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拨弦》微C不吃草

8、退回原位

　　那天排练完，天已经黑透了。

　　陈述照例被家里的电话催着往回赶，走之前把吉他塞进琴盒，顺手往许言手里塞了块巧克力。许言攥着那块巧克力，一个人往相反方向走。

　　姑姑家离学校不算远，但许言总是走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溺死在孤独的世界。

　　他不想太早回去，回去了也是帮着做饭、拖地、洗碗，然后把自己关在那个用阳台改的小隔间里。姑姑对他不算差，但始终不是自己家。姑父偶尔在饭桌上抱怨几句现在的物价，表弟拿着新买的球鞋跑来跑去，许言坐在桌角，连夹菜都只敢夹面前的那盘菜，甚至都没怎么吃到过肉。他习惯了看人脸色，习惯了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陈述：“你到家了吗？”

　　许言搓了搓被夜风吹凉的手指，打字：“应该快了。”

　　陈述秒回：“什么是应该。你走路没那么快，又边走边发呆了？早点回去，外面冷。”

　　许言看着屏幕，鼻腔有点发酸。他拆开那块巧克力咬了一口，很甜，甜的发腻。他一直不敢告诉陈述，自己寄人篱下过的很苦，连那个用阳台改的小隔间，都只是自己暂时的容身之处。

　　第二天到学校，许言的精神很差。昨晚表弟吵闹到半夜，他没睡好，早上起来头重脚轻，像要升仙一样。

　　陈述一进教室就察觉出不对劲，趁着早读没老师，手背贴上许言的额头：“你怎么了？发烧了？”

　　许言本能地往后躲，头偏过去：“没有，我就是没睡好，没事的。”

　　陈述眉头拧着，还想说什么，班长在门口突然喊了一句：“陈述，班主任叫你去趟办公室，说你妈妈来了。”

　　陈述愣了一下。许言看到他脸上那种阳光灿烂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陈述走后，许言趴在桌子上，眯着眼睛，隐隐约约听见走廊上传来争吵声。

　　“你昨天是不是又去捯饬你那破吉他了？我给你报的冲刺班你为什么不去？”女人的声音尖锐、严厉，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妈，还在学校，你能不能别在这儿说。”陈述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带着不耐烦。

　　“我为什么不能说？你爸昨晚气得差点掀桌子！你以后必须退社，放学立刻回家，一天到晚搞一下不务正业的东西，耽误学习！”

　　声音渐渐远了。许言趴在桌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陈述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陈述是学霸，有严厉但对他寄予厚望的父母，他的人生有明确的方向和光明的未来。而自己呢？一个靠着姑姑家接济、连个正经房间都没有的孤儿，一个身上带着原生家庭伤痛的累赘。

　　陈述就像个小太阳，可许言知道，太阳如果为了照亮烂泥，是会沾上污点的。他甚至觉得，如果不是自己，陈述根本不需要撒谎说“在图书馆”，也不会被妈妈当众训斥。

　　中午陈述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底有点红，但还是习惯性地走到许言桌前，掏出一个三明治：“食堂买的，你吃不下饭就吃点这个。”

　　许言没接。他低着头，看着鞋尖。

　　“怎么了？”陈述把三明治放在他桌上，“没胃口？我帮你去接点热水？”

　　“陈述。”许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干涩得像砂纸，“你以后，别管我了。”

　　陈述的手僵在半空。他愣了足足五秒钟，才干巴巴地扯出一个笑：“你说什么呢？”

　　“我听见你妈说的话了。”许言没抬头，死死攥着校服裤子，指甲几乎陷进肉里，“你以后别为了找我，去编瞎话翘冲刺班了。没必要，不值得。”

　　“谁说是为了找你？”陈述急了，声音提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眼圈有些发红，“我自己喜欢音乐，关你什么事？”

　　“你弹错的那个和弦，其实就是没心思练。你妈说得对，你应该去上课。”

　　“许言！”陈述猛地拽了一下许言的袖子，逼他抬起头。

　　许言看到陈述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和委屈，像是一只被人突然踢了一脚的小狗。

　　“你是不是觉得，我被我妈骂了，就会觉得你是个麻烦？”陈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有些发颤，“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许言看着陈述，嘴角那块淤青隐隐作痛。他太害怕了。他寄居在姑姑家，连多吃一块肉都要在心里盘算半天。他怕陈述靠得太近，会看到他这一身的伤疤和窘迫；他更怕陈述那双干净的、总是保护他的眼睛里，迟早有一天会露出同情，或者嫌弃。

　　“我没替你做决定。”许言抽回自己的袖子，低着头，重新缩进壳里，“我只是觉得，咱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你有家，有爸妈管。我什么都没有，能在这个学校待多久都不知道。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背单词。可他们两个人之间，安静得可怕。

　　陈述站在那儿，死死盯着许言的头顶，半天没说话。那块三明治还搁在桌角，包装纸的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行。”陈述终于出了声，嗓子哑得厉害，“许言，你真行。”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没再回头。

　　下午体育课，许言假装去医务室请假，没去看台。他坐在医务室外的长椅上，看着操场的方向。陈述还在打篮球，只是今天投得特别凶，一个球接一个球地砸向篮筐，没进也不看，抢过球继续投。

　　那个蓝色的拨片，被许言死死攥在左兜里，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他低头看了看拨片背面的那个“言”字。阳光照在上面，那是陈述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许言吸了吸鼻子，把拨片塞回最深处的口袋。

　　放学时他回姑姑家，一进门姑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抬头看了他一眼：“许言啊，下个月的生活费，你姑姑说先帮你垫着，但你也知道，家里最近紧……”

　　许言站在玄关，背着书包，很轻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了，姑父。我少吃点就行。”

　　他走进那个阳台改的小隔间，把门关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述的消息，只有冷冰冰的两个字：

　　“随便你。”

　　许言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扣在了膝盖上。外面的电视机声音很大，他缩在单人床上，觉得这个冬天真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