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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雪剥衣,赤体归堂 芦荡剥衣弃 ...

  •   那一夜的鹅毛大雪,是从午后未时刚过就开始纷纷扬扬往下落的。
      十二月中旬的凛冽北风顺着会稽山谷呼啸南下,把浣纱溪两岸的垂柳枯枝吹得嘎吱乱响,地面上的泥水坑早就冻成了坚硬如铁的冰坨子。
      可溪南馆的前堂与后院里,却比往日还要忙碌热闹三分——因为今天晚上,是诸暨城里家资最巨的盐铁大贾贺老爷,在城南五里外的枫林别院设冬宴的大日子。
      这位贺老爷年过五旬,垄断着诸暨与山阴交界处大半的私盐与生铁买卖,是溪南馆常年供着的头号财神爷。往年每逢贺老爷在城南别院设宴,点名要的总是二楼东阁的花魁绛仙,再带上春燕、桃枝和柳儿三个伴舞助兴,一场夜宴下来,光是赏赐的赤金钣与铜贝就能装满两只小木箱。
      然而今年不知怎么的,下午申时初刻,贺老爷府上的老管家顶着风雪来馆里送请帖的时候,正好撞见我奉陈乐师的命,抱着一张二十五弦瑟从前堂侧面走过,去擦拭廊下的琴案。
      我当时只穿着一件最寻常的月白色旧细绸衫,因为屋里炭火热,脸颊微微泛着一点红晕,听见管家的脚步声,我规规矩矩地停下步子,抱着瑟垂眸退到一旁让路。那老管家经过我身边时,脚步猛地顿了一下,盯着我的侧脸看了足足三息;结果等他回府复命之后不到半个时辰,贺府的一名小厮便骑着快马去而复返,给吕妈妈捎来了一句贺老爷亲口传下的话——
      说是今晚枫林别院的雪夜席面上,除了照旧请绛仙师徒四人过去歌舞陪酒之外,还要让馆里头那个穿月白衣裳、抱瑟的新来小美人儿也跟着车马一起过去,不必陪酒,只需在席间露个脸、独奏一曲古琴助兴,赏银另算双份!
      那小厮传话的时候,二楼东阁的雕花木窗正好半掩着。
      小厮前脚刚跨出大门,后脚二楼东阁里头便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青瓷茶碗与脂粉匣子被人狠狠砸碎在地板上的刺耳声响!
      吕妈妈在楼下听见动静,撇了撇嘴也没去管——在吕妈妈眼里,有贺老爷双份的赏银拿,绛仙就算在屋里把醋缸喝干了也得受着。
      可谁也没有料到,偏偏就在当天傍晚酉时初刻、馆里正准备套车去城南赴宴的节骨眼上,一名浑身披霜带雪的驿卒突然骑着快马冲到了南岸渡口,给吕妈妈送来了一封从百里外会稽山阴老家捎来的十万火急家书!
      信上说,吕妈妈养在山阴乡下唯一的老娘,昨天夜里受了风寒突然中风瘫在了炕上,如今已经口眼歪斜、人事不省,怕是就在这两三日的光景了。
      吕妈妈在风月场里虽然心狠手辣,对这唯一的亲娘却极是孝顺。她看完帛书,急得当场掉了眼泪,可偏偏今晚又是贺老爷点名赴宴的日子,万万推脱不得。两相权衡之下,吕妈妈只得急匆匆地把账房先生和二楼的绛仙叫到前堂,千叮咛、万嘱咐,让绛仙今晚务必拿出当家大姐的气度,好生带着我一起坐车去城南贺府别院赴宴,万不可在贵客面前闹出半点岔子;交代完毕,吕妈妈便连夜雇了一辆双马拉的快栈车,带着两名护院龟奴,顶着漫天风雪急匆匆地顺着官道北上会稽去了。
      我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看着吕妈妈那辆马车消失在渡口苍茫的风雪夜幕中,再转过头,看向站在前堂炭盆旁的那四道身影。
      吕妈妈的马车前脚才刚走远,后脚二楼东阁那位绛仙花魁,脸上的恭顺与焦虑便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身上严严实实地裹着一件价值百金、连一根杂毛都没有的雪白狐狸皮大斗篷,发髻上插满了赤金步摇;她那张扑了厚厚三层山阴鹅蛋粉的脸上,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正死死地盯着站在楼梯口的我,眼底深处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与杀机。
      “夷光妹妹,还愣在那儿做什么?过来呀。”
      绛仙站在灯火通明的前堂正中央,破天荒地没有拿尖指甲戳我的脑门,反而冲我招了招手,涂得鲜红的嘴角向上一勾,露出了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今晚可是贺老爷亲口点名要见你的大日子,你瞧瞧你身上穿的这件旧月白细绸衫,领口袖子都洗毛了,这副寒酸样子要是带进了贺府的席面,客人们还当咱们溪南馆虐待学徒呢。桃枝,去二楼把我的衣箱打开,将我前年夏天裁的那件杏黄色薄纱舞衣拿下来给妹妹换上,再替她把头发梳开!”
      站在她身后的桃枝捂着嘴“噗哧”一笑,颠颠儿地跑上二楼,不一会儿便捧下来了一团轻飘飘、薄如蝉翼的黄色纱衣。
      堂屋外头,正刮着能把人骨头冻裂的腊月西北狂风,鹅毛般的大雪片子夹着冰粒子砸在门板上噼啪乱响。
      而桃枝捧过来的那件杏黄色薄纱舞衣,是盛夏三伏天里关起门来在冰盆旁给恩客跳软舞穿的玩意儿——整件衣裳用的是最稀疏的生丝轻纱,薄得放在灯下连里头的手掌纹路都能看清,而且腰身与袖管裁得极窄,里头莫说是套一件塞了麻絮的冬日夹袄,便是多穿一件贴身的厚葛布中衣都系不上丝绦;更别提,她们根本连一件挡风的粗布披风都没有给我准备!
      我低头看了一眼桃枝手里那团几乎透明的杏黄薄纱,又抬起眼,看了一眼绛仙身上那件毛茸茸、暖烘烘的白狐裘大斗篷,以及春燕、桃枝和柳儿三人袖筒里各自揣着的红铜炭手炉。
      只一眼,我心底便已如明镜一般透亮。
      吕妈妈今晚赶去会稽奔丧不在馆里,而从溪南馆去城南贺老爷的枫林别院,足足有五里多山路,中间还要穿过一大片荒无人烟的河滩乱葬岗与枯芦苇荡。
      她们四个今天晚上,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打算让我活着踏进贺老爷的席面!
      若是换作后院里别的雏儿,哪怕再傻,瞧见这大雪天里逼人穿盛夏单纱的阵仗,此刻也定然会吓得脸色惨白、死活抱住柱子不肯换衣裳出门。
      可我看着绛仙眼底那抹等着我抗命哭闹、好顺理成章叫龟奴拿棍子打死我的恶毒光芒,非但没有后退半步,反而乖巧地伸出双手,稳稳接过了那件冰凉如水的杏黄色薄纱舞衣。
      我垂下长长的眼睫,掩去眸底的寒霜,怯生生、顺从至极地对着绛仙福了一礼:
      “多谢绛仙阿姊体恤赏衣,夷光这就回屋去换。”
      说完,我捧着那团薄纱走进楼梯口的小耳房,反手轻轻合上了木门。
      屋子里没有生炭盆。我站在冰冷的青铜镜前,不紧不慢地将自己身上保暖的细麻夹袄与中衣一件件脱下来,折叠整齐放在床头,然后抖开那件薄如蝉翼的杏黄色纱衣,套在了自己单薄无衣的身子上。
      腊月寒夜刺骨的冷气,几乎在瞬间便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层稀疏的纱孔,激得我从锁骨到脚趾尖同时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抬起头,看着铜镜里那个在透明黄纱掩映下肌肤胜雪、双肩微缩、显得愈发娇弱无助的十五岁少女;然后我伸出纤细的手指,将发髻上那根可能会在挣扎中扎伤自己的桃木簪子拔了下来,换上了那根最柔软、最便宜的茜红头绳,抱起墙角那张早已被我另外藏起、换成了普通旧桐木琴的琴囊,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从溪南馆渡口前往城南贺府别院,原本有一条平坦宽敞、两侧有村落灯火的官道可走;可今晚负责赶车的那个独眼老龟奴王五,早就在出车前被绛仙偷偷塞了二两碎白金买通了。
      马车驶出溪南馆大门,在呼啸的风雪里摇摇晃晃地走了还不到两里地,便悄无声息地偏离了官道,顺着浣纱溪下游结了厚冰的河滩小径,一头扎进了那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苦竹与枯芦苇林深处,猛地勒停了下来。
      “吁——!到了,下车吧,小蹄子!”
      厚重的车厢棉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凛冽如刀的西北寒风夹杂着漫天雪沫子,呼啸着狂涌进狭窄的车厢里。
      裹着白狐裘的绛仙先一步踩着矮凳下了车。
      不等我抱琴起身,坐在我左右两侧的春燕和桃枝便同时露出了狰狞的面目,一人一把死死揪住我散乱的长发,另一人像铁钳一样扭住我的左手腕,不顾我的惊呼,将我从温暖的车厢里头硬生生拖了出来,顺着三尺高的车辕,重重地一把甩在了结满冰霜与尖锐碎石的荒滩泥地上!
      “噗通!”
      我身上只有一层薄如蝉翼的夏纱,手掌、手肘与双膝毫无防备地狠狠砸在冻硬的冰碴子与碎石棱角上,脆薄的纱料当场撕裂,手心和膝盖顿时火辣辣地破了大片油皮,殷红温热的血珠子混着冰渣渗了出来。
      我忍着剧痛抬起头四下张望。
      只见四周黑漆漆、白茫茫的一片,根本没有什么贺老爷的枫林别院。头顶上方只有半轮惨白如死人骨头的下弦月,从铅灰色的雪云缝隙里漏出一点微光,照着漫山遍野比人还高的枯黄芦苇。北风刮过光秃秃的苦竹林,发出一阵阵像冤魂哭坟一样的“呜呜”怪响;就连那个赶车的龟奴王五,此刻也极其识趣地牵着马车远远退到了百步开外的林子山口,背过身去,缩在树后头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
      这是一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地。
      “绛仙阿姊……春燕阿姊……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我蜷缩在冰冷刺骨的雪泥地上,双手拼命抱紧被寒风吹得几乎透明发青的肩膀,仰起巴掌大的小脸,声音抖得像是筛糠一样,一双秋水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惊恐欲绝的泪水,“咱们不是要去城南贺老爷的别院献琴吗?怎么把车停在这荒郊野岭的乱葬岗边上了?”
      “去贺老爷的别院献琴?就凭你这个村野烂货,你也配?!”
      绛仙拢了拢身上的白狐狸毛斗篷,踩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泥地里的我。她那张涂满了厚重铅粉的脸庞,在惨白的雪月光映照下扭曲得如同刚从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突然抬起穿着厚底锦缎绣鞋的右脚,对准我的心口窝,用尽全力狠狠一脚踹了过来!
      “砰!”
      我被她这一脚踹得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仰面翻倒在满是冰霜的枯芦苇丛里,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施夷光你个小贱人!”
      绛仙指着我的鼻子,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积压了整整三个月的妒火与恐慌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你当老娘是个瞎子,看不出来你这几个月在馆里装出一副低眉顺眼、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死狗样子,是在背地里打什么如意算盘吗?!你在后院哄住了瞎眼陈老头和吕妈妈还不算,今儿个下午贺老爷的管家不过是来前堂送张请帖,你都要故意算准了时辰抱张破瑟凑到前堂去,拿你那张狐媚子脸去勾引贺府的人!老娘心里清楚得很,今天晚上要是真让你顺顺当当地踏进了贺老爷的别院,凭着你这副不要脸的下作皮囊,明儿个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溪南馆二楼东阁里头,哪里还有我绛仙立足活命的地方?!”
      “我没有……绛仙阿姊,我真的没有想抢你的位子,是陈乐师叫我去擦琴案的……”
      我趴在扎人的冰碴子上,一边拼命地摇头哭求、往后瑟缩,一边却借着垂下眼帘的瞬间,用眼角的余光无比冷静地丈量着周围芦苇荡的地形、风向,以及身上这件薄纱破裂的程度。
      “死到临头还敢跟老娘嘴硬!”
      绛仙狞笑一声,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一挥手,“春燕、桃枝、柳儿,给我动手!记住吕妈妈的话,别抓花她那张脸叫人瞧出破绽来,往她身子上、骨头缝里,给老娘往死里打!”
      随着绛仙这一声令下,早就摩拳擦掌、等着向主子表忠心的春燕、桃枝和柳儿三人,立刻像三只恶犬一样一拥而上!
      桃枝扑上来,用双膝死死跪压住我单薄的双肩;柳儿一屁股骑在我的两条小腿骨上,让我动弹不得;而从小干粗活出身、力气最大的春燕,则一把从腰间抽出了一根早就准备好、在冰水里浸透了再拧成麻花状的粗麻湿布鞭,混着她们三人的拳头与硬底绣鞋,像狂风暴雨一样,狠狠地砸向了我的后背、腰腹与大腿!
      “啪!砰!啪——!”
      沉闷而密集的皮肉击打声,在死寂空旷的雪夜芦苇荡里回荡开来。
      浸了冰水的粗麻布鞭虽然不会像刀子那样割开三寸深的皮肉,可每一鞭子抽在只隔着一层透明薄纱的冻僵肌肤上,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砸进了骨髓里,瞬间在雪白的皮肉下炸开一道道青紫发黑的狰狞血痕!
      我把脸深深地埋在枯黄腐烂的芦苇叶与冰霜里,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与脸颊。
      从第一鞭落下开始,我就既没有拼命挣扎反抗,也没有伸出指甲去抓挠桃枝和柳儿的脸,更没有咬她们的肉;我只是顺着她们拳脚与湿布鞭落下来的力道,在冰碴子上痛苦地翻滚、抽搐、瑟缩,扯开嗓子,发出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无助的哭喊与求饶声。
      其实,以我去年在苎萝山上每天背几十斤柴篓、以及这半年来在孙嬷嬷脚下练腰压腿攒下来的底子,我若是当真像面对宋老四那样红着眼睛拼起命来,未必不能从桃枝喉咙上咬下一块肉来。
      可我偏偏连手指头都没有还一下。
      因为我趴在冰冷的泥水里,正一边逼真地惨叫着,一边在心底极其冷静、一笔一划地替她们三个记着账——
      一鞭,两鞭,十鞭,二十鞭,二十四鞭。
      春燕抽了我二十四记湿布鞭,桃枝踢了我腰窝十一脚,柳儿拿发簪扎了我大腿三下。
      打得好。
      我咬着嘴里的枯草沫子,在心底无声地冷笑:用力打,千万别省力气。你们现在打得越重,留在我这身羊脂白玉皮肉上的青紫与血痕越吓人、越凄惨,等到了下半夜回到溪南馆前堂的时候,我唱给吕妈妈看的那出大戏,才越有千钧的分量!
      不知道打了多久,直到春燕、桃枝和柳儿三个人在大雪天里打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直冒热汗,手腕子都酸得抬不起来了,站在旁边的绛仙才慢条斯理地走上前,叫了声停。
      绛仙伸出泥金团扇的扇柄,像挑一块死猪肉一样,用力挑起了我沾满冰渣与草屑的下巴。
      借着惨白的下弦月光,当她看清我那张虽然惨白如纸、挂满晶莹泪痕、却在乱发掩映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甚至比平时多出了十倍我见犹怜风情的鹅蛋脸时,绛仙眼底的妒火非但没有因为这一顿毒打而平息,反而像是浇上了一瓢滚油,烧得更加疯狂扭曲!
      “哼,光这么不痛不痒地打一顿,哪够给她长记性呢?”
      绛仙收回团扇,冷笑了一声,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突然闪过了一抹恶毒至极的光芒,指着地上的我对春燕和桃枝下令道:
      “动手!把她身上穿的这件杏黄薄纱舞衣、还有里头贴身的抹胸小衣、绸裤和绣鞋,全都给老娘扒下来,连半根遮羞的布条子也别给她留!”
      “啊?扒、扒光衣裳?”
      旁边的柳儿愣了一下,看了看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有些迟疑地说道:“绛仙姐,这可是腊月三九天,外头刮着大北风下着雪呢,要是把她浑身扒得精光扔在这荒郊芦苇荡里,她……她怎么回得去馆里啊?”
      “谁叫这小贱人回馆里去了?!”
      绛仙缓缓蹲下身,伸出涂着鲜红丹蔻的大手,一把死死揪住我头顶的长发,迫使我仰起脖子看着她,然后将嘴唇凑到我的耳边,一字一顿、阴森狠毒地低语道:
      “施夷光,你竖起耳朵给老娘听清楚了!待会儿我们几个扒光了你的衣裳坐车去贺老爷的别院赴宴,等天亮回到了溪南馆,我们四个就会在吕妈妈跟前一口咬定——说是你在去贺府的半路上受不了馆里学徒的苦,趁着下车去林子里解手的工夫,偷抱了妈妈赏你的那张焦尾名琴、穿着我的杏黄舞衣,跟外头野男人私奔潜逃了!”
      说着,她用冰冷的手掌拍了拍我冻得发僵的脸颊,笑得残忍而又得意洋洋:
      “你如今已经是个满十五岁的大姑娘了,浑身上下连半片遮羞的麻布都没有,寸缕无着、衣不蔽体!前头那条水陆官道上,大清早到处都是赶夜路的脚夫、船工和臭汉子,老娘倒要睁大眼睛看看,你这个自命清高的小美人儿,有没有那个厚脸皮敢衣不蔽体、顶着大雪走回溪南馆去!你今晚若是真有胆子踏进溪南馆大门半步,不用等吕妈妈回来,老娘有的是法子叫你生不如死;你若是识相、还要点女儿家的脸面,今晚在这芦苇荡里要么自己冻死,要么趁早滚回你的苎萝村老家、或是跳进这冰窟窿里喂鱼,永生永世别再出现在老娘的眼前!”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嗤啦——!!!”
      一阵刺耳至极的裂帛脆响划破了风雪夜空。
      我身上那件原本就被石头磨破了的杏黄色薄纱舞衣,连同里头仅存的一件素白葛布抹胸与亵裤,被春燕和桃枝四只大手粗暴地一把扯碎、生生从我身上剥落了下来!桃枝甚至还不忘弯下腰,将我脚上穿的那双薄底丝履也一把撸掉,连同撕碎的衣裳布片一起团成一团,随手塞进了马车底下的暗箱里。
      腊月三九天呼啸的暴风雪,裹挟着刀子般的碎冰沫子,在顷刻之间毫无阻拦地席卷而来,结结实实地贴上了我滚烫带伤、寸缕全无的赤裸肌肤!
      惨白的下弦月光穿过枯折的芦苇秆,在结满白霜的黑泥地上投下斑驳交错的鬼影。
      我就那样寸缕无着地蜷缩在冰冷刺骨的枯草丛中央,唯有三尺长散乱如黑瀑的乌发披散下来,勉强遮住了肩头与胸前那大片欺霜赛雪、却已布满二十四道紫黑鞭痕与青紫指印的肌理。人在寒冬腊月的旷野黑夜里,一旦失去了织物的遮蔽,简直就像是一只被屠夫用尖刀活活撬开了硬壳、挑出肉来的软体螺蚌,浑身上下的每一寸毛孔与皮肉都在刺骨的寒风中剧烈地战栗、痉挛、收缩,迅速褪去活人的血色,泛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玉青白。
      绛仙站在雪地里,抱着手炉,居高临下地欣赏了一会儿我在冰碴子上瑟瑟发抖、缩成一团的凄惨模样,这才心满意足地往我脚边的泥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走!上车去贺府喝酒听曲儿去!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娼妇在这儿慢慢冻成冰坨子喂野狼吧!”
      在一阵放肆得意的嬉笑声中,她们师徒四人提着裙摆,重新登上了那辆铺着厚毛毯、点着炭炉的温暖马车。
      车夫王五甩响了马鞭,沉重的木车轮碾碎地上的枯枝与薄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顺着河滩小径转上官道,很快便消失在了通往城南枫林别院的风雪尽头。
      荒凉死寂的芦苇荡里,彻彻底底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天地之间,唯有漫天大雪与呼啸如鬼哭的北风。
      然而,就在那辆马车的黑色轮廓彻底消失在风雪夜色中的下一息——
      原本蜷缩在冰碴子地上剧烈抽抖、把脸埋在膝盖间小声啜泣的我,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哭声。
      我松开抱住肩膀的双手,将手掌按在布满尖锐冰凌的泥地上,一点,一点,极其缓慢而又稳当地从枯芦苇丛里站直了身子。
      刚才脸上那些惶恐、脆弱、无助与摇尾乞怜的神情,就像是被腊月的寒风瞬间吹干的水渍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低下头,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自己完全赤裸在暴风雪中的年轻躯体——后背、腰侧与大腿上全是一道道高高肿起、火辣辣作痛的紫黑鞭痕,双膝与手肘处破皮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珠,冻得发青的雪白皮肤在月光下泛着冷瓷般的光泽。
      绛仙那个蠢货。
      她大概以为,我是我阿姊、或是村里头那些被人扯掉了半截袖子就要羞愤欲死、躲在被窝里哭上一整宿再去找根麻绳上吊的良家烈女;她以为只要剥光了我的衣裳,用“羞耻”这两个字像大石头一样堵在溪南馆的大门口,我就会为了保住那点可怜巴巴的女儿家脸面,要么活活冻死在这荒郊野岭的乱葬岗里,要么像条夹着尾巴的丧家之犬一样逃回对岸的苎萝村去。
      我站在漫天飞雪里,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呵出的一团白气在凛冽的寒风中瞬间撞碎消散。
      羞耻?
      那是什么东西,拿到诸暨镇的集市上,能换几枚铜贝、能称几两白金?
      早在三月二十六那个正午,当我被宋老四按在正屋的芦席上撕碎衣裳、又被我亲娘一巴掌扇进血泊里按着头磕头的时候,这世上所谓的“廉耻”与“脸面”,就已经被我亲手嚼碎了吐进阴沟里去了!
      我这副老天爷赏的绝色皮囊,虽然被屠户作践过,今晚又被这四个贱人拿湿布鞭抽打过,可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它就依然是这人世间最完美、最锋利、最能杀人不见血的兵器!只要能让我活着爬到最高的地方去,莫说是今晚在这空无一人的风雪夜路上寸缕无着,就算将来有一天,要我当着全天下成千上万男人的面宽衣解带,只要能换来我想要的泼天富贵与生杀大权,我施夷光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更何况,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如果我今晚真的顺了绛仙的心意逃回苎萝村去,那才真是彻彻底底掉进了她给我挖好的死坑里——
      一旦我今晚不回溪南馆,明天一早坐实了“偷盗名琴、毁契私奔”的罪名,等吕妈妈从会稽老家赶回来,拿着那张按了我红泥手印的五年死契去诸暨县衙一告,我就成了官府通缉的背主逃奴!到时候县尉派求盗抓我回来,往我脸上烙上贱籍火印,打断两条腿卖进北边苦寒的军妓营里,我这辈子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她想让我逃?
      我偏要回去。
      我不仅要回溪南馆去,而且连路边死人坟头上的半片破麻袋都不必捡来遮身——我就要顶着这一身被她们四个亲手扒得精光、亲手抽得血肉模糊的赤裸皮肉,一步一步,堂堂正正地走回溪南馆的前堂大门里去!
      主意既定,我弯下冻僵的腰,伸手从脚边的冰水坑里抓起一大把混着碎冰碴的腐烂芦叶与黑臭河泥。
      我非但没有去擦拭身上的血迹,反而咬着牙,狠狠抓着那把冰泥与碎石,往自己腰侧、后背与大腿根那些被湿布鞭抽裂的伤口上重重抹了一把!尖锐的冰碴混着脏泥钻进翻开的皮肉里,疼得我眼角猛地一抽,却也让这一身的血污与青紫鞭痕看起来更加狰狞恐怖、触目惊心。
      做完这一切,我将一头长及腰际的乌黑长发分作左右两股,拢在身前遮住胸口,赤着一双冻得通红肿胀的小脚,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踩着荒滩与官道上坚硬如刀的冰碴与积雪,朝着五里外的溪南馆走了回去。
      那五里漫漫风雪夜路,我足足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寒冬腊月三更天的北风,像是成千上万根淬了□□的细钢针,无孔不入地扎进我赤裸的皮肤、往骨头缝里头钻。才走出不到一里地的时候,我那双娇嫩的赤足脚底板,就已经被官道上冻硬的碎石子与尖冰割开了七八道深深的血口子,每往前迈出一步,脚底涌出的温热鲜血就会与地面上的冰雪粘连在一处,抬脚时生生撕下一层血皮,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暗红刺目的血脚印;
      等到走出三里地的时候,我的四肢百骸连同身上的皮肉都已经彻底冻得麻木僵硬了,连脚底伤口裂开的剧痛都感觉不到了。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白,只有我胸腔深处的那颗心脏,还在冰冷的躯壳里执拗地、剧烈地跳动着,“咚、咚、咚”,每跳一下,便泵出一股混着刻骨恨意与滔天野心的滚烫血液,支撑着我机械地迈动双腿。
      万幸的是,这等大风雪的寒夜里,官道上连半个赶夜路的脚夫都没有。
      等到浣纱溪南岸渡口那两排被风雪吹得摇晃不止的茜红纱灯笼,终于像两团鬼火一样出现在我模糊的视野尽头时,谯楼上的更鼓已经敲过三更天了。
      我拖着两条几乎冻成冰柱的腿挪到溪南馆大门前的青石台阶下时,意外地发现,渡口栈桥边的雪地里,竟然并排停着两辆挂着冰凌、风尘仆仆的双马栈车!
      不仅绛仙她们去城南贺府赴宴的那辆车刚刚回来,就连傍晚时分吕妈妈乘着赶往会稽老家的那辆快车,居然也停在门口!
      我貼着门边的石狮子听了听前堂里传出来的动静,心里头瞬间明白了过来——原来,今晚风雪实在太大,吕妈妈的马车赶到半路上,遇上了从北边巡夜回来的县兵,听说会稽山阴城门因为冬季夜间戒严早就落了千斤闸锁,而前头又恰好有老家派来的小厮迎面报信,说是老太太扎了针吐出一口痰、病情已经稳住了;吕妈妈到底放心不下馆里今晚伺候贺老爷的差事,便干脆在半道上掉转车头,顶着大雪在三更天赶了回来!
      连老天爷都在帮我搭这座戏台子。
      此时,溪南馆的前堂大厅里点着十几支粗如儿臂的牛油红烛,烧着四个旺旺的红泥大炭盆,照得满堂亮如白昼、温暖如春。
      透过那两扇为了散酒气而虚掩着一道缝隙的朱漆雕花大门,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刚刚从贺老爷别院饮宴归来的绛仙,身上还披着那件雪白昂贵的狐狸毛斗篷,正端着一盏热腾腾的姜茶坐在炭盆边的锦墩上,一只手拿丝帕装模作样地按着眼角,声情并茂、绘声绘色地向端坐在上方漆木大榻上、脸色铁青的吕妈妈哭诉着:
      “妈妈,您可千万别怪我们姐妹四个今儿晚上没看住人啊!那个施夷光平日里在馆里看着低眉顺眼、老实巴交的,谁能想到她骨子里头居然是个这般不知廉耻、吃里爬外的野蹄子!今儿个傍晚我们的马车才刚走到城南枫树林外头的官道上,那小蹄子就捂着肚子喊疼,非说要下车去林子后头解手。我们几个当姐姐的好心好意停下车在冷风里头等她,谁知道左等右等不见人影,下车顺着脚印去林子里头一找——好家伙,她竟然趁着我们不防备,抱着妈妈您亲手赏她的那张镇馆焦尾名琴,穿着我箱笼里最贵的那件新杏黄舞衣,钻进竹林子里头,跟一个早就牵着驴子等在那儿的村里野后生手拉着手私奔跑了!我们四个在大雪地里头嗓子都喊哑了、找了她足足一个时辰,连贺老爷席面开场的时辰都差点给耽误了……”
      “啪——!!!”
      端坐在漆木大榻上的吕妈妈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一把抓起案几上的竹算筹狠狠摔在地上,算筹崩飞得满堂都是!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这个吃里爬外、赔钱黑心的小贱蹄子!”
      吕妈妈气得脸色发紫,拍着凭几扶手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老娘五月里头白白掏了五两雪花白金把她从泥坑里买回来,大半年里头不叫她干一点粗活,拿精米白面、好绸子好脂粉像供祖宗一样供着她,她倒好,翅膀还没长硬呢,就敢卷了老娘价值百金的焦尾名琴去跟野男人私奔!来人!王五、赵四!等明儿个天一亮,立刻拿上那小蹄子按了手印的五年死契去诸暨县衙报官下海捕文书!等把这背主逃奴抓回来,老娘非当着满馆人的面活剥了她的皮、拿铁锤砸断她的两条贱腿不可!”
      站在炭盆旁边的春燕、桃枝和柳儿三人闻言,悄悄在袖子底下互相交换了一个得意至极的眼神,嘴角高高翘起,几乎要当场笑出声来。
      就在这满堂怒骂、奸计眼看就要彻底得逞的一刹那——
      “砰。”
      一声不大、却极其沉闷清晰的推门声,突然打断了吕妈妈的咆哮。
      前堂那两扇虚掩着的朱漆雕花木门,被一只冻得青紫发黑、满是烂泥与干涸血痂的小手,从外头轻轻推了开来。
      “呼——!”
      门外三更天夹杂着鹅毛大雪的凛冽寒风,呼啸着狂灌进温暖如春的前堂大厅,吹得满堂十几支牛油红烛的火苗猛地向一侧乱晃,墙上的影子如同群魔乱舞。
      大厅里所有的叫骂声、哭诉声与窃喜声,都在木门敞开的那一瞬间,像被利刃齐根切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在满堂十几双骤然瞪大、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之下,我赤着一双血肉模糊的小脚,踩着门槛上融化的黑雪水,一步,一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直挺挺地走到了灯火通明的大厅正中央。
      我就那样彻彻底底、寸缕无着地站在了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唯有三尺长被风雪打湿、结了冰凌的乌黑长发贴在肩头与胸前,勉强遮掩着少女最私密的部位;我浑身上下那原本如羊脂白玉般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此刻早已被五里夜路的暴风雪冻得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青白色,而在那青白色的皮肉之上,从肩膀、后背、细腰一直到大腿根部,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着二十多道高高肿起、沾满腐烂黑泥的紫黑色鞭痕、鞋底印与青紫淤血!
      而我那双赤裸的小脚底板,早已被官道上的碎石与坚冰割得鲜血淋漓。随着我在温暖的大厅中央站定,冻僵的伤口被炭火热气一熏,暗红色的血水混合着融化的雪水,顺着我纤细的脚踝汩汩流淌下来,在光洁如镜的青砖地面上,迅速洇开了一小滩刺目惊心的殷红血泊!
      “啪嗒——!”
      坐在炭盆旁锦墩上的绛仙,手里端着的那只青瓷姜茶盏,毫无预兆地直挺挺掉在青砖地上,摔得粉身碎骨,滚烫的姜茶溅了她满鞋。
      绛仙像是屁股底下突然扎进了一根烧红的铁钉,“腾”地一下从锦墩上弹跳了起来!她那双丹凤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爆出来,涂满铅粉的脸庞在眨眼间变得比我肩膀上的积雪还要惨白三分,浑身上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指着我的手指头哆嗦着,活像是大白天迎面撞见了从黄泉血海底下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你……你、你怎么可能……”
      站在她身后的春燕、桃枝和柳儿三个,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齐齐往后退了一大步,“哗啦”一声撞翻了身后的云母屏风!
      “夷光?!!”
      端坐在漆木大榻上的吕妈妈到底是在风月场里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江湖,在最初三息的呆滞与震惊过后,她看着我这副惨绝人寰的模样,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箭步从榻上冲了下来,顺手一把扯下旁边凭几上搭着的一件厚实的紫貂皮大裘,严严实实地裹在了我冰冷刺骨的赤裸身躯上!
      当吕妈妈的手触碰到我那具跟万年冰坨子一样毫无半点活人温度的身体、又借着近处的烛光看清了我后背与腰腿上那些绝不可能是自己摔出来的狰狞紫黑鞭痕时,吕妈妈那张老脸瞬间沉得能滴出黑墨水来!
      她猛地转过头,一双精明毒辣的老眼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刮骨刀,直直射向旁边面无人色的绛仙师徒四人,厉声暴喝道: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绛仙!你们四个刚才不是赌咒发誓跟老娘说,她穿着你的杏黄舞衣、抱着焦尾琴跟野男人私奔跑了吗?!那她身上的衣裳呢?!她这一身差点把人打死的鞭子印,又是哪个天杀的畜生干的?!”
      被吕妈妈这一嗓子吼得肝胆俱裂,绛仙浑身剧烈地一抖,嘴唇哆嗦得上下打架,脑子里早就乱成了一锅滚沸的浆糊,只能结结巴巴地强行狡辩道:“我……我怎么知道!许、许是这小蹄子偷了琴跑进山里头,半道上遇上了劫道的山匪,被山匪剥了衣裳打了一顿……”
      前堂大厅里所有龟奴、乐师与丫鬟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都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脸上。
      谁都看得出来,只要我此刻张开嘴,伸手一指绛仙她们四个,把刚才在下游枯芦苇荡里她们是如何逼我穿盛夏薄纱、如何拿湿布鞭按着我毒打二十四鞭、又是如何剥光我的衣裳想要逼死我的真相一五一十地哭诉出来——看在吕妈妈对我这棵未来头牌摇钱树视若性命的份上,今晚绛仙师徒四个就算不被乱棍打死,也绝对得脱下三层皮来!
      绛仙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死死地盯着我乌青发紫的嘴唇,藏在狐裘大袖底下的双手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死死攥紧,连指甲掐进了肉里都浑然不觉。
      然而,就在这满堂死寂、落针可闻的注视之中——
      我伸出冻僵发紫的双手,紧紧拢住身上那件带着吕妈妈体温的紫貂大裘,两条鲜血淋漓的膝盖猛地一软,“扑通”一声闷响,重重地跪倒在了吕妈妈的脚尖前!
      我甚至连看都没有往绛仙那边看上一眼。
      我只是仰起那张冻得毫无半点血色、却挂着两行晶莹清泪的绝美小脸,死死抱住吕妈妈的裙角,用沙哑得几乎快要断气、微弱得像游丝一般的嗓音,颤抖着开口说道:
      “妈妈……您、您千万别怪绛仙阿姊和春燕阿姊她们……今晚的事,全都怪夷光自己没用,不关阿姊她们的事……”
      吕妈妈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低头盯着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用怕谁,当着老娘的面实话实说!”
      不远处的绛仙和春燕三个全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我。
      “回妈妈的话……今晚去贺府别院的半路上,确实、确实是因为我贪嘴吃坏了肚子,突然腹痛难忍,才求着绛仙阿姊停下车让我去林子里解手的……”
      我垂下长长的眼睫,将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万载寒冰遮掩得严严实实,声音卑微、怯懦而又顺从到了极点:
      “可外头风雪实在太大、天又太黑,我蹲在林子边上的时候,一不小心脚底打滑,整个人踩空滚进了路边的深陡坡底下,磕昏了过去。等我好不容易从雪坑里醒过来爬上官道的时候,绛仙阿姊她们的马车已经走远了……我在黑地里抱着琴拼命追,没追上马车,偏偏在河滩边撞见了两个喝醉了酒的过路流民!那两个流民见我一个小姑娘落了单,便凶神恶煞地扑上来,抢走了妈妈赏我的那张焦尾琴,还、还拿鞭子打了我一顿,剥光了我身上穿的杏黄舞衣……”
      我一边说着,一边痛苦地瑟缩着肩膀,转过头去,用一种充满了畏惧、讨好与哀求的眼神,望向旁边已经彻底呆若木鸡的绛仙,哭着磕头道:
      “万幸那两个醉酒流民只图财物,抢了名琴和舞衣就顺着官道跑了,没伤着我的身子。我趴在雪地里头想,我是妈妈花了五两雪花白金买回来的死契丫头,我就算是冻死在路上,也绝不敢做那背主潜逃、忘恩负义的罪奴!更舍不得妈妈和绛仙阿姊平日里对我的百般疼爱……所以我只能咬着牙,光着身子一步一步从雪地里走回来向妈妈请罪。绛仙阿姊,我弄丢了您心爱的杏黄舞衣,还害得您和各位阿姊在冷风里头白白找了我一个时辰、耽误了贺老爷的席面,全都是夷光一个人的罪过,求妈妈和绛仙阿姊拿藤条重重地责罚我吧!”
      说完,我伏下身去,将冰冷的额头重重贴在了脚下那滩尚未干涸的血水里。
      前堂大厅里安静到了极点,只听见红泥炭盆里松木炭爆裂的“噼啪”声。
      站在炭盆边的绛仙,怔怔地低头看着跪在血泊里、替她将所有毒打与谋害罪责全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我。
      她那张涂满铅粉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底刚才那种见了鬼般的极度惊恐,在一息之间化作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庆幸;而紧接着,在这份庆幸之上,便迅速升起了一股理所当然的轻蔑、傲慢与得意——
      我不用抬头去看她的脸,都能猜到她此刻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她一定在心里得意洋洋地以为,我施夷光今晚在芦苇荡里是被她的毒辣手段彻底打怕了、打断了脊梁骨了!她以为我知道在这溪南馆里斗不过她这个头牌花魁,哪怕侥幸走回了馆里,为了往后不在她手底下讨生活时被她磋磨死,也只能乖乖地打落牙齿和血吞,像一条被抽服帖了的癞皮狗一样,趴在地上摇着尾巴替她圆谎!
      绛仙在心里头偷着乐。
      可站在我正前方的吕妈妈,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半分轻松。
      这位在会稽与诸暨烟花巷里摸爬滚打了整整二十年、见过无数阴私鬼蜮的老鸨子,先是眯起那双精明毒辣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一眼我紫貂大裘缝隙下露出的那些规规矩矩、全避开了脸颊与脖颈的湿布鞭痕;紧接着,她的目光冷冷地往旁边一扫——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春燕和桃枝还未来得及换下的绣花鞋底与裙摆边缘上。在那湿漉漉的绸缎裙角上,还死死粘着好几片只有下游河滩枯芦苇荡里才有的腐烂芦叶与苍耳草刺;不仅如此,在马车夫王五刚刚缩着脖子退向门外的衣袋口,还露着半角崭新的碎白金!
      吕妈妈是个什么人物?
      哪里的“过路醉酒流民”,会在腊月三九天的荒郊野岭里,碰见一个长得跟天仙似的小姑娘,把她浑身衣裳剥得精光,却秋毫无犯地只抢走一张笨重的古琴和一件不值几个钱的夏纱舞衣?又有哪个劫道的流民,拿鞭子抽人时还懂得专门避开姑娘最值钱的脸蛋和手腕,全往后背和腰腿的暗处招呼?!
      吕妈妈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只这一眼,她就已经把今晚这出戏从头到尾的脏底子,看穿了个底掉!
      她不仅看穿了是绛仙因为嫉恨贺老爷点名、趁她回老家的空档合谋把夷光拖去芦苇荡毒打剥衣想要逼死她,更发现那张价值百金的镇馆焦尾名琴压根就没丢,此时正完好无损地藏在夷光的小耳房床底下!
      而真正让吕妈妈心头剧震、甚至后背生出一丝凉意的,是我接下来的反应——
      她看明白了:我这个才满十五岁的小丫头,之所以宁可冒着冻死的风险、寸缕无着地踩着五里冰碴血路走回溪南馆,并在大堂之上主动把所有脏水全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一来,是用这身鲜血淋漓的皮肉向她吕妈妈表了死忠,证明我施夷光哪怕死在外头也绝不会做背主逃奴;二来,更是替她这个当家掌柜留全了面子与台阶,不在今夜当众戳破窗户纸,免得她为了馆里的规矩不得不当场废掉绛仙,从而断了眼下绛仙还在替馆里日进斗金的财路!
      一边,是一个年仅十五岁、容貌倾城绝世,却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识大体、知进退、连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狠劲与聪明劲儿的未来聚宝盆;
      另一边,是一个年近二十、眼角已经生了细纹、偏偏又蠢又毒、为了争风吃醋差点毁掉馆里心血的旧花魁。
      在吕妈妈心底那杆算计了半辈子的黄金秤上,谁轻谁重,谁是真正能替她赚大钱的亲闺女,谁是随时可以宰了换肉的蠢猪,在这一刻,已经彻彻底底地颠倒了过来!
      “好孩子……真是妈妈的好孩子,今晚让你受大委屈了!”
      吕妈妈眼眶一热,不知是三分真情还是七分算计,连忙弯下腰,亲自伸出双手将我从冰冷的血泊里搀扶了起来;随后她猛地转过身,用那双阴沉得吓人的老眼狠狠剜了绛仙师徒四人一眼,从牙缝里冷冷喝道:
      “你们四个死人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给老娘滚回二楼东阁里去!一个个一把年纪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个十五岁的小妹妹都看顾不好,还敢在老娘跟前信口雌黄说人是私奔跑了!今晚弄丢了那件杏黄舞衣和耽误席面的账,全都从你们四个这个月的月例银子里头双倍扣干净!滚!”
      绛仙被吕妈妈那双仿佛看穿了一切的毒辣眼神看得心底发毛,哪里还敢多嘴争辩半句?她忙不迭地低头应了一声,带着春燕、桃枝和柳儿三个跟班,灰溜溜地提起裙子逃上了二楼。
      那天夜里,吕妈妈亲自盯着灶房烧了整整四大木桶热气腾腾的陈年艾草老姜汤,让人抬进了我楼梯口的小耳房里;不仅如此,她还打开库房,亲自送来了两盒馆里最名贵的金疮玉肌膏,以及一床用新剥的蚕丝绵絮做的百花锦缎厚被。
      等到帮我洗沐上药的小丫鬟和吕妈妈都千叮咛万嘱咐地退下之后,房门从里面落了拴,温暖如春的小耳房里终于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赤着身子,整个人浸泡在宽大滚烫的艾草药浴木桶里。
      浓郁的药草水汽蒸腾而上,像无数只温热的手,将我冻僵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四肢百骸一点一点融化开来。滚烫的药水钻进我后背二十四道鞭痕与脚底板裂开的血口子里,激起一阵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疼得我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可我却连哼都没有哼出一声。
      我只是懒洋洋地把两条雪白纤细的手臂搭在木桶边缘上,仰起头,透过窗格上糊着的新纱,静静地看着外头黑夜里还在纷纷扬扬飘落的鹅毛大雪。
      在袅袅升起的热气水雾之中,我那双红润的唇角,一点,一点,绽开了一抹极艳、极甜、也极冷的笑意。
      我知道,经此一夜,在二楼东阁那位绛仙花魁的眼里,我施夷光大概就已经是一条被她抽断了脊梁骨、吓破了苦胆、连大气都不敢在她跟前喘一下的哈巴狗了。
      从明天早上起,我会比过去那三个月更加唯唯诺诺、更加死心塌地地去讨好她。
      她叫我端洗脚水,我就跪在脚踏上替她把每一根脚趾头擦得干干净净;她叫我替她研墨调脂粉,我就连她指甲缝里的残粉都替她挑出来;她若是再拿尖指甲戳我的额头骂我,我就会乖乖地垂下脑袋赔笑脸,连半句顶嘴的话都不说。
      因为我比谁都明白——只有当我把自己的脑袋彻底低进二楼东阁的尘埃里、让那个愚蠢自大的女人对我放下最后一丝戒心的时候,我这双手,才能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伸进她的内室,去接手她屋里头那些最私密、最不设防的活计。
      我缓缓抬起自己那只指腹上结着琴弦薄茧的右手,借着桌案上跳跃的红烛火光,端详着药汤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张绝美而冰冷的脸。
      距离明年三月初三上巳节我满十六岁开脸挂牌的日子,满打满算,已经只剩下最后两个多月了。
      绛仙阿姊,你身上穿的那件水红色轻绡长裙,还有你手腕上戴着的那只水汪汪的翠玉镯子,我已经隔着浣纱溪看了整整两年了。你可得替我好生保管着,千万莫要弄脏了才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风雪剥衣,赤体归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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