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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账上也没有 你藏了三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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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堂里只点了一盏灯。
陆既白坐在书案后面,案上摊着两本账,一本常平仓的,一本衙署修缮的。灯放在两本账中间,照得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
“坐。”
宋砚在户房十一年,没在二堂坐过。他站在门边,说小的站着回话。
陆既白没有勉强,伸手把常平仓那本翻到某一页,推到桌沿。宋砚不用凑过去看也知道是哪一页。西廒,待修,空。
“西廒里三百一十石,”陆既白说,“账上没有。”
宋砚看着那一页,看了一会儿,抬起眼睛。
“大人柴房里两百石,”他说,“账上也没有。”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往上一窜,又落回去。宋砚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这一天他想过很多回。他想过被哪一任知县撞破,跪在大堂上,等着板子落下来。他没想过会是这样,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各捏着对方的一本假账。
先笑的是陆既白。
他笑得很轻,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他把修缮那本推过来,手指点在“十九两七钱三分”上。
“照你说的改了。像不像?”
宋砚低头看着那一行,过了一会儿,说像。
“哪里像?”
“三分写得好。”宋砚说,“多干半天,按半个工算,真账里常有这种零头。”
“那墙呢?”
“墙一块砖也没补。”
陆既白又笑了一声,靠回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本县还以为你看不出来。”
“大人这份账,小的不用看墙,看账就知道。”宋砚说,“石灰是本地灰,砖是城东南边那家窑的薄砖,匠人管饭。这都是小的那天说的。大人照着小的说的价做账,账上的每一文钱,小的都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陆既白看着他,没有接话。
宋砚说完,才觉得自己说多了。一个书办,当着知县的面说他的假账是照着自己的话做的。九年前,父亲大概也是这样站在这间屋子里,把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攥紧。
“三百一十石,”陆既白忽然问,“攒了几年?”
“九年。”
“霉耗二分九厘?”
宋砚抬起头。
“本县翻过你的账。”陆既白说,“九年,年年二分九厘,一年都没变过。别的县霉耗有高有低,雨多的年份报得高,旱年报得低。临溪九年一个数,像拿尺子量出来的。”
宋砚没说话。他算了九年,算到最后,这个数整齐得跟则例一样了。
“为什么?”
宋砚沉默了很久。
“临溪的常平仓,”他说,“空过一回。”
陆既白等着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
陆既白也没再问,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里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气。
“本县到任之前,在户部观政。”他背对着宋砚说,“看过临溪十年的河工册子。北边那段堤,是钱知县任上修的,报的是夯土,河工银三百两。本县托人去看过,外头抹的是泥,里头是什么,没人挖开过。”
“是沙。”宋砚说。
陆既白回过头。
“胡家运的土。”宋砚说,“小的经手过那年的河工账。车数对得上,土方对不上,胡家拉来的车,一车只装了半车土,剩下半车是河滩上的沙。”
“你怎么不报?”
“报给谁?”
陆既白看着他,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春汛一泡,沙就软了。府里批赈,从县里报灾到粮食进城,本县在部里见过最快的一回,是三十一天。”
“九年前是四十二天。”宋砚说。
陆既白看着他。
“小的抄过名册。”宋砚说完,就不往下讲了。
屋里很静。窗缝里的风把灯吹得歪了一下,陆既白伸手把窗户关上,走回书案边,没有坐,就站着,隔着书案看他。
宋砚等着他问。问名册,问九年前,问那个空过的仓。
陆既白什么也没问。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张公文,递了过来。
“下午到的。”
宋砚接过来,就着灯看。府里的公文,盖着府印。安陵府通判方鹤年,奉委下县,核销临溪县本年衙署修缮银两,盘查常平仓存粮,五日后到。
他把公文看了两遍,抬起头。
“方通判?”
“你知道他?”
“府里的人都知道他。”宋砚说,“查账查不出错,不肯走。前年去平阳县盘仓,盘了七天,最后查出来一个仓夫多领了两斗谷,把人打了二十板子才走。”
陆既白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他会看什么?”
宋砚把公文放回书案上,脑子里已经开始算了。
“修缮银一百二十两,大人报的是大门、二堂、监房、后墙,他会一处一处去看。”他说,“看完了查账,账上的已支和未支要分清,未支的银子要在库里。然后盘仓。东廒四百二十石,账实相符,不怕。西廒是空廒,他看封条,封条完好就不开。”
说到封条,他停住了。
陆既白也停住了。
“门上那张封条,”陆既白慢慢说,“是钱知县贴的?”
“是。”
“本县那天夜里撕了。”
宋砚闭了一下眼睛。
老韩说陆大人自己提着灯进去了。他那时候只想着席子被掀开了,没想到门是怎么开的。西廒的前门九年没开过,老韩搬谷子走的是后墙的小门,小门外头堆着柴草,从外面看不出来。陆既白不知道有后门,他是从前门进去的,撕了封条进去的。
“撕下来的那张呢?”
“烧了。”
宋砚睁开眼睛,看着陆既白。陆既白这回没有笑,脸上有一点不自在,像是读书时被先生抓住了错字。
“本县当时想,”他说,“一座空廒,贴着前任的封条,里头却码着几百石谷子,这封条留着,迟早是个祸。”
“封条留着,就没人进去。”宋砚说,“撕了,方通判就要进去。”
陆既白没说话。
宋砚低下头,把事情从头算了一遍。门要修,瓦要补,库里的银子要对上,封条要贴回去,柴房那两百石要挪走。后衙的厨子嘴不严,方通判的随从要在后衙住,柴房里堆着两百石谷子,瞒不过五天。
五天。
他算完了,抬起头。
“账,小的能做平。”他说,“门得真修。”
“本县明天去请匠人。”
“不能请。”宋砚说,“五天里大门忽然翻新,满城都会知道县太爷心虚。何况请匠人要钱,大人的修缮银还剩多少?”
陆既白顿了一下,说三十两。
宋砚没说话。一百二十两,剩三十两,九十两变成了柴房里的两百石谷。
“那就自己修。”陆既白说。
宋砚看着他。
陆既白已经开始挽袖子了。他的袖子很宽,挽了两道才挽到手腕上面,露出一截很白的小臂。他挽完了,抬头看见宋砚在看他,手停了一下。
“怎么,”他说,“本县修不得门?”
宋砚想说大人没修过门,想说刨子不是笔,想说这种活该是匠人干的。话到嘴边,他看着那截挽起来的袖子,又咽回去了。
“今晚不行。”他说,“今晚要先去仓上,看看西廒的后门还能不能走。”
“西廒有后门?”
“有。”
陆既白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这一回笑得没有一点公堂上的样子。
“你九年都走后门。”
“小的九年都走后门。”宋砚说,“大人走一回前门,就撕了一张封条。”
陆既白把挽起来的袖子又放下来,走到门边,拿起挂在墙上的灯笼。
“那就劳烦书办带路。”他说,“本县往后,跟着你走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