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碣石调 荀之羽接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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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四，楚州城落下了今冬的第二场雪。
民间讲究“腊月吃药一年吃药”，越是到了年根下的这几天，杏林堂越是没什么生意。徐大夫乐得清闲，只嘱咐荀之羽，今日需洒扫除旧，午后好贴门神，换桃符。
日头快到头顶的时候，荀之羽看着洒扫一新的医馆，放下了手里的抹布。
昨日初九又说了几句酸溜溜的话与小豆子争宠，为表安抚，她准备今日包点饺子，也是在小年祭灶这日，给杏林堂和城隍庙的老老小小们打打牙祭。
人刚走出两步，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荀姐姐，荀姐姐！”
阿泽从门外窜进来，单薄的袄子敞着，跑得满头是汗。
“人我给你请过来了，马上就到。”
荀之羽倒了茶水递给他，“跑得这样急，出了汗仔细伤风受寒。”
“你让我找的那家，他家老太太还挺好，留我住了一晚，今晨方赶着牛车同他们一道过来的。”阿泽嘿嘿一笑，“我怕你等急了，没等他们拴牛车，先跑过来告诉你一声。”
“没急，你办事我还能不放心吗？”荀之羽快步走到门口，左右张望。
焦夫子已走到了几丈之外，肩上搭着个藏青色的包袱，手上还搀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看样子应该就是他的夫人了。
因着琴谱试炼一事，荀之羽跟焦夫子也算熟悉，可他的夫人这还是第一次见。
“焦夫子，焦婆婆，弟子有失远迎。”
“嗯。”焦夫子捋着长须，眼皮都不抬一下，“来城里办点年货，没想到在这碰到了你。”
“老头子装相呢。”身边的老妇人笑着打趣，“活了大半辈子，竟不知医馆里也有年货。”
“老朽给自个儿的学生带点笋干，不行啊？”焦夫子梗着脖子，“你少拆我的台。”
她眼中含笑，亲近得像是对待自家子侄，“这位就是荀姑娘吧，真是个玉雕一般的人呐。不过呐，千万别叫我焦婆婆，我可不高兴跟老头子的姓，难听。我娘家姓梅。”
“等你进了棺材你也是焦梅氏！”焦夫子不乐意了，嘟嘟囔囔，又不敢大声抗议。
“停停停，焦梅氏，要多难听又多难听，早知如此我才不嫁你。”
“二位先进来吧，外面落了雪寒气重。”荀之羽巧笑倩兮，插进二老中间，亲热地挽住老妇人的手臂往门里带，“梅婆婆，总听焦夫子炫耀他家有贤妻，弟子今日总算得见了。”
徐大夫听见动静从内室走出来，见了二老先是一揖。“老师，师母。”
焦夫子没好气地把身上的包袱卸下来往他怀里一塞，“还行，你这医馆还像那么一回事。就是养的闲人多了些。”边说，边瞟着荀之羽，意有所指。
“别听他胡吣。”梅婆婆在徐大夫肩上轻拍了两下，“好孩子，他就是听阿泽说，你将荀姑娘指使得脚不沾地，担心误了他的大计。”
“是她自己要干的。”徐大夫面不改色，“我可没逼着她。”末了又问，“老师有什么大计？”
“嗐，不过就是老毛病犯了，非要抢月老的生意。”梅婆婆摇摇手，“不用搭理他。”
焦夫子背着手走在前面，不乐意听他们寒暄，催促道，“快点啊，衣裳呢？不会没做好，诓骗老朽过来强抢琴谱吧？”
“做好了，这就去拿。”荀之羽脚下走得飞快，“在屋里呢。”
后院小屋的门一推开，初九从桌边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焦夫子有礼了。”
待看见后面的老妇人，却愣了一下，方才喊出口，“焦夫人有礼了。”
“黑小子活得好好的。”焦夫子围着他转了一圈，“还养得白净了些。老朽就说来找阿舟准没错吧。”
“好好好。”梅婆婆敷衍着应承，上上下下打量着初九，“伤可好些了？看着精神倒是不错。”
“好了七八分。”初九点点头。
“七八分？那剩下的呢？”焦夫子瞥了眼后面的徐大夫，兴师问罪道，“你这医术到底灵不灵？可不要给老朽丢了面子。”
徐大夫为自己辩解，“他来时又撕裂了伤口，现下能恢复成这样，已经是学生妙手回春了。”
“来时，出了点状况。”荀之羽也出言解释。这几日，徐大夫虽然不让她看初九的伤口，但她看得出，初九的脸色一日好过一日，这都是徐大夫的功劳。当然，也少不了她日日好料供着，那人可“娇气”得很，一点不如小豆子，他就要幽幽地看着她，活像她是什么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罢了罢了，老朽今天来有正事。”焦夫子摆摆手，“荀丫头，拿出来吧。”
荀之羽转身进了里屋，出来时怀里抱了一摞衣物，一件一件抖落开放在桌上。
“这是外衣，这是裤子，这是腰带。”
焦夫子拿起来凑近细瞧，撇了撇嘴，“做得没你好，差远了，比不得你当年。”
梅婆婆作势一掌拍在焦夫子背上，让他正经点。
“这针脚嘛，倒还凑合，就是不知道上身怎么样了。黑小子，穿起来给老朽看看。”
初九点点头，接过来衣裳就要往身上套。
“诶，那个，荀丫头去……”
话还没说完，荀之羽早已主动凑了过去，“徐大夫说过你不能抬手动胳膊的，我来帮你穿。”
穿上衣袖，再套上裤腿，最后系上腰带，动作一气呵成再流畅不过，不言而喻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他们没有说一个字，不用一个指挥一个动作，就那样在眼神的交汇里完成了配合，没有丝毫别人插进去的余地。
焦夫子借着长须的遮挡不着痕迹地笑了笑，很快又收敛了笑意。
“咳。老朽可还在这儿呢。”
荀之羽的手还在初九的腰带上，闻言忙不迭收回来放在身侧，眼睛更是不知道该往哪儿瞟。
“要老朽说，你这衣裳做得也太差劲。”焦夫子垮着脸指指点点，“这颜色也太老气了点，衬得黑小子更黑了。还有这袖子，老朽眼睛不好使，分明两只长短不一。做成这样，老朽的谱子可不给你。”
“好了哇焦士行。”梅婆婆听不下去了，强硬地打断了焦夫子的话。“快别为难人家小丫头了，老身觉得做得蛮好的。”
梅婆婆拉住荀之羽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别怕，老头子就是没事找事逗你玩的。”扭过头又瞪了眼焦夫子，“把人家惹哭了，当心长歌门那群护短的上门寻你麻烦，拿笏板给你砸一脑袋包。”
听梅婆婆提起长歌门，荀之羽心中闪过一丝疑惑。焦夫子的夫人深居简出，竟然也知道长歌门吗？
她不禁想到了师父，想到了松竹梅三位老先生，想到了微山书院那群日日缠着她要糖吃的小萝卜头。若是给他们知道，她护着一个价值五百两黄金的通缉犯，为他拿起针线，为他熬煮汤药，是会护着她，还是会将她绑回去呢？
“拿出来啊。”梅婆婆冲焦夫子伸出手，“来之前就决定给她了，你现在装什么坏人。”
焦夫子肉痛得龇牙咧嘴，从怀里抽出一本册子，慢吞吞地递出来。“就这么一本，弄皱了可唯你是问。”
荀之羽接过来，看清那上面“碣石调”三个字，呼吸不由一滞。
终于，拿到了。
她来楚州只有一个目的。奉师命，求琴谱——《碣石调》。
她也曾抱怨，初九的存在拖累了她完成焦夫子试炼的步调，害她不能如期求到谱返回长歌门。
可如今，谱子到手了，她却并不想立刻动身回去，因为牵挂着初九的伤势，她愿意扛下小萝卜头们“言而无信”的指控。
她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初九。
初九不懂这琴谱的价值，只是看到她在笑，于是他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恭喜啊荀姑娘。老师对他的琴谱可是宝贝得紧呢。”徐大夫拱了拱手，高声道，“今天是小年，我徐某人做东，请大家吃点好的。阿泽，去前面把孩子们都喊过来。”
“得令！”阿泽窜了出去，“大毛二蛋小豆子，都别玩儿了，快来吃好吃的。”
不多时，一群孩子像旋风一样冲进了后院。
“荀姐姐！”
“徐大夫！”
“我可以添柴！都别跟我抢！”
荀之羽站在院中提高了声量，“别吵了，今日吃饺子，大家一起包。”
一壶黄酒，几碟饺子，搭上地道的香醋，俨然人间至味。
众人吃饱喝足，躺的躺，靠的靠，个个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荀姐姐。”大毛趴在荀之羽腿边，“方才吃饺子的时候，你说完成了三个试炼才从焦爷爷那儿求来了琴谱。第三个我们知道了，是给初九哥哥做衣裳，前两个呢？”
“第二个我知道。”初九靠在门框上，满院也只剩他站得还算板正，只是结实的小腹有点可疑的凸出。
“第二个是采药，要从山上采回来三种草药。”他蹲下摸了摸大毛的脑袋，伸出左手将他从荀之羽腿上拎开，“别看你们荀姐姐现在一副和蔼的面孔，当初啊，我把她的草药糟蹋了，她气得差点把我生吞活剥了。”
荀之羽直起身剜了他一眼。就他知道，就他会多嘴。
“那第一个呢？”孩子们又问。
焦夫子老神在在一声不吭，身边的梅婆婆也只是笑眯了眼不说话。
剩下的从大到小，都瞪大了眼睛等她的答案。
“焦夫子让我给他做一桌席面，说要让村里人都看看他与老妻是何等的恩爱。”回忆起那桌席面，荀之羽面上流露痛苦之色，“八冷八热，咸了不行，淡了不行，辣了不行，甜了不行，酸了也不行。说是调和五味如调和鼎鼐，治国安民不过如此。仅试菜配菜，就花了我两旬。”
“你就说你这厨艺是不是老朽替你练出来的？”焦夫子嗤笑。
“是是是，托了焦夫子的福，你们今日才能吃上荀大厨的好手艺。”对上这小老头，荀之羽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顺着他说话。
焦夫子吃了点酒，又与荀之羽斗了几句，现下来了兴致，要写桃符赠给徐大夫，他这顶顶有出息的学生。
徐大夫寻来纸笔铺开，立在一旁研墨伺候。
焦夫子提笔，一挥而就。
“神荼。”
“郁垒”。
他搁下笔，冲众人道，“驱鬼辟邪，你们明年都要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得很，靠在梅婆婆身上睡过去了。
“老小孩，大伙见笑了。”梅婆婆替丈夫告罪。
众人静了一下，随即都笑了起来。
“咚咚咚。”院门忽然被敲响了三下。
不疾不徐，像是敲门的人心里有一本谱子，照着节奏敲，就能找到知音。
“谁？”
门外静了片刻，响起一个男人慢悠悠的声音。
“这么热闹，也不请我？”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碣石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