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城隍 夜色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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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日子短，待荀之羽走回杏林堂，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隔着几十步远，杏林堂的灯笼照得门前那块地亮堂堂的，人看见了那处亮，心里就有了底气。
她快走几步，回首四望没有尾巴跟在后面，才推开后院的门，喊道：“我回来了。”
初九没出来迎她，她脸上也未露不忿，反而抿嘴一笑。
离了舜家村进了这楚州城，想不到总是逞强爱下地操持家事的某人，也被束住了手脚收了神通，只能乖乖在床上，做个三好病人——躺好、睡好、吃好。
早知如此，就当早点把他送来徐大夫这处，说不定伤早就好了大半。
“我给你带了馄饨回来。店家刚包的，好吃得很，你……”
她脚步轻悄地飘进屋里，欢快的语气却在看见了那个牵挂了一路的人时戛然而止。
初九倚在床上，手里端着一碗清汤面，上一筷子面刚递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合上嘴，此时正瞪大了眼张开了嘴，面条将落未落地吊在那儿。
哟，都吃上了。
手中的油布包突然变沉了，沉得再也拿不住。她拎起油布包，悬在桌上半空中，手一松，“啪嗒”一声，重重的落在桌上。
因着阿泽的事，她确实在外面耽搁了许久，后来又去了趟邮驿处理钱袋、给师兄递消息。所以他饿了先吃也是很正常的事。
凭心而论，初九没做错什么。
可她心里酸酸胀胀，看着那油布包，不是些滋味。
“我……徐大夫看天色晚了，恐我饿坏了，才……”
初九也不嚼了，直接把嘴里的面咽下肚，急匆匆地解释。
“我知道。”荀之羽坐在桌旁，背挺得笔直，眼睛落在屋外黑漆漆的小院里，“我又没怪你。”
初九极快地瞥了她一眼，捧着碗的手不自觉紧了又紧。
还说没怪，这冷冰冰的样子，他可一点不陌生。罢了罢了，女子有些脾气才显得可爱。
“什么都比不上你做的那碗鱼汤。”识时务者为俊杰，更何况，这还是真情实感的赞许。
荀之羽扭过头来，剜了他一眼，眼中寒气稍退，慢条斯理给自己倒了杯茶。
“竟不知你这般油嘴滑舌。以前倒是我误会你了，还当你是什么木头、呆子。”
木头。想到今日她走后，他是如何靠在床上，背着徐大夫的火眼金睛，用她的匕首将那根从舜家村偷偷藏在袖子里带出来的木条细细雕琢，他就难以克制嘴角的上翘。
“咳。”他清清嗓子压下那点暗喜，“徐大夫给你留了饭，你可要用点？”
“咳咳咳咳……”她险些被呛住，想到自己吃“独食”在前，发无名火在后，脸上一阵热烫。
“差点忘了，我还有要事要找徐大夫商量。你既吃了，这个我给徐大夫送去。”说罢，她从桌上抓起油布包，逃也似的出去了。
前堂已经没有患者在了，几个药童四散着打扫、捣药，一副井然有序之象。
徐大夫捧了本医书坐在案前，每翻过一页，就从右手边的小碟中拾起一个花生米丢进嘴里，好不自在。
“徐大夫。”荀之羽从后院走进来，冲徐大夫行了个礼，再把油布包放在案上，“弟子荀之羽有要事相商。”
“嚯，街口老刘家的荠菜馄饨。”徐大夫抽了抽鼻子，准确断出了油布包的来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药可按时涂了？”他仍是盯着医书，对她的请求不置可否。
荀之羽顿在那儿。没涂，直接出去了。她这张脸可是守株待兔的最佳靶子。
许久不得答复，徐大夫的眼睛从手中的医书移到面前女子的脸上，不认同的目光几乎化作利刃钉在她身上。
“哼。杏林堂可容不下不听话的病人。”话音未落，眼睛又落回到医书上，舍不得给这糟心的病人分半点好脸色。
小豆子没有药会死！阿泽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此时荀之羽再顾不得礼数，双手拍在案上。
“徐大夫，弟子想请您救一个人！”
“屋里那个我已经救了，不用你多说。”饶是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徐大夫仍是继续捧着医书，边看，边吃他的花生米，好像天大的事也没眼前这本书重要。
“不是他，救一个小乞儿。”
徐大夫手中刚捡起的花生米掉在了案上。
“乞儿？”
荀之羽唯恐他耍脾气不救，话说得又重又急。
“西街的医馆不肯赊药，再没有对症的药，他会死！”
“你今日在正门外可见到我门柱上那两句话？”徐大夫把书放下，盯着面前的女子，“达官显贵莫入小店，孤寡贫寒尽登此堂。我徐舟治病救人，从来不为那些阿堵物，悬壶济世，只为人间无疾。”
“人在哪？”
“城隍庙，弟子这就去把他带来。”
得了徐大夫的指点，荀之羽很快就找到了城隍庙。
夜色如墨，城隍庙大门紧闭，白日的烟火气消散殆尽，门前两盏灯笼被夜风吹得直晃悠。
在一片寂静中，荀之羽叩门的声音格外清晰，不多时，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
“谁啊？”
“仙长，可有小乞儿在此借宿？”
“没有。”那人不欲多说就要关门。
荀之羽死死抵住，“小豆子，我来带小豆子去求医。”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身着灰色道袍的老人转身带路，“走吧。世道不好，这几个乞儿不容易，贫道也是怕他们被人抓了当兵去。”
“城隍城隍，保城安民，惩恶扬善。贫道没本事，护不住他们几个，护不住啊。”
庙祝的语气很是颓丧，荀之羽想说些什么宽慰老人，可阿泽的那些话压在她心口闷闷得疼，从入世到济世，她的修行与眼前的老人相比太过浅薄，让她嘴里盘桓的话语难以出口。
“到了。小豆子啊，过来见过贵人。”庙祝推开破损的殿门，冲里面招手。
“你怎么来了？你说话不算话。”阿泽冲过来，张开双臂将小豆子护在身后。
“杏林堂徐大夫已经答应了，小豆子的病不能再拖了。”荀之羽不理会阿泽警惕的眼神，蹲下身平视着他后面另一个小男孩。
“你是小豆子？”
男孩的肚子鼓得跟微山书院外面的蛤蟆似的，脖颈细得像个豆芽，上面却顶着个大大的脑袋。脸色蜡黄，两眼凸出。她就算一点医术没有也能看得出，这孩子有病。
“嗯。我是。”男孩声如蚊蚋，怯怯地在阿泽身后点了点头。
“说好了明天我们自己过去，你自己就闯来了，是不是没安好心？你果然是个坏女人。”阿泽却不依不饶，还把男孩往后面掖了掖。
“阿泽。”庙祝出声了，“不得对贵人无礼。”
阿泽看了庙祝一眼，高昂的脑袋耷拉下来，“看病可以，我要跟小豆子一起去。”
后面的孩子们也涌上来。
“还有我，还有我。”
“我们一起去。”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
“闭嘴啊你，小豆子才不会死。”
“姐姐，我很乖，带我一起去。”
“都给我闭嘴！”阿泽忍无可忍地大吼一声，盯着荀之羽，一字一句地说，“我们都去。”
不待荀之羽回答，他又放狠话，“敢伤害小豆子，小爷我饶不了你。”
“好。一起去。”荀之羽才不管他，养过小狗的人都知道，它越是害怕，就叫得越凶。
“仙长，晚辈先行一步。”对着庙祝拱手作揖，荀之羽带着一群脏兮兮的小乞儿，浩浩荡荡地向着杏林堂去了。
至于徐大夫看了会不会头疼？医者父母心，看到这么多孩子，应当是欣喜的，对吧？
“你、你、你，还有你，都给我去把脸洗干净。”徐大夫拿起镇纸重重地敲在案上，“医馆里不得喧哗。”
好吧，并不欣喜，好像还有点头疼？荀之羽偷偷一笑，一本正经地冲徐大夫行了个礼。
“孩子们就拜托徐大夫了。”
前堂徐大夫的诊治才刚开始，荀之羽回到了后院。
刚才逃得急，也不知道那人睡下没。今日一路劳顿，又折腾了一遭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他还好吗？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看看他的伤口。
她推开门，瞧见初九飞快地把什么物件塞到了身后，神情颇有些紧张。
神秘兮兮的，她又不会硬抢。
“今日城门口那个小贼，偷盗实有苦衷，我替他求了徐大夫出手。”简单解释了来龙去脉，荀之羽坐在床边，手搭上初九的衣带。
“我瞧瞧呢。名医包扎的伤口是不是比我更好？”
初九死死按住她的手，不让看。
“徐大夫说了，男女授受不亲。先前在村里是没办法，现在还让你贴身照料，对你名节是大大的不利。”
“荀姐姐——”
门外冲进来个小豆丁，好像是叫“大毛”的，一进来就跟个炮仗一样噼里啪啦：“徐大夫把小豆子留下来了，让我们先回去，泽老大喊我来跟你讲一声。”
“咦？荀姐姐这里还藏了一个相好的？”
撞破了奸情，大毛紧张得要死，左脚绊右脚，磕磕碰碰地退出了小屋，留下一串“啊啊啊啊”的鬼吼鬼叫。
荀之羽追出门去，想把那句“相好的”追回来，他们太小了，这些话他们怎么能宣之于口？
可那孩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连个影子都没给她留下。
她扶着门框，追也不是，回也不是。
将羞臊压下去后，一点担心却浮了上来。
大毛看到了初九的脸。他们，可以信任吗？
街那头，孩子们正等着大毛。
“泽老大！”大毛兴冲冲地跑过来，趴在阿泽耳朵上，悄悄嘀咕着什么。
阿泽看了眼后院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城隍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