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拨弦》微C不吃草

9、不用还了

　　冷战持续到了第五天。

　　这五天里，许言像一台早已被设定好的机器人，上课、记笔记、去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回姑姑家洗碗拖地，然后缩进那个连翻身都会撞到墙壁的阳台隔间。

　　他自认为把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就像过去在原生家庭里那样，只要不出声，就不会挨打，也不会被嫌弃，不会被唾骂。

　　但陈述好像变了。

　　陈述不再把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不再给他带温过的牛奶，更不会在路过他桌边时故意放慢脚步。陈述依旧是那个我行我素的年级学霸，是音乐社里最耀眼的吉他手。下课了就跟后排男生勾肩搭背，中午吃饭时笑得很大声。

　　只是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怎么弯了。

　　周三下午大扫除，许言被分到擦走廊的窗户。他提着水桶从厕所出来，正好撞见陈述和几个男生在走廊尽头搬新书。

　　许言下意识地侧过身，把水桶往胸前贴了贴，低着头想贴墙溜过去

　　“陈述，你看什么呢？这么认真。书要掉了。”有男生喊了一句。

　　许言还是没忍住抬眼看向他。陈述正抱着一沓半人高的练习册，下巴抵在最上面那本书的表面上，目光正越过纸堆直直地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阳光和笑意的褐色眼睛，这次深邃得有些沉，眼底那圈乌青好像比前两天更重了。

　　四目相对，许言本能地想躲开

　　陈述很快的移开了视线，什么话都没说，面无表情地把视线移开了，抱着书转身进了教室。

　　许言提着水桶站在原地，走廊里的风猛地灌进领口，他觉得手里的水凉得有些凉的刺骨。

　　回到教室，许言把抹布洗干净晾好，走到自己座位前，却发现气氛不太对。同桌正拿着数学卷子，一脸苦大仇深地跟后面的同学抱怨：“最后那道大题也太难了吧，我第二道都没写出来，肯定完蛋了。”

　　许言瞥了一眼那张卷子，那道题他昨晚在姑姑家阳台的昏暗台灯下做过，步骤记得清清楚楚。

　　“a²+ b²= c²。”许言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同桌愣了一下，马上把笔递过来：“哥，亲哥，你给我讲讲，求你救救我的命！”

　　许言拉过凳子坐下，从笔袋里拿出笔，在草稿纸上开始算起来。他讲得很慢，条理却很清晰。同桌一边点头一边狂抄。

　　讲到一半，许言感觉后背有一道阴森森视线。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陈述转着笔，看似在听音乐社的社长扯皮，实际上有一半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许言微微弓起的脊背上。他看着许言给同桌讲题时的侧脸，看着许言因为营养不良显得有些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最后烦躁地把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陈述。

　　陈述站起来，拉开椅子，把耳机往桌上一扔，大步走出了教室。

　　“他又怎么了？”社长摸了摸鼻子，莫名其妙。许言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什么也没说，但刚才还顺畅的思路突然卡了壳。

　　周五放学，天阴得厉害。

　　许言没带伞。他早上出门看天气预报说阴，为了省几块钱公交费，走了半个多小时，结果下午最后一节课，大雨倾盆而下。

　　他站在教学楼一楼的台阶上，看着外面的雨幕，心里盘算着等雨小点再走，大不了回去晚点，少吃几口剩菜。

　　周围的学生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或者三五成群撑着伞挤进了雨里。人越来越少，温度也越来越低。

　　许言摸了摸左兜里的拨片，正准备一鼓作气冲进雨里，余光忽然瞥见拐角处有个人。

　　陈述单肩挎着书包，手里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了。他穿着那件黑白连帽卫衣，拉链拉到了最上面，下颌线绷得很紧。他没看许言，看着马路上溅起的水花，像是在等什么人。

　　许言的心狠狠跳了一下。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暴雨天，他也是这样躲在屋檐下，然后把唯一一把伞偷偷塞进了陈述的桌肚。

　　陈述是在等谁？等他爸妈来接吗？

　　许言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迈下台阶，准备冲进雨里。

　　“许言。”

　　陈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没有平时的热情和阳光，带着一点沙哑，甚至有点凶。

　　许言脚步一顿。还没回头，那把黑伞就遮在了他头顶。

　　陈述走到他身边，大半个伞面都倾斜到了许言这边。他瞪着眼睛看着许言，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盖过了两人的呼吸声。

　　“你瞎吗？”陈述咬着牙，声音有些发颤，“这么大雨你往哪跑？”

　　许言看着他的肩膀瞬间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喉结滚了一下，垂下眼：“我……没伞。”

　　“我知道你没带伞。”陈述没好气地把伞柄往许言手里一塞，“拿着！”

　　许言被迫接住伞，陈述却并没有松手，两人的手在伞柄上交叠了一下。许言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陈述看着他缩回去的手，眼里的火气一点一点熄灭，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把手插回卫衣兜里，转过头，看着雨幕。

　　“许言。”陈述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理我，把我推得远远的，你就安全了？”

　　许言攥紧了伞柄，指甲泛白。

　　“我那天说‘随便你’，是因为我真的生气了。”陈述没有看他，声音像是在跟雨声较劲，“我气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我被我妈骂两句，就会觉得你是个麻烦？”

　　许言张了张嘴，喉咙里干涩得说不出话。

　　“你觉得你有家，我没家，咱们不一样。好，我不提这个。”陈述转过头，眼睛有点红，“可你连给我个机会都不肯。你连伞都不愿跟我一起打，你是有多怕欠我的？”

　　“陈述……”许言终于出声，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我姑姑家……添个人，很麻烦的。”

　　陈述愣住了。

　　他听懂了这个蹩脚的理由背后的东西。许言寄住在姑姑家，看人脸色，如履薄冰。他拒绝陈述，不仅仅是自卑，更是因为他习惯了不麻烦任何人，习惯了把所有的苦往肚子里咽。

　　陈述看着他，看着这个连冷风中发抖都要死撑的少年，忽然觉得心疼得发紧。

　　“行，伞你拿着。”陈述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我不逼你。你什么时候觉得不麻烦了，什么时候再把伞还我。不用还我也行。”

　　说完，陈述转身走进了雨里，没回头。

　　许言撑着那把黑伞站在原地，看着陈述的背影被大雨模糊。他自己身上连一滴雨都没沾到，可心口却像是被大雨泡透了，又冷又涨。

　　他一个人撑着伞，慢慢走回姑姑家。雨太大，小区里积了水，他的鞋全湿了。走到楼下的时候，他抬起头，三楼阳台的灯亮着，但客厅的灯也亮着，隐约能听见姑父在跟姑姑吵架。

　　许言停在单元门口，不敢上去。

　　他怕上去的时候，正好撞在枪口上；他更怕姑父那句“你爸是个劳改犯，你还想在这个家白吃白喝多久”被邻居听见。

　　他在楼道口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僵。最后，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雨水的反光。

　　他点开和陈述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那句“随便你”。

　　许言打字：“伞我会还你的。”

　　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你家在哪，我明天带给你。”

　　对面很久都没有动静。

　　就在许言以为陈述不会理他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陈述：“不还了。你留着用。”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陈述：“在楼道里站着不冷吗？赶紧上楼。”

　　许言猛地转头，看向小区门口。隔着雨幕，一个穿着黑白连帽卫衣的身影站在路灯下，撑着刚买的透明塑料伞。他一直在跟着他，看到他站在楼道口挨冻，没忍住发了消息。

　　许言看着那个身影，吸了一下鼻子。

　　他低下头，在对话框里敲下几个字：“你也是。赶紧回家。”

　　这次他没再删，直接按了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