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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人 荀之羽在乱 ...

  •   荀之羽在乱石滩边蹲了快两柱香,还没决定这人她要不要救。

      乱石滩上有个血人。

      他被水流一路冲下来,半截身子卡进了石头缝里动弹不得。头发被血水和淤泥糊成一绺一绺的,把脸遮了个严严实实。银甲碎得不成样子,散得东一片西一片,勉强披挂在身上。右肩上插着一支短短的箭,胸膛的起伏弱得快看不出来。

      还有气,不多。

      活人,微死罢了。

      救,还是不救?

      进了腊月,天气越发的冷,连猎户都不再进山了,只有她这种有任务在身的冤大头,才会成天往山里钻。

      除了她,哪里还有别的好心人会救他?

      他若是个好人,就当她日行一善,给长歌门结个善缘。

      若是个恶徒……定要让他知道,长歌门的清绝影歌可不是闹着玩的,琴中剑一出,保管给他生前身后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行好事,莫问善恶。问了就是,杀该杀之人,护想护之人。

      她拎起衣裙,蹚进了冰冷刺骨的水里。

      把人从石头缝里弄出来,再拖回舜家村,用掉了她整整一个下午。

      “三两,少一文都不成。”货郎把小瓷瓶护在怀里。

      “正经楚州城杏林堂出来的,还是万花谷孙神仙的方子。整个舜家村,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止血散和金疮药了!”

      “我知道值。”荀之羽摸出银子,“快把药给我。”

      “荀姑娘,你这瞧着也没伤啊。”货郎捏着银子,脚下却没动,“花大价钱买这做甚?”

      “以备不时之需。”

      “你们读书人,真怪。”货郎把瓷瓶塞给她,摇摇头走了。

      三两银子,足够她在微山书院外的荷塘边,老老实实赶十天的蛤蟆了。想到这笔开支,她颇有些肉痛。

      回到屋里,她剪开那人被血浸透的里衣,费了些功夫才把黏在伤口上的衣衫撕开。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的伤,还能活到她把他捡回来,真算他命硬。

      身上大小伤口不下十处,最重还是右肩上的那处:小指粗细的箭杆直挺挺地戳在那儿,露在外面的箭羽还沾着血水和污泥。背上、腿上都是些深可见骨的刀伤,劈砍方向错综复杂。

      又是箭又是刀的,招呼得这样周全,难道是被人围攻了?

      她一身的本事,都在琴中剑的杀招上。

      谁规定长歌弟子必须“相知”、“莫问”双修?她偏偏就是门中少有另类,单修“莫问”心法,要的就是“弦引九州风雷动,剑出四海鬼神惊”的杀伐果决、快意恩仇。

      至于“相知”心法那等救死扶伤的医术……她是真不成。

      可再不成,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那支几乎将他贯穿的箭是肯定要拔的。

      没有麻沸散。她心一横,敲开了隔壁王大娘家的门。

      “大娘,跟您借壶酒。”

      “姑娘家喝酒多伤身呐,可是出了什么事?”

      “惦念着贺城地道的糟鸭,想自己做点,解解馋。”

      “一个人吃糟鸭哪吃得完哟……”王大娘嘀咕着,扭头进去给她装了满满一壶,“给,缸底沉的,劲儿大,省着点用。”

      “够了,够了。”

      她捧着酒往回走,直到推开自家院门,才松了一口气。

      法子她都想了,剩下的只能硬来了。

      她先蘸了酒,轻轻擦去箭杆边上的血污,看了下这人越发灰白的脸色,咬了咬牙。

      “忍着点。”她低声说,“疼了也别怪我,这活计我头一回干。”

      一手按住他没受伤的左肩,另一手握紧了箭杆,在心里默数。

      三。

      二。

      一。

      拔!

      箭是出来了,可是血也跟着出来了,炙热,鲜红,烫得她眼角发酸。

      来不及撒上止血散,昏迷中的人已原地弹了起来,左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那手劲大得不像濒死之人,箍得她腕骨生疼。

      “回光返照?”她忙低头去看他眼睛。

      那眼皮掀开一条缝,露着一线黑漆漆的瞳仁。

      “放手!”

      想要挣脱,又怕内力用猛了让他伤上加伤。幸好这“攻击”没撑太久,很快那只手松了,胳膊耷拉下去,头一歪,又昏死过去。

      腕上五个白印子。她揉了揉,一颗心快从胸口跳出来。

      “半死不活的人,倒会偷袭呢!”她冲着榻上那位说,“你要真死了,我这三两银子找谁要去?”

      榻上那位自然不答。

      麻烦。

      荀之羽在心里把这二字写得斗大,还用朱笔圈起来,再重重涂上几笔。

      撒上止血散,药粉刚一沾伤口,昏迷的人瑟缩了一下,喉间挤出一声闷哼。

      等血止住了,她才拿干净的布子蘸了酒,一处一处清过去,直到布子再浣不出一点血色。

      屋里的酒气混着血腥味,浓重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也确实再没睁开过眼,顶多是眉峰拧到了一起,薄唇用力抿紧,没泄出一丁半点的声响。

      伤成这样的人,竟然有这样的毅力?难怪他能活。

      “手里怎么还有东西?”她用上内力将手指掰开。

      掌心躺着半块玉佩。上等的和田白玉,不知怎么断了一半,沾着血污,能隐约瞧见一个“人”字的凸起。

      “什么啊,抓得比命还紧。”

      她轻叹一声,暂且替他收着,又给他换上向村民讨来的旧衣裳,才算安顿妥当。

      那支箭摆在桌上,她点了油灯细细端详。

      箭头带钩,三棱开锋,棱与棱之间还开了槽,这是要给中箭之人放血,失血过多,不死都难。

      箭杆短而粗,竹制的杆子里还贯着一根铁芯,比寻常猎户用的箭短了一半,杆子却粗了不止一倍。

      箭羽也不是常见的禽鸟羽毛,是三片削得极薄的竹片,嵌在杆尾上,边上还有个浅浅的卡槽。

      所以,这根本不是弓箭的,是弩箭。

      弩是禁器,民间不得私造,不得私藏。

      用弩箭伤他的,是官家的人。

      用刀砍伤他的,方向不一,各有轻重,不会只有一个人。

      一队官兵,围着一个人,招招致命,要他再睁不了眼、张不了口。

      她回头看了榻上一眼。

      “你究竟是什么人?”

      三日后。

      琴音自村东头那间临水的小院里流淌而出,泠泠淙淙,涤荡着山间未散的薄雾。

      村里人听不懂这些,只知道听见这个声,就该起身生火了。

      “荀姑娘诶!”

      隔壁院墙忽地探出颗脑袋,嗓门大得惊飞了一树的麻雀。

      “这都弹了半个时辰了,也不说歇歇。”

      琴音戛然而止。

      “扰了大娘清静,之羽先给您赔个不是。”

      荀之羽坐在临窗的竹榻边,一袭淡青色的长歌门制式衣裙,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文弱。

      膝上横着名为“青玉流”的七弦琴,百年桐木的琴身,外面裹着青玉,混了金线的天蚕丝琴弦,正隐隐泛着幽光。

      “出来前师父叮嘱过,一日不练手生。每日晨课,之羽不敢懈怠。”

      “唉哟哟。你师父也太不近人情了,都瘦成这样了还要练呐?”王大娘不禁咋舌。

      “晌午来大娘家吃,刚挖出来的冬笋,炖只老母鸡,鲜掉舌头的呀,给你好好补补。”

      “……不了,这几日忙。”

      “忙忙忙,你一个人关起门来住,还能忙出什么花来?”王大娘嘟囔着,声音渐渐低了。不一会儿,隔壁的院门嘎吱一声 ,像是落了锁出去了。

      琴音又飘了出来。

      指下很稳,吟猱之间藏锋入弦。

      不稳的是她的眼睛。

      她的目光一次次掠过琴弦,飘向屋内另一侧那张临时搭起来的床榻上去。

      榻上躺着个男人。

      他已经昏睡了三天,脸上没点活气,面相却没被病容压垮。剑眉英挺,眼窝深邃,鼻梁高直,下颌分明,薄唇因失血而略显苍白,中和了几分相貌里的凌厉,从孤傲的狼王成了刚断奶的幼犬,楚楚可怜招人疼的那种。

      只是这幼犬黑了点,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黑,是那种日头和风沙一层层裹上去的黑。

      白皙秀雅的美男子她见多了,长歌门里的师兄弟们走出去,哪个当不起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倒是对这样的裹着太阳与风沙味道的“黑美男”有些稀罕了。

      他这样的睡法荀之羽曾见过一回。七岁那年随师父去黑戈壁时,客栈通铺上有个离队的斥候借宿。那人把刀垫在枕头下,半夜还起来把鞋头朝外摆好,整个人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睡梦里也预备着要急袭下一个战场。

      可这种睡法,万万不该出现在楚州。江南富庶之地,已安稳了近百年,他这样的怪胚,又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是从乱石滩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还是她亲手捡回来的。

      她来楚州只有一个目的。

      舜家村隐居的焦夫子收藏了不少罕见于世的古琴谱,她奉师命而来,所求的便是焦夫子收藏的一卷《碣石调》。

      焦夫子性子古怪,琴谱只给能通过他三道试炼的有缘人。为了这试炼,她便赁了这间小院,暂且寄居在村里。

      救人不在计划中,可侠者仁心,眼见一个快死的人在那儿泡着,她做不到转身就走。

      若是一切顺利的话,这几日她本该了了第二个试炼,只需再向前一步,就有望带着谱子回长歌门过年。若是误了除夕,来年定要被微山书院那群小萝卜头念叨上一整年她的“言而无信”。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这人再不醒,她可真没招了。

      师父当年笑她,“阿羽才不是没有慧根,是没遇上要你非医不可的人。”

      她回得很快,“那我最好一辈子都不要遇上。”

      这话放出去还不到两年,那个非医不可的人已然在她的榻上了。

      唉。

      所以她也把话对自己说得很明白:等他伤势稳定,脱离生命危险,便桥归桥,路归路,我过我的试炼,求我的琴谱,他自然爱去哪去哪。

      只待他醒来,也不用废话多问姓甚名谁,她可不想卷进他那些是非,给他些许盘缠药物,就赶他走。

      离开后又怎样,那要看他的造化了。

      榻上忽然有了动静。

      那人嘴里喃喃着什么,头左右来回地蹭,手抬起来在空中乱挥一气,腿猛地一蹬,把身上盖的棉被踹到了床尾。

      荀之羽快步走到榻前,俯身静听。

      “列阵……顶住……”

      “向北……突围……报信……”

      “保护……箱子……”

      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可鬼使神差地她就接了话。

      “……好好好,顶住。我们顶住。”

      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一个梦,又像是笃定他听不见。

      “三日两副药,药钱还没跟你结。你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榻上之人自然给不了她一个字的回应。

      看着那张痛苦得五官都拧到一起的脸,她心中的防备,不禁松动了一丝。

      或许,可以多留他几日。不过是多几副汤药的事,好像也没有那么麻烦。

      就在这时,那双闭了三天的眼睁开了。

      跳过了大梦初醒的朦胧与迷茫,在睁开的瞬间,就精准锁定了屋里唯一的活物——眼前的荀之羽。

      那道目光悬在她脖颈上,像是在判断,能否一击即杀,顷刻又移到心口,最后回到脸上,停住了。

      她连气都不敢喘。

      屋里陷入一种落针可闻的死寂。

      不知何处飞来的一群鸟落在屋脊上,叫得呕哑嘲哳。

      那叫声打破了屋里的宁静,转瞬间杀意退潮一样散了。

      他想坐起来。右肩才稍一动弹,整个人就僵在了那儿,额角沁出一层汗来,颓然倒回了榻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尝试了几次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阁下何人?”

      还想再问什么,却像是被无形的手夺去了声音,嘴唇无助地翕张着。

      半晌,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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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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