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杏林堂 “我这杏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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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一涌进城门，就像开闸的河水流进了街头巷角。
荀之羽顾不得找落脚处，先推上轮车进了最近的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是人家的后墙，一只肥猫蹲在墙头，看见人来懒洋洋甩了下尾巴，又把眼睛闭上了。墙下堆着废弃的纺车，结了厚厚的蛛网。地上的石板长了一层青苔，滑腻潮湿。明明还是晌午，人站在巷子里却觉得寒气透骨。
四下无人，看样子也很少有行人会进来。荀之羽把轮车停在墙根下，背对着巷口。
“快让我看看伤口。”她蹲下去，掀开毯子，伸手就要去解初九的衣裳。
初九还是那副糟老头的样子，只是唇色苍白了些。右肩汩汩地冒着血，已将衣襟湿了一大片。
衣裳解开了，冷风一激，身上起了一串细密的小疹子。右肩上的布条也被血浸透了，黏在肉上。
荀之羽的手停在半空，这几日他伤口好了许多，这样出血的样子她都有些陌生了，半天没敢去触碰。
“为何不躲？你明明可以将轮车转开的。”方才的情形她看得分明，只需将轮子转上半圈，他就不必被那兵丁砸中，更不会再撕裂了伤口。
“我若躲了，不就砸你身上了。”初九把衣裳重新系好，他说得轻松，好像“躲开”这件事本就不在他考虑的范畴里。
看她神色紧绷，双眉蹙起，他又安慰着，“无妨，只是被压了一下，不碍事。就是看着唬人。”
“再说，一个行动不便的老者，突然能躲开飞来的壮汉，岂不可疑？”他迟疑了一下，把手从毯下抽出，覆上荀之羽的手，按在膝盖上。
“所以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躲。”
荀之羽蹲在初九面前，他的体温隔着毯子传到她的掌心，而手背上则是他的手掌，温暖而湿润。
他不能躲，所以她也不躲了。
“走。”她没功夫眷恋他掌心的温度，站起来三下两下把轮车转向，朝着巷口，“我们现在就去寻大夫。”
一个脸上带着掌印红肿的年轻姑娘家。
一个脸色苍白不良于行的老头子。
这样的组合走在街上无疑是招人的，当然，也招热心人。
“姑娘。”一个大婶走上前来，“可是碰上了什么麻烦？”
“婶子。”荀之羽颔首，“小女子与祖父来楚州城是为寻医。”
“寻医啊。”大婶冲西边怒了努嘴，“若是寻常的小伤小病，那边那个医馆就行。不过……”
大婶瞄了眼轮车上的老者，哎哟哟，也就一口气的事儿了，晦气。
“还是推回家里吧。老人嘛，落叶归根才好。家人再打着为老人好的旗号，也不能将人推出来活受罪啊。”
荀之羽的话哽在口里。王大娘这样，眼前这个大婶也这样，她们似乎都可以凭着眼皮下的一点东西，帮人圆出前情后果来，还连带动机和苦衷都替她编排齐全。
“婶子，邻人说了，楚州城的杏林堂医术厉害得很，才让小女子带祖父来试试。”
“哦。杏林堂啊，那儿的徐大夫谁不夸是华佗在世啊。你就往东两条街，再左转，最大的那间就是。”
在谢过了大婶后，荀之羽很快找到了杏林堂。
店面很大，离了老远就飘过来一股浓郁的药香。门口站了个小药童，迎来送往未见脸上有一点不耐。
怪的是门上那副药联，“达官显贵莫入小店，孤寡贫寒尽登此堂。”横批写着“杏林春暖”。
荀之羽把轮车停在一边，从怀中掏出焦夫子的扳指给小药童。
“徐大夫可在？”
小药童接过扳指，没多问什么，只说“姑娘稍等”，扭头进了内室。
“扳指是焦夫子给的。”荀之羽走回轮车旁，压低了声音向初九解释，“杏林堂的徐大夫是他的学生，为人可靠，医术高明。”
“嗯，都听你的。”初九点了点头。
不多时，门里走出来一个中年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还沾着药渍。他先是扫了眼轮车上的老者，皱了皱眉，又看了眼脸上红肿的姑娘。
“二位，在下徐舟。”
荀之羽福了一福，“焦夫子……”
话还没说完，徐大夫抬手止住了话头。“进去说话。”
初九要起身自己走进去，也被徐大夫按住了。
“坐好了。”他走到轮车后面，抓住把手，示意两人跟上，稳稳地推着轮车走向了后院。
一进后院，徐大夫就把门紧紧闩上。
“你们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我不想知道。既然进了杏林堂，治病救人就是天大的事。”他一边说，一边指着初九的脸，“先把易容洗了。望闻问切，这望都望不成，还怎么治病？”
又指着荀之羽的脸，说：“还有你。姑娘家的容貌最是要紧，洗了脸先去上药。”
二人被徐大夫的气势震住，不敢多言，依言从井里打了水，双双撩起水来洗脸。
“噗嗤。”相视一笑，在城门那一关后终于暂时将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磨蹭什么！洗好了就进来。”
徐大夫在屋里催了，二人对视一眼，敛了笑意，片刻不敢耽搁地进了屋子。
“焦夫子近来可好？”
“甚好。”荀之羽点点头。“精神矍铄，未见老态。”
徐大夫又问，“夫子此人如何？”
眼前这人是焦夫子的学生，话得往好里说才对，她斟酌着用词。
“诙谐风趣。”就是喜欢打趣旁人，乱点鸳鸯。
“博闻强记。”能把稀奇古怪的试炼说成利国利民的大业。
还想接着夸，却被徐大夫的笑打断了。
“姑娘夸的，怕是夫子来了也不敢认呐。”他掏出来一个瓷瓶晃了晃，“收着，秘制的玉容膏。”
“男女授受不亲。我这里的女医去乡里施药了，你就自己上药吧。”他把瓷瓶往荀之羽手上一塞，“记住了，两个时辰涂一次，需涂得厚些，把伤处盖住。”
“你。”他又喊初九，“坐到里间去，脱了衣裳好检查伤势。”
初九“嗯”了一声，进去了。荀之羽跟着也往里间走。
“停停停。”
却是被徐大夫一把拉住。
“你在外间候着。”
荀之羽想说，这几日清理伤口换药都是她一手操办，什么没见过啊。
可徐大夫的眼睛瞪过来，那意思分明是：在他的地盘上就得听他的，不许进就是不许进。
荀之羽候在外间，一扇屏风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初时还能听到一些衣裳布料摩擦的声音，后来便是一片寂静。
他有多能忍受疼痛，她是知道的。
徐大夫的医术有多精妙，她信焦夫子，也信大婶。
可是人不在她眼皮子下边，看不到那身伤口的情况，她实在不能安心。
荀之羽在屋里踱了半晌，叹了口气，坐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清茶。也不喝，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片刻停不下来。
手上忙着，心里却涌上一阵疑惑。进城门那一刻，是怎么了？她取了包袱来解开摊在桌上。
金疮药、止血散、布片、做了一半的衣裳，都是从舜家村里带出来的物件，只多出来一个钱袋。
松花绿的缎面上用金线绣着大元宝，鼓鼓囊囊的，掂着沉得很。
不是她的。
若不是初九因为那小子受了大罪，她倒真想夸他一句“机智”。竟然趁乱把赃物转移到了她身上，有队正对她这个弱女子的同情，必不会多事搜查包袱。
而他，纵是扒光了搜身也搜不到半点偷盗的证据，只需一句冤枉就能推得干干净净。就算苦主还要纠缠，为了这样重的一袋银两，挨上一顿打也值了。
等进了城，他有如此妙手空空的功夫，还怕寻不到机会拿回赃物？
有这样的心思，做个偷儿真是可惜了。
捡一个是捡，捡两个成双。他年纪尚小，带回长歌门放在微山书院好生教养，日后即便不成才也断不会成了祸害。
想起微山书院的小萝卜头们，荀之羽勾起了一丝笑意。
清理伤口、上药、缝合、包扎，里面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徐大夫擦着手从屏风后走出来，坐在桌旁。
“他的伤若不想落下病根，少说都要静养一个月，再不可仗着年轻操劳了。既是凭着焦夫子的扳指来的，那便住在这里，痊愈了再说。”
荀之羽面露难色，“恐怕不妥，我二人惹了事，莫要给杏林堂带来祸端。”
“我这杏林堂的祸端还少吗？”徐大夫毫不在意，“我信的是焦夫子。夫子既将扳指给了你们，你们总不会是个坏心眼的。”
“若我说，城里的兵要找的是我们呢？”
徐大夫哈哈大笑起来，“那又如何？你只需知道，是人，就怕死，就想活，想活就别惹行医的。”
“好了，听我的。既来之，则安之。在我这儿，你们只是病人，只要不进前堂，等闲也没有外人会来这后院。后院这间空房，你们安心住下便是。”
徐大夫说完，背着手出了门。那姿态，怎么看，怎么眼熟，像极了舜家村那位老夫子。
“也罢，那就先在此处安置下吧。”
荀之羽走进里间，看了眼初九已经躺下了，安分的样子显然是被徐大夫好生教训过。
“你且在此处歇息，我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初九挣扎了一下，想爬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荀之羽按住初九，让他躺好。
“我去买些吃的回来。顺便……”
她狡黠一笑，甩了甩松花绿的钱袋，指着脸上突兀的红痕。
“守株待兔。”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杏林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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