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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当砚 九十两的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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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堂的瓦是第三天补的。
宋砚上房,陆既白在下面扶梯子。他手上还缠着那块白布,扶得比扶门板还用力,梯子腿在地上一动不动,宋砚踩上去,稳得像踩在平地上。
漏雨的地方在房梁偏东,碎的裂的连成一片,揭下来一数,二十片。宋砚把碎瓦一片一片揭下来,递给下面,新瓦一片一片接上去,压好,抹灰。
太阳很好,晒得瓦面发烫。他蹲在房顶上,往下看了一眼,看见陆既白仰着头,眯着眼睛,一只手扶梯子,一只手挡在额前。
“大人进屋去吧,晒。”
“本县不晒。”
宋砚又低下头去抹灰。抹完最后一片,他直起腰,看见二堂的院子里,那只铜盆还摆在书案旁边,盆底积着一层前几天的雨水。
他从梯子上下来,进屋把铜盆端了出去,把水倒在院子里的桂树底下。
陆既白站在门口看着他倒水,说那盆是你的。
“衙门的。”宋砚说,“小的从户房拿的。”
“那就还回户房。”陆既白说,“往后用不上了。”
瓦补完了,宋砚回户房算账。
他把修缮那本账摊开,把这几天真花出去的钱一笔一笔记下来。刨子是自己的,不算。白布是门房的,不算。门轴换了一根铁的,三钱二分。门槛垫了一块木头,一钱五分。新瓦二十片,灰一桶,四钱。监房的栅栏也要换两根木头,老韩说他认识城北一个木匠,可以先赊着。
零零碎碎加起来,大门、二堂、监房,三处的料钱,十一两四钱。
一百二十两修缮银,已支十一两四钱,未支一百零八两六钱。
未支的银子,得在库里。
库里有多少,宋砚心里清楚。陆既白说过,三十两。三十两减去十一两四钱,十八两六钱。
差九十两。
他把算盘拨了三遍,三遍都是九十两。
九十两是什么数?他在户房一年的工食是六两。九十两,是他十五年的工钱。
他把账本合上,去了二堂。
陆既白正在写什么,看见他进来,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宋砚只当没看见,把算好的数报了一遍。
陆既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九十两。”
“是。”
“方通判后天到。”
“是。”
陆既白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布的手,手指在布上慢慢摩挲着。
“本县来想办法。”
“大人有什么办法?”
“本县自有办法。”陆既白抬起头,笑了一下,又是那种放在该放的地方的笑,“书办只管把账做平。”
宋砚看着他,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库里的银子对上了。
宋砚去库里点数,银子整整齐齐码在匣子里,一百零八两六钱,一分不差。九十两是新银子,成色很好,一锭一锭的,底下印着府城一家银号的戳记。
他没问陆既白这银子从哪来的。他回户房,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只银镯子,他母亲留下的,镯子细,花纹磨得快看不清了。他十岁那年母亲走了,父亲把镯子交给他,说将来给你媳妇。
他揣着镯子,去了城里的当铺。
当铺在城隍庙后头,掌柜姓钟,五十多岁,跟宋砚很熟。户房每年要来当铺核一回当税,钟掌柜的账做得干净,宋砚从没为难过他。
钟掌柜看见他,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说宋书办今天怎么有空。
宋砚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
钟掌柜拿起镯子,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看着宋砚。
“书办这是要当?”
“当。”
“当多少?”
宋砚张了张嘴。九十两,他知道这只镯子当不到九十两,连九两都当不到。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只是昨天夜里躺在床上,把那九十两翻来覆去地算,算到天亮,就揣着镯子出来了。
钟掌柜没等他回答,把镯子用布包好,推了回来。
“今儿是怎么了,”钟掌柜说,“一个两个都来当东西。”
宋砚一怔。
“还有谁?”
钟掌柜往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新来的县太爷。昨儿后半晌,一个人来的,换了身便服,我差点没认出来。”他说,“当了一方砚台,一件狐皮的袍子。”
宋砚站着没动。
“砚台是好东西。”钟掌柜说,“端砚,老坑的,背面刻着字。我做了三十年当铺,没见过这么好的砚。他开口就要六十两,我说六十两我得跟府城的东家借,他说那就借,今儿就要。”
“在哪儿?”
钟掌柜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后头,过了一会儿,捧出一个木匣子来。
匣子打开,里面衬着一层旧缎子。砚台卧在缎子上,不大,墨色很深,像一汪不见底的水。砚池边上有一圈磨痕,是用了很多年的样子。
宋砚没敢伸手去碰。
“背面有字。”钟掌柜说。
他把砚台翻过来。背面刻着四个字,刻得很浅,是一个老人的笔迹。
知白守黑。
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某年某月,赠既白。
宋砚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知白守黑。知道白是什么样子,守着黑的那一边。他想起陆既白挽起来的袖子,想起他按在门板上没有拿开的手,想起那双手在灯下翻十一年旧账,翻到常平仓那一本,停在某一页上。
他把砚台翻回来,放回缎子上。
“赎回来要多少?”
“六十两本钱,利钱按月算。”钟掌柜说,“书办,你别打这个主意。你一年的工食才几两?”
宋砚没说话。
钟掌柜把匣子盖上,叹了口气,说县太爷交代过,这事别往外说。我是看你来当你娘的镯子,才跟你说的。你回去吧,镯子收好,别再拿出来了。
宋砚把布包揣回怀里,走出当铺。
外头的日头很亮,城隍庙前的空地上,有人在晒谷子,金黄的一片。他站在当铺门口,看着那片谷子,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宋砚把米缸底下的册子取出来。
他翻到最后写过的那一页,蘸了墨,写下一行。
十一月初五,陆当砚,六十两。又狐裘一件,俸银若干,共九十两,填修缮银之亏。
他写完,看着这一行,又在后面添了两个字。
记欠。
他从来没在这本册子上记过欠账。这本册子上记的,都是别人欠这个县的,欠那些名字的。这是头一回,他记下了自己欠别人的。
他把册子包好,放回去,压上木板,盖上米。
窗外起了风。他想起衙门那扇门,现在关得严严实实,风吹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