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小贼 “小孩就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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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葫芦，不甜不要钱的冰糖葫芦哟！”
“梨膏糖哟，清甜润肺止咳化痰，吃过都说好！”
楚州城丝毫不见城门的戒备森严，街头摊贩往来，好不热闹。倒是应了师兄那句话，外面出了大事，楚州城里却丝毫不受影响，这本身就不正常。
“姑娘，吃馄饨吗？我家自己包的，菜是现采的荠菜，肉是刚宰的二花脸。”馄饨摊的大哥热情招呼。
荀之羽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摊子。
馄饨摊的大哥显然是个勤快人，不大的摊子收拾得清爽极了，油布的篷子下摆了几张小竹桌，擦抹得不见一点油渍。更妙的是摊子的位置，背靠后边宅子的院墙，正对着两条街的夹角，再支上一面暗红色的招子，街上的行人一出来准能看见它。
这样好的地方，合该用来守株待兔。
“有劳大哥来碗荠菜馄饨，多盛点汤水。”荀之羽找了个临街的小凳坐下，红肿的一边脸颊冲着外面，松花绿的钱袋随手扔在桌上，就这么明晃晃地摆出来。
古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如今她荀之羽钓贼，不怕不来。
“来咯，刚出锅的荠菜馄饨诶，客官慢用。”
不多时，摊主大哥就将馄饨端了上来。大海碗里满满地躺着十几个馄饨，一个个圆鼓鼓的，透着荠菜馅的青绿色，隐在腾腾的热气中，散发着独属于野菜的鲜香。
这一日忙到现在，荀之羽倒真有些饿了。记挂着独自躺在徐大夫那处的初九，恨不得立刻解决了城门口小贼这摊子事，赶紧把馄饨带回去给那人填饱肚子。
她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口中。这一口下肚，暖了肠胃，让她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美味在前，她却不能专心享用，还分了一半的心思放在眼珠子上，将街上往来的人一个个扫了过去。
她坐的地方这样明显，脸上的红肿更是独一无二，以那小子的机灵劲儿，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要找上门了吧。
果然不出她所料，第二个馄饨还没下肚，对街巷子里走出来个脏兮兮的小乞儿。
小乞儿往酒楼墙根下一坐，掏出个破碗来放在面前，眼神漫无目的地飘着，等着心软的路人赏赐一二。
他先是闻到了对面的馄饨香气，鼻子一抽一抽的，还吞了几下口水，硬是强迫自己把目光转开了。只是那薄弱的毅力支撑不了太久，脑袋还僵在一侧，眼睛却先飞到了馄饨摊上，看到了冒着热气的锅，乐呵呵的摊主，还有——一个脸上一大块红肿的女子。
等等，一个脸上红肿的女子？
小乞儿也不馋着馄饨了，破碗也不要了，爬起来一溜烟儿地钻进了巷子里。
要来了。
荀之羽借着汤匙的遮挡，勾起了嘴角。就是可惜了这碗馄饨，等料理完那小贼，只怕馄饨早凉了。
“给小爷我交出来。”一只黑黢黢的脏手差点儿戳到她的鼻子上。
馄饨才吃到第六个，剩了小半碗，真是可惜。
荀之羽无奈地摇了摇头，瞟了眼对街，没有官兵，正是适合教训臭小子的好时机。她放下汤匙，抬起头来。
眼前的小少年，衣裳破破烂烂，裤子不知是从哪儿捡的，短得漏了大半的脚踝在外头，被冷风吹得皲裂泛红。个头估计只到她胸前，头发乱糟糟的束在脑后，脏兮兮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什么东西？”荀之羽一手托腮，拄在桌上，一手拎起松花绿的钱袋甩着玩。
小少年脸憋得通红。
“你都知道，还问。真是个坏女人。快给我！”他急了，伸手上来就要抢。
“哎。”荀之羽把钱袋往怀里一收，“急什么？是你的吗你就要。”
“小爷凭本事弄来的，就是小爷的。”小少年一抢不中，动了真格，撸起两侧的袖子，将手指捏的咔咔作响，“让你见识见识小爷的厉害。”
他一手冲拳，瞄准了对面女子的面门。这一拳下去，便是不赏她个黑眼圈，也定要让她另一边脸上肿二尺高。到时候，可别哭唧唧地说小爷不懂得怜香惜玉。
荀之羽面不改色，仅是身形向后倚了两寸。
嗐，孩子气，浮躁，该送到微山书院好好磨磨脾气。
就因着这两寸，少年不仅没击中，还随着拳头一起扑了出去。
哎！馄饨！不能糟蹋粮食！荀之羽将身子往左偏了少许，一个转身，右手准确地拎住了少年的脖领。
“咳咳，小爷……快勒死了！”少年扯着自己的衣领，不住地挣扎，“放开小爷，放开！”
“好吧。这可是你说的。”
她两手一松，少年干脆利落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坏女人，毒妇！烂心烂肺！断子绝孙！”他顺势翻身仰躺在地上，撒起泼来，“来人呐，大人欺负小孩儿了，没天理啊。”
“小孩就该有小孩的样子，嘴里当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荀之羽也来气了，点了少年的哑穴，蹲在他旁边，“没人教过你吗？”
少年眼里的光倏地灭了，随即变成了深沉的痛。
见他这样子，荀之羽哑火了。这趟出门久了，她好像也学会了王大娘的技能，能凭一个眼神、一句话，读懂别人的前尘往事。
孩子没娘，说来话长。
她沉默着解开哑穴，把少年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尘，按在一旁的小凳上坐好。
“坐下，先吃点东西再说。”她又问摊主大哥要了一碗馄饨，放在少年面前。
“为什么偷东西？”她指指钱袋。
那少年有骨气得很，馄饨不吃，话也不说，气鼓鼓地将头转过去，也不看她。
“说，或者吃。你知道的，你打不过我。”
他飞快地瞟了她一眼，转过来捞了馄饨就往嘴里塞，也不管烫不烫。
荀之羽看着他的吃相，张了张嘴，没说话。
少年吃完他那碗，又瞟了眼荀之羽吃剩的半碗，见她微微点了下头，才风卷残云一般把那碗也消灭了。
“嗝。”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得终于有了点小孩的样子。
“现在可以说了吧。”荀之羽把手环抱在胸前，“为什么要偷东西？”
“小豆子生病了，我们想问西街那边的医馆赊点药，却被打了出来。没有药，小豆子就会死。”少年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女子的神色。
“你们，又是谁。刚才那个给你通风报信的小乞儿，也是你们的人？”荀之羽伸出手敲敲桌子，“老实说。不许骗我，我可是很凶的。”
少年耸了耸肩，又露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来。
“小乞丐呗，你都看出来了还问。”他看见荀之羽皱了皱眉，才继续解释，“我们一群没爹没娘的野孩子，白天出来讨几个铜板，捡点酒楼里扔出来的剩菜剩饭，晚上就在城隍庙后头废弃的偏殿里挤一挤。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
“所以你就去偷？”
“偷什么的，以前也不偷，后来我是个大人了，小豆子他们还小，我得养他们。”
还没她胸口高的孩子，都自称是大人了。这几年北方饱受战乱之苦，各地流民不计其数，江南算是难得的净土，她在离开长歌门前一直是这么认为的。习惯了丝竹雅音，便远离了人间烟火。
这趟出来，才算是真正的入世。
“你呢，你叫什么？”
“小爷阿泽。”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都说了，钱袋可以给我了吧？”
“不给。”荀之羽语气加重，“这是不义之财。”
阿泽丧着脸。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通，还真是个坏女人嘞。
“但是我可以帮你们请大夫。”她扬起笑脸，又成了长歌门中那个温柔的师姐。
“明日一早，来东街的杏林堂。”
“不去。”阿泽撇撇嘴，“富户们都说，那儿的大夫凶巴巴的，我们去了岂不是要被骂死？”
“让你来，你就来。”
荀之羽站起身，摸出铜板递给摊主，“包一份生馄饨，我回去自己煮。”
“你不来，我就去抓你。狠狠揍你，让你再也充不了大人。”
说完，接过油纸包，晃了晃手里的钱袋，转身走了。
钱袋当然不能“还给”阿泽，可是也不能放在她的手里。从孩子手里昧下赃物，如果她是那样的人，怕是再也没脸回长歌门了。
荀之羽将钱袋收进袖袋里，转过两条巷子，便到了府衙所在的主街。
许是家里藏了个告示上的嫌犯，她心里怵得发慌，远远地停了脚步，思量再三，低着头快步走过了府衙，钻进了隔壁的邮驿。
今日离村走得急，未能给师兄留个口信，若是师兄日后找来了，岂不是耽误事。
只是这信怎么捎，却是有说法的。事关重大，不能走漏了风声，方方面面都得深思熟虑。
伏在案上，她提笔写下：
“楚天微雨沾红杏，州城淡霭笼苍林。”以师兄的才智，必能看懂她藏进去的信息。
她将小小一张字条，塞入信封中，递给了驿长。
“初来乍到，给在扬州任官的兄长报个平安。烦请寄送扬州府。”她冲驿长笑笑，取出钱袋搁在案上，“方才在街上捡的，劳您转交给官府。”
见驿长收下钱袋，她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邮驿的大门。
日头已偏西了。她是吃过馄饨了，可徐大夫那儿还躺着个等着她开火的人，这下真要饿坏了。
经过府衙时出来了三个衙役，凑在一起小声交谈。她照旧低着头加快了脚步，巴不得离官府的人远远的。
主街宽敞得很，府衙外也没什么行人，那几句话就自己钻进了她耳朵里。
“诶真是稀了奇了，你发现没，这几日总有倭人过来。”
“你又知道是倭人了？我看穿着打扮也不像啊。”
“穿的是跟我们没啥区别，就是说话叽里咕噜的，一点儿听不懂。而且人家腰上的刀可一点不像我们唐人的刀。还有啊，看我们哥几个的眼神带着鄙夷。就算不是倭人，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你们俩失心疯了在外面说这个，小心上面给你……”
三个人不再吭声，很快各自散开了。
荀之羽听得入迷，脚步不由得慢了几拍。
倭人不罕见。求学的去了长安的国子监，求佛的进了长安大慈恩寺，求财的要么往扬州要么往明州去了。
独独来楚州府衙的这一批，她想不出名目。
她回头又看了眼府衙，大门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按下这点疑惑，她向着东街走去。
那里，还有个见不得光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小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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