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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做戏 她深吸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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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刚露出鱼肚白,荀之羽带着一身寒露回到了小院。
“去吧,给她瞧瞧大娘的手艺。”王大娘将打扮好的初九往前一推。
荀之羽刚进屋还未抖落干净潮气,就定在了那儿。
三步开外立着一位老者。
那人笑起来的模样还能看得出初九的影子,可花白的鬓发,唇角的深纹,还有佝偻的身姿,却没有半点“黑美男”的痕迹。
“荀姑娘。”初九赧然,青涩的神情放在一张老脸上,拧巴得厉害。芯子还在,皮囊已然过了五十载春秋。
“你还是别出声了。”荀之羽摆摆手。凌雪阁这手艺,若是拿去乞巧元夕时支个摊给姑娘家装扮,怕不是赚个盆满钵满?还做甚刀口舔血的营生?
“喏,坐下。”王大娘又推出一具轮车,“我家那口子给他老娘做的,还没派上用场他老娘就去了。”
“前辈真在这村里成了家?”荀之羽瞠目,凌雪阁的密探竟然能安于平淡地在这小山村里落户,一住就是三十年,这不就是话本子里归隐江湖的大侠吗?
“晚辈还当您之前的话都是编的。”她同王大娘打趣。
王大娘只神秘一笑,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你就坐在轮车上,窝好了身子,膝上盖块毯子,旁人问话你就装咳嗽。”这是将易容的经验尽数传授了,只是这现捡的徒弟看着刚正了些,不像那女娃,少了些随机应变的灵活。
王大娘看着初九,问得不大有底气:“咳嗽你总会吧?”
初九不自在地清清嗓子,算是答了王大娘的问。
王大娘把他按在轮车上,左右审视了一通。这小子底子太好,个高肩宽腰细腿长的,寻常的易容只能改换皮相,却变不了他行走的姿态和通身的气派。
而现在,只要他不说话,就这么缩在轮车里,分明一个行将就木不良于行的老头子。
解决了这个大麻烦,她又将目光转向了荀之羽。
“倒是你啊。”王大娘怜惜地轻抚上女子的侧脸,“这芙蓉面不知要养多久才能消了肿。”
荀之羽一怔,抬手捂上侧脸。
起初还不察觉,现在手一放上去才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这一宿生了太多事端,她已然将这茬忘记了。
“要不也给你换一张脸?”王大娘忽然起了心思,“遮了这半张红肿,进城也省些麻烦。”
“不成。”荀之羽摇了摇头。
“如何?看不上我的手艺?”王大娘挑了挑眉故意激她。
“前辈忘了?灯烛之下,反成暗处。”
待到了城门,她这张不寻常的脸,就成了最好的靶子。神策军要盘要查都随他们去,路引是真的,人也是真的,白费了力气再对上坐在轮车中的初九,便不再值得劳心劳力去问了。
届时,都不需初九多言语,只要装着剧咳几欲昏厥,最好再四肢抽搐一副将死的样子,神策军自然会嫌晦气,驱赶她二人速速离开。
“所以你将火往自个儿身上引?”
“是也。”
“也罢。到了城里安顿好了,可得给你自个儿张罗点药。”
王大娘在荀之羽的后背上拍了拍,搓了又搓,仿佛这样就能把担忧和牵挂揉进去,跟他们一起出发。
院墙外传来挑水人的脚步声,一声,两声,渐渐远了。
“好了好了,天大亮了,你们快上路吧。”
荀之羽点点头,把箱笼里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和剩下的布片收进包袱,又将梳妆匣深处那半块白玉贴身塞进荷包,最后把青玉流用琴囊裹好,斜背在身后,推着轮车出了门。
初九坐在车上,忽然低低开口,“你这一宿片刻都未休息。若是城门过不去……”
她不吱声,话停在嘴里说不出口。
比起他现在这张老脸,也许是她的脸更进不了城。
可她要的就是这张脸招眼。眼睛都在她身上了,轮车上那人也就安全了。
三十里官道,他们走了两个多时辰。
轮车原是给平地上用的,一遇上碎石就颠簸得厉害。每一次颠簸,都从木轮传到车把,再狠狠撞进她的手心。不多时,她就手掌酸麻,再也握不住把手,仅能虚虚扶在车把上,用身体拄着轮车往前走。
知晓这一路上她的艰难,若不是怕露了马脚枉费她与王大娘的心意,初九早爬起来自己推车了。
可是,他不能。他能做的只有缩着身子坐在轮车上,将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演了个十成十。说来也简单,不过就是绷着筋骨有些疲累,可这点疲累跟她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荀姑娘。”初九轻唤,“不若停下来休息半刻?这一宿你都没闭过眼。”
“不用,早一点进城,就早一点安全。”荀之羽停住车揉了揉掌心,擦去额前的薄汗,再解下水囊。
“喝吧。喝完我们继续上路。”
初九盯着囊口的塞子顿了顿,“不渴,你喝。”
推了这么久,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受得了?就一个水囊,若是他先喝了,她……还怎么喝?她还会喝吗?
“喝。”荀之羽只需看他的眼神就对他迟疑的原因了然于心。这呆子,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她强硬地把水囊塞进他手里。
“到了城门,你什么都不用管,我说什么你跟着点头就是。”
见他把囊口离得老远,往嘴里倒着水喝,但总归是喝进去了,她方满意地点点头。
又走了几里地,远处便出现了楚州城高耸的城门楼。它就矗立在那儿,长着大口,像一只饥饿的巨兽,衔着长长的官道,将来往的人吞噬殆尽。
城门下的行人排成了两列长队,每隔丈许就有一个神策兵立着。不少行人慑于这帮人凶恶的气势,吓得两股战战,相互搀扶着往前挪。连道旁的挂着车辕的老牛都安分了不少,甩着尾巴低眉顺眼地嚼着地上的枯草。
荀之羽推着轮车排在最后,透过长长的人龙从缝隙中打量周围的神策兵。
赌对了。搜村的和守城门的各有分工,又或者是昨夜被诓上山的兵还没回来轮岗,总归结果对她是好的。昨夜那七个熟面孔,没有一个在这儿,如此,稍后她的话应该没人能揭了底细。
人龙缓慢前移,下一个便是她。还有一个灰败得随时背过气去的糟老头。
荀之羽推着轮车上去,双手毕恭毕敬地递上路引,神策军队正接过去的那一刻,她的心几乎从胸口蹦出来。
队正一手举着路引,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荀氏,贺城人氏?”
“是。”
队正闻言,目光从路引上移开,落到了她脸上,停住了。
“你这脸……”
果然。
她深吸一口气,回想着王大娘昨夜那番唱念做打,牙一咬,心一狠,便开了腔。
“军爷……小女子……”
她长袖中的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挤出几滴泪来,盈盈地含在眼眶里,望向队正。
“小女子真是活不下去了才来楚州。这脸,都是被我家那赘婿打的。”
她举着袖子沾掉眼角的泪滴,半只眼从袖口处偷偷瞄那队正的反应。
是人,就爱听些乡野奇谈。这这这,赘婿啊,还打人家小娘子,真是禽兽不如。排队的行人也偷瞄着这边的动静伸长了耳朵。
此时排队的老弱病残占了个遍,唯独没有健壮的成年男子。队正也乐得听些家长里短消磨时光。
“他为何打你?”
“爹娘去得早,小女子与祖父相依为命。可那中山狼,借口祖父病重所耗银钱甚多,竟将我祖父丢在了天寒地冻的荒郊野岭。可怜我祖父……”她悲痛得说不下去,掩面痛哭。
轮车中的老头子像是心疼孙女,还强撑着欲回头看她。
嚯。人群又爆出一阵耸动。
“哦,这老头是你祖父啊。”
“小女子好不容易找到了冻得昏厥的祖父,不料家中已被那赘婿伙同外人霸了去,将我俩扫地出门。不仅打我一耳光,还将我搡在地上。我的命啊,怎么这样的苦?”
有真有假,真假参半。这就是荀之羽的计策。
她说的话跟她脸上身上的伤都对得上,只是这前因后果,套用了小师妹看的那个话本子……好像叫做《重生不做下堂妇》。
“哦,所以你二人进城是要?”
荀之羽擦干泪水,咬碎了银牙,“投奔远房姑母。定不与那负心人善罢甘休!”
嚯。复仇,带劲!人群里三三两两地讨论起来,恨不得自己就是故事的主人公。
“你姑母在城中何处?你一个弱女子推着祖父过去未免太辛苦了,本将手下倒是可以送你们一程。”听完了故事,还能在这戏里扮上一回救落难美人的英雄,队正心情好得很。
可荀之羽的心情就不好了。
完了,做戏做过头了。何处才能寻一个临时的姑母?
弱质纤纤的美娇娘在那儿眼含泪光似蹙似颦,队正觉着自己身上爱民如子的光辉又更强烈了。
说时迟,那时快,抱团看热闹的人群里突然蹦出一声怒吼。
“有贼!偷了我的钱袋!”一个胖商人挤出人群,手上死死地捂着腰间。
人群像滚油里滴进了水一样炸开,推推搡搡,都想看看自个儿身上是不是也被偷了。
一个小个子在里头像一尾游鱼,灵活地左右腾挪,撞一下这个,踹一下那个,将混乱搅得更大。
“就是他!就是那个小子!”
有了明确的目标,边上的神策军也动起来。可那小子滑不溜丢,根本近不了身,还一头撞翻了牛车上的铜锣。
人群之中,荀之羽护着初九,左支右绌。
“小心!”小个子朝他们的方向冲了过来,先是撞上了荀之羽,又是一个晃身,将神策兵甩了出去。那兵丁一身的玄甲,少说百来斤,结结实实砸在了轮车上,将糟老头压了个正着。
初九咬紧了牙关,将闷哼咽回喉咙里。
荀之羽把轮车扶正,不敢去查看初九的伤势,更不敢去问他如何。当着几十个神策兵的面,此时露出半点异样,都会让他们一夜一日的功夫付之东流。
可她也不必再看了。初九的右肩先是湿了拇指大小的一块,很快晕开手掌大的一团暗红。
“让让,都让让,我的牛惊了!”
一片混乱里,一只膘肥体壮的大黄牛打着响鼻,眼睛里再没有往日的温顺,只剩将一切碾压冲撞的狂躁。
“大开城门,放人进城。”队正指挥着,“都进城,快!”
荀之羽来不及多想,推着车被人流卷着一起朝城门里涌进去。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的包袱,好像比出门时重了那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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