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将军可知罪》仟叶

16、报恩 “想报恩的

　　进了腊月下旬，日子一天短过一天。

　　杏林堂的那扇门，天不亮便打开了。

　　荀之羽抱着扫帚从门里走出来，叹了一口气，开始了今天的洒扫。

　　这七八日里，她倒像是又拜了一位师父，只不过这师父教的不是琴也不是剑，是医。

　　徐大夫的本事和规矩都大得很。

　　那日小豆子刚来，徐大夫才把指头搭上去几息的功夫，就断定了小豆子患的是“蛔疳”。病不难治标，难的是去根，后头还得调理一段时间，便先把小豆子留了下来住在后院，同药童们在一处挤一挤凑合住。

　　“人我可以救，可诊金你不能少了我的吧？”

　　第二日孩子们来看望小豆子，听了这个话，当下眼眶就红了一圈，嗫嚅着“我们没钱”，局促不安地扯扯阿泽的衣袖。

　　阿泽握紧了身侧的拳头，口气硬邦邦的，“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只要能救小豆子，让我做什么都行。”

　　“诶，我还不至于向一帮小儿索要诊金。谁带你们来的，谁出诊金。”徐大夫冲孩子们摆摆手，眼睛却紧紧盯着一旁的荀之羽。

　　荀之羽伸出手指指向自己，眼里的疑惑几乎溢出来。这钱她倒是有，可徐大夫不是说“孤寡贫寒尽登此堂”吗？莫不是把她当成了大户狠狠砍一刀。虽说长歌门不缺这点银钱，可她也不能冲出来当这个挨刀的冤大头。

　　“需要多少？”她咬着牙，谨慎地抛出一个问题。若是这数目超过了她的设想，她可不认。

　　“不多不多。”徐大夫笑得见牙不见眼，“以工抵债。谁捡来的人，谁自己救，不过分吧？”

　　“不过分。”

　　就是这么三个字，荀之羽把自己抵给了徐大夫。

　　师父说过，阿羽才不是没有慧根，是没遇上要你非医不可的人。

　　她原本以为那人会是初九，可现在看来，那人可能是小豆子。

　　原因无他，她实在是太累了。

　　徐大夫像是要榨干她所有的精力，洒扫只是最基础的，后面还有辨认药材、处理切片、抓药煎药，甚至是熬制膏方这种极难的活都往她身上招呼。只有一样不让她干——不许给初九换药。

　　不仅是治病救人，徐大夫还将医书翻得哗哗作响，末了像只饿狼一样盯着她下了命令，“蛔疳之人以猛药驱虫后脾胃虚寒，小米粥最是温养。一日两顿，需得小火炖得烂糊粘稠才好，就交给你了。”

　　于是，每日熬粥也成了她的差事。

　　头两日，小豆子还有些怕生，端着碗一动不敢动。她就陪在旁边，拿汤匙舀了吹凉，一口一口喂给他。

　　要知道这样的待遇，初九醒来后就再也没有了。看到她每天这样劳心劳力地照顾小豆子，不免眼红心热。

　　初九靠在床上，眼神幽幽，“原来你对每一个落难之人都这样照顾吗？”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东西掖到枕头下。

　　她指了指外面前堂的方向，掩嘴轻笑，“那位只叫我熬小米粥，还没让我做鱼汤呢。”

　　提起鱼汤，初九神色稍霁，不再纠缠她陪小豆子的时间更长这件事。

　　小米粥喂了两日，到了第三天，小豆子喝完一碗以后，抬起头小声地讲了一句，“姐姐，我还想吃。”

　　就这么一句，她又在灶房站了好久，往小米粥里加了几粒红枣和枸杞。

　　小豆子住在杏林堂的这几日，孩子们天天来看他。

　　起初不敢进来，天一亮就挤在门外，从门框边露出一排小脑袋。

　　徐大夫赶了一次，说他们影响病人就医治病。后来他们就学乖了，扫院子，晒药材，替人跑腿，能干的他们都干，分文不取。

　　等他们再来的时候，徐大夫就让药童多盛了几碗饭，喊他们留下来一起吃点热乎的。

　　再过来几天，连大毛都能学着徐大夫讲几句“脉象轻浮”之类的话，带着孩子们在门外玩大夫看病的游戏，被出门送客的徐大夫看了个正着，一巴掌拍在后脑勺，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唉！苍天误我啊。”

　　她再次长叹一声，低下头来跟地上那点浮土较劲。

　　“荀姐姐！”

　　“荀姐姐早！”

　　天刚蒙蒙亮，阿泽拉着几个孩子走过来，远远看见她便兴奋地打招呼。

　　“早啊。”她拄着扫帚直起身，把散乱的发丝撩到耳后，“小豆子已经好多了，刚才还念叨你们呢。”

　　“你们先进去。”阿泽拍了拍大毛的后背，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他，“梨膏糖给小豆子带进去，他最喜欢吃了。”

　　几个孩子嘻嘻哈哈，互相推搡着进了门。

　　门外，阿泽沉默地站在荀之羽边上，黑黝黝的眼珠子一转不转地盯着她。

　　荀之羽不得不再次停下洒扫大业直起身来。

　　“有事？”

　　阿泽就那么一直看着她，久到她以为阿泽只是在发呆想别的事情。

　　“这几日城门外的兵少了。”

　　兵。再没有哪个字能瞬间让她紧张到掌心冒汗，手中的扫帚一下子滑脱，落在了地上。

　　阿泽顿了一下，又继续说，“大概少了十个。这十个兵不知去哪了，我们的人这两日在城门都没再看到他们。”

　　“为什么跟我说这个？”他知道了什么？荀之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进城那日，你推的是个快死的老头子。”阿泽皱了下眉，继续说，“可是我们这几日在杏林堂再没有见到那个老头子。”

　　“我祖父，当然是去了姑母家中。”她咬死了不认，把那个快死的“祖父”丢给了莫须有的“姑母”。

　　阿泽摇了摇头，戳穿了她的谎言，“大毛看到了悬赏告示，他告诉我，画像上的人跟你屋里的相好的，很像。”

　　“咣”的一声，荀之羽脑海里炸响一发巨雷。

　　“可是庙祝爷爷说过，城隍是惩恶扬善的地方。你救了小豆子，应该不是坏人。”

　　“所以。”阿泽仰起脸来，眼中满是郑重，“我跟他们说好了，荀姐姐屋里的相好的不是告示上的人，是大毛看错了。”

　　“他们都听你的？”

　　“必须的呀，谁敢不听我的，小爷第一个揍他。”

　　“你们看到了悬赏，应该知道他值五百两黄金。”

　　“那可不，街上早就传开了。”少年咧着嘴笑，黑黢黢的脸上唯有一排牙白得亮眼，“可那要的是人头。”

　　“你就没想过去领那赏金？”

　　阿泽挠了挠脑袋，有些不好意思，“荀姐姐，我有几斤几两我自个儿知道。这赏金是要拿他的命去换的，我领了，他就没命了。他没命了，你也活不成了。”

　　荀之羽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在阿泽头上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还有这个。”阿泽掏出一块破布。上面都是些圈圈叉叉之类的标记。

　　“我猜的，你天天照顾小豆子，应该也没时间出去打探那伙兵的消息。”他挺了挺胸，“所以小爷带着他们都摸清楚了。”

　　他摊开破布，指着上面的标记跟她逐一解释。城门口少了十个兵，盘查的时间也变短了。府衙附近来了一个怪人，伪装成了商人，可是一天连十文钱都卖不出去。

　　荀之羽的手从他头上落到肩上，少年的肩膀那样瘦弱，在这段日子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做了那么多事。

　　“那是神策军。你们不了解，他们是权臣的鹰犬，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你们竟然去查他们？这太危险了！”

　　“嗐。”阿泽不以为意，“我们这样的野孩子，天天在街上跑才是正常的。谁家进了一只狗，谁家丢了半捆柴，我们都知道。”

　　天空中突然飘起了小雪。

　　阿泽伸出舌头接住雪花，凉丝丝的，冻得打了个哆嗦。

　　荀之羽低下头，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一滴晶莹。

　　“阿泽，多谢。”

　　“谢啥。”少年嘿嘿一笑，“你救了小豆子，就是我泽爷的恩人。没啥，我先走了。”

　　“等等。”荀之羽叫住了他。孩子们的心意太过赤诚，可是神策军和这摊浑水，他们应该离得远远的，不，是必须离得远远的。

　　“想报恩的话，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阿泽停下脚步，不解地望着她。

　　“帮我去城外三十里的舜家村找焦夫子传个口信。”她稍加思索，“就说年节将至，楚州城中制衣生意颇好，问他可要置办些年货？”

　　“就这？”阿泽挑眉。

　　“嗯，就这。他听得懂。”

　　“得嘞！我今天就去。”阿泽也不问为什么，挥挥手，转身走了。

　　荀之羽目送他过了街角，也转身进了前堂。

　　雪越下越大，不一会儿，地上已铺满了一层，盖住了一切痕迹。

　　午后雪停了。

　　雪后初晴，徐大夫难得允了初九出来院子里喘口气，两人坐在石凳上对着象棋拼死搏杀。

　　城隍庙的孩子们吃过饭也没走，陪着小豆子在屋里谈天说地。

　　荀之羽打开后院的门，招呼他们进院子里玩雪，徐大夫瞄了她一眼，没吭声地默认了。

　　荀之羽坐在廊下，笸箩放在膝上，手中捏着针线，已缝到了最后裤脚的收边。

　　据徐大夫说，初九的伤口恢复得很不错，也许用不了一个月，就能试着活动活动筋骨了。小豆子也胖乎了不少，小脸养出了肉，圆嘟嘟的，总算能看出小孩子的可爱。

　　若不是外头还有神策兵追着搜着，她倒真心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一个孩子跑了过来蹲在她身边。

　　“荀姐姐，我可以用一个笑话跟你换一口小米粥吗？小豆子说得我实在太馋了。”

　　笑话还没讲她已经被孩子逗乐了，允了他的请求。

　　孩子清清嗓子，学着说书人的样子在手上一拍权当惊堂木，“却说，那倭人大摇大摆进了这飘香楼，豪掷千金。”

　　活灵活现的表演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孩子更起劲了，“却被管事的一把扔了出来，丢了大人。”

　　“为何啊？”荀之羽配合地发问。

　　“管事的说。”孩子捏着嗓子，语气惟妙惟肖，“你一个小岛上来的臭穷酸，也能拿得出军中的饷银？定是看人家大官阔绰，仿来的假货。”

　　院子里笑声连成一片，而荀之羽却握紧了手里快做完的裤子。

　　军饷，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