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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是谁 她不能把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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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
屋子里静得可怕。
失……忆?
在这之前,她想过很多这个男人醒来后的可能性。
第一种:暴起发难,误以为她是仇敌一刀宰了她。这一条她排演得最细,琴就在窗边,对付个重伤之人,她有自信能在对方把腿挪下榻之前重新把人控回去。
第二种:知恩图报,对她这个救命恩人感激不尽甚至……咳,诸如话本里写的以身相许。
第三种最省事,他身份高贵,干脆利落地赠予千金,两人就此别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甚至在脑海中预演过如何应对这些场面。唯独少算了这么一条,他醒了,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这简直比浩气盟突然宣布要与恶人谷化干戈为玉帛还要离谱。
一个昏迷了还挂念着他的任务,喊着什么“保护箱子”、什么“列阵”、什么“突围”,睡觉都要绷着劲儿的人,一睁眼竟然把自个儿的过往丢了个一干二净?这太过离奇,让她一下子绷紧了心头那根弦。
她站直身子,退开一步,欠身,拱手,行云流水。
“在下,长歌门荀之羽。”
见他没有反应,又继续,“这里是楚州舜家村,三天前,我在村子后山的乱石滩发现了你。你伤得很重,是我把你带了回来。”
她言简意赅地说明了现状,略过了那些血腥的细节与他身上那根扎眼的弩箭,眼睛牢牢地盯着他。
他挣扎着又想起身,奈何刚一牵动右肩,就痛得憋出一声闷哼。
见他狼狈,荀之羽蹙着眉把他扶起来,拿了个藤轮(见注1)给他垫在身后靠着。
“……多谢荀姑娘。”
他顿了顿,眉头拧起来,在碎成粉末的记忆碎片中努力拼凑着一点线索。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好像,一直有人在喊……‘初九’?”
尾音抬着,他自己都不大确定,这种不确定的失控感,让他有点烦躁地摇了摇头。
“初九……”她低头沉吟着,在乱石滩里捡到他那日,就是腊月初九。
是日子碰巧,还是这两字本就对他意义非凡?或者干脆,就是他的名字?
“我救你那日,也是初九。既然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就暂且唤你初九,可好?”
他怔在那儿,眼神没着落地宕着。
“初九……也好。”
话音未落,屋外陡然砰砰作响,还搭着一副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嗓子。
“荀姑娘?荀姑娘可在?老朽焦士行!”
是焦夫子。
荀之羽看了一眼初九,低声解释,“是一位隐居的夫子,我暂居于此,正是有求于他。”
见他并无异样,才起身将人迎进来。
老者身着儒衫,须发皆白,腰背却直得像一把戒尺。甫一进门,两眼便越过姑娘家,直直地盯上了榻上那个人。
“呦,醒了?”
不等荀之羽回答,他背着手踱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
“啧,黑小子命还挺硬,流了那么多血,三天就能睁眼,底子不错。”
转头看向荀之羽时,语气里的促狭就藏不住了,“荀姑娘,老夫之前与你说的第二个试炼,去后山采七星莲、月影草、止血藤,你可寻齐了?莫不是光顾着照料这位郎君,把正事给忘了?”
荀之羽脸上一热。这么说也没错,确实是为了照料他,这两日都没上山寻药,只是听起来怎么如此暧昧?
“夫子说笑了。药草之事,弟子不敢或忘。明日一早,弟子一定上山采药。”
“哦?不敢或忘?未必吧。”
焦夫子把调子拉的老长,眼睛在一男一女之间来回打转。
“英雄救美常有的事,可反过来,美人救英雄,日夜不离左右地贴身照料,那可是难得的奇缘呐。说不准,又是一段佳话哟。”
“夫子!”
照料是有的,贴身可万万没有。荀之羽听得耳根发烫,偷偷往榻上瞟了一眼,正撞上初九的目光,那眼睛里也有一点来不及收拾干净的窘迫。
两个人又忙不迭地同时把眼错开。
这出眉眼官司逗得焦夫子哈哈大笑起来,“好好好,老夫不说,不说便是!”
笑够了,才又转回正题。
“药草之事可得抓紧,万一谱子自个儿长了翅膀飞走了,老朽可不会帮你追。至于这位郎君……”
他瞅了眼初九,“既已醒来,便好生将养着,可不要辜负人家姑娘的一番好心。”
说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手往后一背,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顺手把房门也带上了。
门一合,屋里就只剩两个人。
隔绝了屋外隔壁王大娘的捣衣声,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闷得人快要窒息。
荀之羽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初九的眼睛落在虚空处,不知道该往哪儿转。
“你……”
“我……”
“你先说。”
“你先说。”
她抿了抿嘴,终究没忍住,噗嗤一笑。
他摸了摸鼻子,眼底也泛起了笑意。
刚才那点尴尬,也就化开了。
他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给姑娘……添麻烦了。”
他斟酌着词句。方才那老者说了,日夜不离左右地照料,救命之恩,一声谢到底太轻了,更别提还有刚才那出。
“是我连累了姑娘的清誉,若有什么……我能做的……”
“无妨,你安心养伤便是。”
她摇了摇头,坐回榻边看了看他的伤口。
“倒是比我预想的快些。”
指尖按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一厘一厘地推移。
他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很快松开。
“我之前给你上药的时候,你一直乱动,还说胡话,真怕你把伤口给扯开。”
她起身把温好的药端过来,坐回榻边,慢慢搅着那碗棕黑的药汁。热气氤氲上来,虚虚掩着她的面容,让人看不清楚眼睛里的东西。
“你昏睡那阵,可是梦到了什么?”
像是随口一问,没话找话。
“一下喊‘列阵’,一下喊‘保护’,最后又嚷着让‘撤退’。”她轻嗤一声,“梦里也想着指挥谁打仗呢?”
他猛地抬起头来。
可还没等荀之羽细细分辨,那眼睛里的光就先暗了下去。
他咬紧了牙关,从牙缝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手抬起来用力敲打着额头。
那只无形的大手,这次去了他脑子里,不停地翻搅,把方才那点因为歉意生出来的软和全搅没了,话出口的时候又冲又硬。
“姑娘家的,莫要管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话一落地,他自己也察觉重了,嘴唇绷成一条线,挤了半天才又挤出一句话来找补。
“知道多了,没好处。”
这一句还不如不说。
他的话在两人之间划下了楚河汉界,将她逼至对岸,被迫上演着两军对垒的戏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可那道河界远比他的记忆结实得多。
荀之羽递出去的那勺药僵在了半空。
一股混合着羞恼、委屈和被冒犯的情绪冲上了心头,接着又向眼角奔涌——她好歹救了他!整整三天寸步不离不眠不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别说还有三两银子折合赶十天蛤蟆的杏林堂绝版金疮药!换来的竟是这般带着呵斥意味的戒备?
她的手收回来,勺子往碗里重重一磕,直接把碗塞给他。
“既然阁下嫌我多事。”
她声音比数九寒天还要冷,冷得正好冻住他的楚河汉界。
“药给你,请自便。”
转身出去,反手带门,“嘭”的一声,门撞在门框上,震得灰尘落了一地。
屋里只剩下他,还有那碗摇摇晃晃的药,晃得他心乱如麻。
他不大明白刚才那些话是怎么来的。明明只是想得头痛,痛得心烦,烦得不愿再想,直觉想要远离脑子里的那团雾,最好把她也护在那团雾的外面。可话到嘴边,就不受控制地变成了那难听的样子。
一墙之隔,外头的荀之羽靠着土墙站了好一会儿。
眼里的火气早退得干干净净,黛眉轻挑,带着点执棋之人落子前的运筹帷幄。只是有那么一丝的美中不足,终究还是道行尚浅,眼眶泛了点红,泄露了天机。
生气,倒也不完全是装的。
这一试,有答案了。
失忆不假。可骨子里的戒备是真的,那条楚河汉界是真的,河界后头的棋盘上藏了多大的秘密,也是真的。
她不能把这个不明不白的秘密一直搁在舜家村。对村里的人不负责任,对她自己和长歌门,也说不过去。
夜色深沉。
她推门进去。
人已经睡着了,只是不太安稳,牙咬得作响,冷汗打湿了鬓角。她替他掖了掖被角,又擦干了额头的汗,出来时把房门轻轻带上。
书案前,她铺开印着暗纹的门中信笺。研墨,提笔,簪花小楷落在纸上,清秀,却也不失风骨。
“卫溱阿兄钧鉴:”
卫溱早她三年入长歌门,与她同出折仙门下,是积年累月一起赶蛤蟆的情谊。明面上他是监察御史,职司弹劾、纠察百官,对朝堂动向了如指掌。私下里他是长歌门天道轩的密探,让他能够着些别人够不着的东西。
信里没写闲话。救人的时间、地点,伤者的伤口特征,昏睡时的呓语,醒后失忆的状态,她逐字逐句落到纸面上。写到“初九”两个字时,她停了一会儿,才把名字的由来补上去。
“此人身中弩箭,呓语似行伍中人,且伤重若此,绝非小事。小妹僻居山村,消息闭塞,难窥全貌。恳请师兄代为留意,近日朝中可有如下消息:”
她清晰地列出两个调查重点:
“一者,腊月初九前后,可有军中将官于楚州或其邻近州县失踪、遇袭或殉国之奏报?”
“二者,军中可有名为‘初九’之将士?此或为其名,或为其字号,抑或是军中代号、暗语。”
笔锋悬停,她抬眼看了会儿窗外沉沉的夜色,又在最后添了几句:
“此人虽伤势暂稳,然身份不明,善恶难辨,与厝火积薪何异。阿兄身在朝堂,洞察机先,若有线索,万望告知。”
落下“小妹之羽谨上”,她吹干墨迹,将信笺封缄,盖上长歌门的火漆印记。
明日,这封信,将随着驿路,奔向千里之外的长安。
这小小的舜家村,或许即将因为一个失忆的男子,而不再平静。
而她,已身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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