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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门 两个人,一 ...


  •   西廒的后门还能走。

      那天夜里,宋砚提着灯笼走在前头,陆既白跟在后面,老韩在最后。三个人从仓院的侧墙绕过去,宋砚拨开墙根下堆了半人高的柴草,露出一扇矮门,门板发黑,锁头生了锈。

      老韩从怀里摸出钥匙。门开的时候吱呀了一声,三个人都屏住气,等了一会儿,四下里只有风。

      陆既白弯腰钻进去,直起身来,头差点碰到房梁。他提着灯往里照了照,看了很久。

      “九年,”他说,“你们俩就这么一袋一袋搬进来的?”

      老韩没吭声。宋砚说是。

      “柴房那两百石,四车,”陆既白说,“从这扇门进,要搬多久?”

      “一夜。”老韩说,“我一个人,一夜。”

      “本县帮你扛。”

      老韩看了宋砚一眼。宋砚说大人扛不动。

      陆既白不服,后来运谷子那一夜,真去扛了一袋,扛到柴房门口就放下了,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气。老韩从他手里接过那袋谷子,一声不吭地扛走了。宋砚站在旁边,忍着没笑,最后还是笑了一下,被陆既白看见了。

      “书办笑什么?”

      “小的没笑。”

      “你嘴角翘着。”

      宋砚把嘴角压平,说大人看错了。

      谷子的事交给老韩,修门的事就落在两个人身上。

      头一夜修门,是十一月初三。

      老周提灯,陆既白扶门板,宋砚拿刨子。刨子是宋砚从家里带来的,他父亲留下的东西,刨刃磨得很亮。

      左扇门关不严,毛病出在门板下沿。门板用久了,吸了潮气,下沿往外翘了一指宽,关门的时候卡在门槛上,合不拢,留出一道缝。

      要把翘起来的那一截刨平,得先把门板卸下来。

      门板很沉,宋砚和老周两个人抬,陆既白在旁边扶着。卸下来以后,横放在两条长凳上,宋砚蹲下去,用手指沿着下沿摸了一遍,摸出翘得最厉害的那一段,拿炭条画了一道线。

      “大人帮小的按住这一头。”

      陆既白蹲下来,两只手按住门板的一头。宋砚在另一头,推着刨子,一刨一刨地刨下去。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带着一股陈木头的味道。

      刨一阵,宋砚停下来,拿手摸一摸,又刨一阵。

      “刨多少才够?”陆既白问。

      “说不准。”宋砚说,“刨多了,门关上以后底下漏风。刨少了,还是关不上。得刨一阵,装上去试一试,不行再卸下来。”

      “没有个数?”

      “没有。”

      陆既白不说话了,按着门板,看他刨。

      刨到二更,第一回装上去试。三个人把门板抬起来,对准门轴,老周在下面喊往左一点往右一点,好不容易挂上去了。宋砚推了推门,门往里合,合到一半,又卡住了。

      卸下来,接着刨。

      第二回试,还是卡。第三回试,卡得少了一点,缝窄了半指。

      老周打了个哈欠,说老爷,明天再弄吧,这都快三更了。

      陆既白说你先去睡,灯留下。

      老周巴不得,把灯笼挂在门边的钉子上,回门房去了。门洞里只剩下两个人,一盏灯,一块横在长凳上的门板。

      宋砚接着刨。陆既白接着按。

      夜里很静,只有刨子擦过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风从大门外面吹进来,吹得灯笼一晃一晃,两个人的影子在门洞的墙上晃来晃去,一会儿挨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书办这刨子,”陆既白忽然问,“是你自己的?”

      “家父的。”

      “令尊是木匠?”

      宋砚手里的刨子停了一下。

      “不是。”他说,“家父喜欢自己修东西。家里的桌椅板凳,都是他修的。”

      “令尊现在……”

      “不在了。”

      陆既白没有再问。宋砚低着头,接着刨。他刨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刨花一卷一卷落下来,落在陆既白的鞋面上。

      第二夜,又是两个人。

      老周说什么也不肯熬了,把灯笼挂好就走了。宋砚把门板卸下来,照着头一夜画的线,又往深里刨了一层。

      这一夜刨得顺。快到三更的时候,宋砚说再试一回。

      两个人把门板抬起来。没了老周在下面喊,对门轴对了三回才对上。门板挂上去的时候,陆既白在下面托着,宋砚在上面扶着,两个人的脸隔着一块门板,近得能听见对方喘气。

      挂上了。

      宋砚退后两步,伸手推门。门往里合,合到一半,没卡。合到八分,没卡。合到最后,门板轻轻碰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合上了。

      宋砚愣了一下,伸手去摸门缝。门缝里没有风了。

      他拿起门闩,插进去,门闩落进铁环里,咔嗒一声。

      他转过身,想说一句成了,看见陆既白的手还按在门板上,按在刚才托着门的那个地方,没有拿开。

      灯笼的光照在他手上。手心里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在虎口,一个在掌根,掌根那一个已经破了,渗出一点血水,沾在门板上。

      “大人怎么不说。”

      陆既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这时候才发现。

      “本县十年寒窗,”他把手收回袖子里,“没摸过刨子,不知道这个算不算疼。”

      宋砚看着他藏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没接话。他转身去了门房,老周已经睡下了,他摸黑在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白布,回来的时候,陆既白还站在门边,没动。

      “手。”

      陆既白看了他一眼,把手伸出来。

      宋砚托着他的手,把布在他掌心绕了一圈。他缠得很慢,绕一圈,压一压,看看破了的水泡有没有被布磨着,再绕一圈。像在誊一页不能出错的账,一笔一笔,不能快。

      陆既白一直没动。

      门缝里已经没有风了。门洞里很暖,灯笼不晃了,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墙上,挨在一起,没再分开。

      宋砚把布头掖进去,打了一个结。

      “明天别沾水。”

      “明天补瓦。”

      “补瓦小的去。”宋砚说,“大人扶梯子。”

      陆既白低头看着自己被缠起来的手,看了一会儿,说好。

      宋砚把刨子收起来,用布擦干净,夹在胳膊底下。他走出门洞,走到大门外头,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

      十一年,他每天早上从这扇门进来,每天都看见那道缝。他以为这扇门就是这样了,修不好,也没人修。

      他站了一会儿,才往家走。走了很远,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是热的,热的地方,是刚才托着那只手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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