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五十片 多写三十片 ...

  •   第四天夜里,没有月亮。

      老韩赶着车,把柴房里的两百石一趟一趟运到仓上。车轮子上缠了草绳,走在石板路上,声音闷闷的。宋砚走在车旁边,陆既白走在车后面,三个人谁也不说话。

      到了仓院侧墙,老韩把车停下,拨开柴草,打开后门。谷子一袋一袋卸下来,扛进去。

      西廒最里头,旧席子掀开了,宋砚九年攒下的谷子码在那里,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最底下几层的麻袋颜色发深,是放得久了。

      老韩把新扛进来的谷子码在上面。

      一袋,两袋,十袋,二十袋。陆既白的谷子压在宋砚的谷子上,新的压在旧的上,一直码到快碰到房梁。

      最后一袋码上去,天快亮了。

      老韩把旧席子拉过来,盖在最上头,又压了两层空麻袋。三个人退后几步,借着灯笼的光看了看。

      一堆破麻袋,盖着一层旧席子。灯一灭,分不出哪袋是谁的。

      “五百一十石。”陆既白说。

      宋砚没吭声。他看着那堆东西,想起九年前那个春天,这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地上只有耗子屎和一层灰。

      剩下的是封条。

      西廒前门的封条,钱知县贴的那张,被陆既白撕了,烧了。方通判来了,第一眼要看的就是这张封条。

      要贴一张新的回去,还得是钱知县的。

      封条是县里的格式,一尺来长的白纸,上面写着某廒某年某月封,底下是知县的署名,再盖一方县印。县印在陆既白手里,好办。难的是署名。

      钱知县的字,方通判见过。府里每年收到临溪的公文,有一半是钱知县署的名。

      宋砚在二堂里,把钱知县任上留下的公文翻出来,一张一张摊在书案上,看那个“钱”字。

      陆既白坐在一旁,看着他翻。

      “你要仿他的字?”

      “只仿一个名字。”宋砚说,“钱。还有他的号,他署名爱连着号一起写。”

      “你会?”

      宋砚没回答,拿起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一个“钱”字。

      金字旁往右歪着,歪得像一个人伸着手要去够什么。右边那个戋,两横写得一长一短,最后一笔捺出去,收得急,像怕被人看见。

      陆既白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又去看书案上钱知县的真迹,再回来看宋砚写的。

      “一模一样。”

      “不一样。”宋砚说,“他写这个字的时候,手腕会抖一下。小的写不出那一抖。”

      他又写了一个,又写了一个。写到第七个,他停下来,把七个字排在一起看,挑出最像的那个,拿给陆既白。

      “这个呢?”

      陆既白看了很久,说看不出来。

      宋砚这才铺开一张新的封条纸,提笔,写日期,写“西廒封存待修”,最后写下钱知县的名字。

      他写名字的时候,屏着气,写完了才把气吐出来。

      “你连他的字都会。”陆既白说。

      “十一年,他的字小的看了五年。”宋砚把笔放下,“他每年批二分九厘的霉耗,批的都是这个字。”

      陆既白看着他,没说话。

      封条要做旧。新纸太白,宋砚把封条拿到灶房,在灶口上远远地熏了一会儿,熏得纸面微微发黄。又往上面掸了一层灰,拿手指抹匀。

      天亮之前,老韩把这张封条贴在了西廒的前门上,盖上县印。印泥是陆既白特意调过的,掺了一点旧印泥,颜色发暗,看着像是贴了一年多。

      账是前一夜做好的。

      那是第三天夜里,补完瓦,算出九十两的缺口以后,宋砚没回家,在二堂做到天亮。

      一百二十两修缮银,已支十一两四钱,要拆成一笔一笔,每一笔都有来处。门轴、门槛、瓦片、石灰、栅栏木头,哪天买的,在哪家买的,多少钱,谁经手。

      宋砚一笔一笔写,陆既白坐在旁边磨墨。

      他磨墨磨得很仔细,墨锭在砚台里转圈,转得匀,不快不慢。宋砚抬头看了一眼那方砚台。陆既白平日用的那方不在案上,换成了二堂公用的旧砚,边角磕掉了一块。他没多想,又低下头去。

      “这里,”陆既白指着一行,“门轴三钱二分,为什么是二分?”

      “城北铁匠铺的价。”宋砚说,“铁轴论斤称,那根轴称出来一斤一两,一斤三钱,一两二分。”

      “这里,瓦片,为什么是一分,不是一分二?”

      “城东窑的瓦有两种,青瓦一分二,灰瓦一分。二堂原来用的是灰瓦,补上去要一样的,不然颜色对不上,方通判一眼就能看出来哪几片是新补的。”

      陆既白点点头,接着磨墨。

      过了一会儿,他又指着一行问。宋砚又答。

      一夜就这样过去。陆既白问了二十几回,宋砚答了二十几回。每答一回,宋砚都觉得有一点奇怪。前头四任知县,看账只看总数,总数对上了,签字,完事。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他,这里为什么是二分不是三分。

      写到瓦片那一笔,宋砚停了停。

      实际补上去的瓦是二十片。他把笔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写下了五十片。

      陆既白伸手按住他的笔杆。

      “错了。”

      “小的知道。”宋砚说,“多写三十片,一片一分,差三钱。”

      陆既白的手没有拿开,按在笔杆上,指尖碰着宋砚的手指。

      “为什么?”

      “方通判查账,查不出错,不肯走。”宋砚说,“这三钱,是留给他找的。”

      “账上多支了三钱,库里的银子就比账上多出三钱。”

      “他找到了,会把这三钱从已支划回未支。”宋砚说,“一划回去,库里正好对上。他会觉得,这本账是他自己对平的。”

      陆既白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松开了。

      宋砚接着往下写。写了两行,他觉得手指上被碰过的那个地方,一直有一点热。

      那天快天亮的时候,户房的孙二回衙门来拿一样东西。

      他昨天落了一个钱袋在抽屉里,里头有他这个月的工食,夜里想起来,睡不着,干脆早早起来去取。

      他从侧门进衙,路过二堂,看见二堂的窗户里亮着灯。

      灯下坐着两个人。一个坐在书案后面,低着头写字;一个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墨锭,不知道在说什么。坐在书案后面写字的那个,是户房的宋书办。

      孙二在窗外站了一会儿。

      窗户里那个磨墨的人忽然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孙二赶紧缩回去,贴着墙根走了。

      他拿了钱袋,从侧门出去,走到街上,天已经亮了。他站在街口,想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炊饼,啃了一口,往城东胡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身回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五十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