

　　“你的药草，我帮你整理好了。”

　　语调往上挑着，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几个字，快夸夸我。

　　可荀之羽笑不出来。

　　她指着地上那几堆他引以为傲的“成果”，手指抖如筛糠，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我……谁让你动我的药草了！”

　　“你当这是在择菜吗？”

　　叶子和叶子放作一堆，枝干和枝干并成一束，连她辛苦刨出来带着新鲜泥土的根部，都被齐齐摘了去。

　　辨认草药不就靠这些吗？根须的形状、断口的浆水、泥土的颜色，全让他一刀切没了。

　　一上午的功夫白费不说，现在连一样都认不出来了。

　　初九冻在原地。

　　昨天惹火她的时候，她也只是把眼一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今天不是，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像是点了一把火，那火上被他浇了油，熊熊烈焰窜得老高，火舌舔上了他的手脚，而他却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直至烧成灰烬，风一扬，化为乌有。

　　完了，搞砸了。

　　他嗫嚅着，那句“对不起”卡在喉咙里不敢出来。看着荀之羽气得喷火的样子，又看着地上那几堆被自己“好心”糟蹋掉的东西，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我真是失心疯了才把你捡回来。”

　　荀之羽眼见他呆愣愣地杵在那儿，越说越气，一把扯住他往屋里带。

　　“管好你自己便谢天谢地了！”

　　到了榻边，她重重甩开他的衣袖，指着床榻。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回去躺着！”

　　见他眼神飘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推他的后背，也不管会不会碰到伤口。

　　“还不快去！”

　　这一推把他推回神了。不敢再耽搁，乖乖躺下，大气不敢出。

　　“明日……我再去采药，你若还敢动我的东西……”

　　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但未竟之意，已经足够了。

　　从屋里出来，荀之羽收拾了地上的残枝断叶。

　　每多看一眼，她心头的火气就多往上窜一截，恨不得立刻送那麻烦去给她的草药殉葬。

　　“荀姑娘。”

　　是隔壁的王大娘。

　　她把扫帚放下，又切回平素里一贯待人的和婉模样。

　　“大娘。”

　　王大娘没打算进门，一双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院子里，瞄到柴垛时顿了一下。

　　她示意荀之羽附耳过来，压低了声音。

　　“大娘来给你提个醒，晚上自个儿在家里，可千万把门闩好了。”

　　很寻常的一句话，不知道王大娘为什么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读懂了荀之羽眼神里的不解，王大娘也没再卖关子。

　　“我们几个老姐妹好好地在河边洗衣裳呢，过来个五大三粗的兵痞子。嚯，那架势，霸道得很呢，说啥都不让我们在河边。”

　　“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一个人住着，千万当心，有啥事儿屋里喊一嗓子，大娘立刻就来。”

　　王大娘安抚地拍了拍荀之羽的手。

　　“行了，大娘回去了，你把门闩好了啊。”

　　王大娘说的河边，在乱石滩的下游。

　　荀之羽想到屋里那个，心忽然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