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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哑药烂面,剥死人衣 石黄烂面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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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里的那场鹅毛大雪化尽之后,我在二楼楼梯口转角下的那间小耳房里,安安静静地当了整整两个月的哑巴狗。
脚底板被官道冰碴割裂的七八道深口子渐渐收口,结了一层厚厚的紫黑色血痂;后背与腰腿上那二十四道湿布鞭抽出来的狰狞淤痕,也在吕妈妈赏的金疮玉肌膏涂抹下,一点点从青紫褪成了暗黄。
每天清晨,不等外头的天光亮透,我便会早早爬起来,穿上一身全馆最素净、最不起眼的灰麻布旧夹袄,把那头乌黑如缎的三尺长发用一根粗桃木簪死死盘在脑后,脸上连半粒山阴鹅蛋粉都不擦,端着刚从后院大灶上打来的温水,轻手轻脚、佝偻着背走上二楼东阁。
自从腊月那个风雪夜里,吕妈妈当众摔了竹算筹、狠狠剜了绛仙一眼,又把东阁师徒四人整整一个月的月例银子双倍扣光之后,绛仙便隐隐约约察觉到,吕妈妈心里头对她已经起了疑心。她到底投鼠忌器,不敢再像那天夜里一样明目张胆地让人把我拖去荒郊野岭里动私刑,更不敢在明面上克扣我的三餐饭食。
可是,她骨子里的恐慌、嫉恨与焦躁,却像是梅雨天里烂木头缝中钻出来的毒菌子,一日比一日疯长,快要把她整个人逼疯了。
开春之后,冰雪消融,浣纱溪南岸的水陆官道重新热闹了起来,溪南馆的朱漆门槛几乎快要被南来北往的富商大贾与世家游学子弟给踏破了。
奇怪的是,如今那些坐在前堂大摆筵席的豪客们,明明左拥右抱地搂着涂脂抹粉的春燕和桃枝,酒杯端在嘴边,一双双眼睛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二楼楼梯口的阴影处瞟——
有时候,我不过是奉了陈乐师的命,怀里抱着一张二十五弦瑟或是琵琶,低着头从二楼回廊的角落里匆匆走过,宽大的灰布袖口滑落半寸,只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和半张不施脂粉、却清冷绝伦的侧脸;底下酒席间原本震耳欲聋的猜拳行令声,便会在那一刹那奇妙地安静下一瞬。紧接着,便会有好几个年轻公子或盐商悄悄拽住添酒龟奴的袖子,往龟奴手里塞上一把铜贝,压低了嗓音急切地打听:“刚才楼梯口走过去的那个穿灰衣裳的小美人儿是谁?什么时候开脸挂牌?”
每一次听见前堂底下传来这样的打听声,坐在二楼东阁青铜镜前描眉的绛仙,手里捏着的那截波斯螺子黛,就会“啪”地一声,被她硬生生捏断成两截!
她明面上不敢违逆吕妈妈的禁令打烂我的脸,便将满肚子无处发泄的狂躁与怨毒,化作了成百上千根看不见的阴暗细针,关起东阁的房门,日复一日地往我的皮肉上狠狠扎去。
清早我跪在脚踏边替她穿绣花鞋的时候,她会故意把脚踝往下一沉,夺过旁边的牛角鞋拔子,装作手滑,用坚硬锋利的牛角尖死死碾在我手背还没有彻底长好的冻疮旧疤上!一直碾得血痂破裂、殷红的血珠子重新渗出来,她才像是刚睡醒似的“哎呀”惊呼一声,拿团扇掩着嘴居高临下地冲我假笑:
“瞧我这记性,竟忘了夷光妹妹手背上还有伤呢。妹妹向来最是宽宏大量,这点子小伤,想来是不会跑到妈妈账房里去告姐姐黑状的吧?”
到了下半夜,她陪完前堂的恩客喝得酩酊大醉回来,哪怕贴身侍女柳儿就站在床边,她也绝不许柳儿动手,偏偏要派人去楼梯口把已经睡下的我从被窝里拽起来,逼我穿着单衣跪在她冰冷的床榻边,用双手高高举着一只沉重的青铜唾壶,去接她从喉咙里抠吐出来的隔夜酸酒与腥臭秽物;若是有一星半点的脏水不小心溅到了她的锦缎床沿上,她便会顺手抓起枕边的犀角梳,照着我的膝盖骨或肩膀狠狠砸下来,尖着嗓子骂我是连端尿盆都端不稳的村野下贱胚子。
有好几回,连站在旁边伺候的春燕和桃枝看着她那副眼珠充血、歇斯底里的癫狂模样,眼神里都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兔死狐悲的寒意与怯惧。
可我自始至终,连半句怨言、半个冷脸都没有露出来过。
她的牛角鞋拔子碾破了我的手背,我便乖巧地把流血的手往灰布袖筒里一缩,仰起巴掌大的小脸,冲她露出一个怯生生、带着几分畏惧与讨好的微笑:“不疼的,是夷光自己手脚笨拙,碍了阿姊穿鞋。”
她把酸臭刺鼻的酒水吐在我捧着的青铜唾壶里,溅脏了我的衣领,我便规规矩矩地在地上给她磕个头请罪,端着唾壶去后院井台边打冷水洗刷干净;等到第二天五更天,我依旧会分毫不差地准时出现在东阁门外,双手端着刚刚在炭炉上熬好了两个时辰的蜜渍雪梨百合盅,低眉顺眼地送到她的枕头边,柔声劝她润嗓子。
我就那样日复一日地跪在她的阴影与唾沫星子里。
我一边无比温顺地替她擦拭着鞋底的泥污,一边却用那双藏在低垂眼睫底下的眼睛,像刮骨的铁钩子一样,将她梳妆台暗格里的每一件金玉首饰、床底樟木箱笼里的每一封往来私信、乃至她和贴身侍女柳儿关起门来在帐子里咬耳朵的每一个字,全都一寸一寸地刮进我自己的肚子里,嚼碎,咽下。
恨意这种东西,根本是不需要写在脸上的。
山林里的母豹子在扑咬猎物咽喉之前,总是要把自己的肚皮紧紧贴在腥臭的烂泥地里的。
转眼到了三月初三,上巳节。
一连几日的春风吹暖了江南,浣纱溪两岸的野桃花像是约好了似的,在一夜之间全都炸开了花苞。红霞似的花瓣顺着涨满河床的碧绿春水一路漂流下来,将溪南馆门前的青石渡口染得一片靡丽芳香。
算算日子,过了今天上巳节,我就整整满十六岁了——到了溪南馆的学徒正式行及笄开脸之礼、搬上二楼挂牌迎客的年岁。
那天下午,因为晚上镇上有踏青灯会,绛仙特意带着春燕和桃枝坐船去了诸暨城北的锦绣绸庄挑选新到的春衫,只留了柳儿一个人在后厨盯着炖汤,整座二楼东阁空无一人。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后院琴房里练琴。
我回到楼梯口的小耳房里,关上门,打来温水将自己从头到脚洗沐了一遍,脱下了那件穿了整整一冬一春的灰麻旧夹袄,第一次打开衣箱,穿上了吕妈妈年前特意拿那匹珍藏了三年的苏绣软烟罗替我裁制而成的浅碧色留仙长裙。
我对镜坐下,用桂花油将一头三尺长的乌黑秀发绾作了高耸入云的飞仙髻,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山阴鹅蛋粉,将远山眉拉出三寸细长的柔波,最后只在红润饱满的唇珠正中央,点了一抹艳若滴血的辰州朱砂。
收拾停当,我端起一盘刚刚用虎跑泉水沏好的明前新茶,轻轻推开房门,穿过洒满桃花影子的回廊,袅袅婷婷地走进了后院东侧吕妈妈的账房。
账房里光线有些昏暗。吕妈妈正跪坐在漆木大榻后头,眯着有些昏花的老眼,借着油灯的光亮,一只手在栯盘上飞快地拨弄着一把红白相间的竹算筹,核对着案上那一摞厚厚的二月进项木牍账册。
听见门轴转动的轻响,吕妈妈头也没抬,随口问了一句:“谁啊?不是说了晌午别来打扰老娘算账吗?”
“妈妈,是夷光。”
我迈着孙嬷嬷教出来的、一步七寸的莲步走到案几前,伸出双手将那盏热气袅袅的青瓷新茶轻轻放在她的木牍账册旁,然后往后退开半步,微微抬起了头。
窗外三月明媚夺目的春光顺着雕花木格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我身上那袭轻如碧水烟雾的软烟罗长裙上,也毫无保留地照亮了我那张整整蓄养了一个寒冬、如今彻底长开了的十六岁绝色容颜。
吕妈妈原本还在栯盘上拨弄竹算筹的右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啪嗒”一声,两根竹筹掉在了案几上。
她抬起头,直勾勾、呆呆地看着站在春光里的我,足足过了三息工夫,才像是如梦初醒般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粗重了起来:
“夷、夷光……我的老天爷,你今儿个这身打扮……才两个月没见你穿鲜亮衣裳,怎么、怎么又长出这般要人命的仙人模样来了?!”
“回妈妈的话,过了今儿个三月初三上巳节,夷光就满十六岁及笄了。”
我看着吕妈妈那双老眼深处骤然迸发出来的、如同守财奴见了赤金山一般的炽热贪婪,唇角微微弯起一抹甜美温婉的弧度,顺势提着浅碧色的裙摆屈膝跪倒在了她的脚踏边,将一双白玉似的小手轻轻搭在她的膝盖上,声音又软又甜,却字字清晰入耳:
“妈妈去年五月花五两雪花白金把夷光从泥坑里买回来,养了我足足大半年,不仅请陈乐师教我抚琴、请孙嬷嬷教我越舞,腊月里头还拿最好的软烟罗和金疮玉肌膏供着我。夷光虽然年纪小,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我知道,妈妈这般疼我、护着我,是因为我是妈妈手心里头最能替溪南馆赚钱的亲闺女。如今我的琴艺练熟了,身段也彻底长成了,是时候开脸挂牌、替妈妈把这大半年花在我身上的白金与心血,十倍、百倍、千倍地赚回来了。”
吕妈妈听得心花怒放,整张老脸笑成了一朵烂菊花,忙不迭地伸手抚摸着我的飞仙髻:“哎哟,我的亲菩萨、我的好闺女!妈妈我就知道那天晚上没白疼你!你放心,妈妈早就叫木匠把二楼西侧临水的那间‘望江阁’重新刷漆收拾出来了,只等妈妈翻翻黄历挑个黄道吉日,就给城南的贺老爷和山阴那几位盐铁大官人下帖子,请他们来替你捧场开阁!”
“妈妈先别急着翻黄历挑日子。”
我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住了吕妈妈要去拿黄历竹简的手背。
我脸上刚才那抹甜美乖巧的笑容,在春光的阴影里一点一点收了起来。我缓缓抬起头,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秋水眸子,直直地望进吕妈妈那双精明算计的老眼里,声音轻柔依旧,却透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冷冽:
“在女儿正式登台挂牌、替妈妈日进斗金之前,有两桩压在心底的事,女儿得先跟妈妈讨个准话。”
吕妈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眯起眼睛看着我:“哪两桩事?你说。”
“这第一桩事,”我伸出左手食指,轻轻勾住自己左肩头的浅碧色软烟罗交领往下一拉,露出了雪白锁骨下方那道三天前才被绛仙用牛角鞋拔子硬生生碾破、至今还结着紫黑血痂的寸许伤痕,声音轻得像三月春风吹过柳梢,“去年腊月那个风雪夜里,女儿在城南枫树林外头的枯芦苇荡里到底遭遇了什么,女儿身上那二十四道湿布鞭痕到底是谁抽的、那件杏黄舞衣又是被谁亲手撕碎的——妈妈是这溪南馆里的神仙人物,那天晚上在大堂上一眼就看穿了,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吕妈妈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有吭声。
“那时候,女儿才十五岁,身量还没长开,还不能下场替妈妈分忧赚钱,”我将衣领重新拉拢好,眼尾微微往上挑起一分,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寒芒,“为了不坏妈妈跟贺老爷的生意,也为了替妈妈留住二楼的体面,女儿哪怕被人扒光了衣裳在五里冰碴子上走回馆里,也甘愿跪在血泊里把打落牙齿和着血往肚子里咽,替她们把谎圆过去。甚至过去这两个月,女儿每天在东阁里被她拿鞋拔子碾手背、跪着接呕吐的酸水,女儿也连半个不字都没跟妈妈抱怨过。可是妈妈,如今女儿已经满十六岁、成了能替妈妈赚金山银山的头牌摇钱树了——女儿替妈妈咽了整整三个月的血,现在,女儿要把这口气出回来。”
吕妈妈看着我眼底那抹与十六岁年纪极不相称的狠辣与冷静,脸上的肥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沉吟了片刻,权衡着利弊,刚想张嘴用老鸨子惯用的和稀泥话术劝我一句“夷光啊,你马上就要搬进西边的望江阁了,你们两个东西两阁井水不犯河水、一起替妈妈赚钱岂不更好”,我却根本没给她把这句话吐出来的机会,不紧不慢地竖起了第二根白玉似的手指。
“至于这第二桩事嘛,”我顺势往前凑近了半步,将嘴唇凑到吕妈妈耳边,用只有我们母女二人能听见的微弱气音,一字一顿地轻笑道,“妈妈若是到现在还打着东阁和西阁一块儿替您赚养老钱的主意,那女儿可得给您提个醒了——妈妈要是再留着东阁里头那位,只怕等不到四月庙会过完,妈妈就要竹篮打水、人财两空了。”
“轰!”
吕妈妈脸色骤然剧变,像是被火烫了屁股一样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妈妈这几个月白日里忙着前堂的迎送,夜里头又要照应山阴老家的老太太,大约还没腾出空来留神二楼东阁里的动静吧?”
我慢条斯理地端起案几上那盏刚沏好的明前新茶,双手捧到吕妈妈干裂的嘴唇边,声音柔婉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常小事:
“这两个月,绛仙阿姊拿我当条死狗使唤,天天叫我跪在东阁内室里替她擦地、收拾妆台、浆洗枕套,我这双眼睛可是替妈妈瞧得真真切切的。自打过了正月十五,绛仙阿姊梳妆台最底下那个铜锁暗格里头,前年贺老爷重金赏她的那对赤金点翠镯子、赵大官人送的累丝嵌珠凤钗、还有妈妈往年分给她的那些散碎白金,就全都一件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张盖着会稽城最大商行‘四海通’朱红大印的兑金木契,外加整整三十块足赤的十两金饼——如今全都用油布包着,被柳儿一针一线严严实实地缝进了她每天枕着的那个荞麦皮枕芯夹层里头呢!”
吕妈妈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粗重如牛,那双老眼瞪得溜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垂下长睫,不紧不慢地往这堆干柴上添下了最后一把烈火:
“这还不算完呢。妈妈应该知道,自打去年冬天起,每个月逢五、逢十的日子,总有一个穿着青绸长衫、自称是绛仙阿姊远房表兄的山阴丝帛商周大官人,来二楼东阁点茶听曲吧?上个月十七那天夜里,外头下大雨,绛仙阿姊罚我跪在东阁内室屏风外头替她守夜。到了三更天,她以为我在外头睡着了,我可亲耳听见她在帐子里头跟那个姓周的山阴丝帛商咬耳朵商议——她说她的卖身死契还差整整三年才满,妈妈您又把她当成摇钱树死死攥在手心里不肯放她赎身;所以她已经跟那姓周的商量妥了,准备趁着下个月四月初八诸暨城神庙会、咱们馆里头人多眼杂的工夫,带着柳儿一起,卷了枕头芯子里那折合足足三百两白金的私房金饼和木契,直接从后门上那姓周的丝帛货船,顺着浦阳江水路逃去北边吴国的姑苏城做富家太太去!妈妈您若是不信,只消想想这大半个月来,每次前堂的张盐商和李大官人来点她的牌子,她是不是总推说自己染了春寒嗓子疼、连酒都懒得下楼陪两杯?一个马上就要卷走三百两巨款跟野男人私奔的人,哪里还会在乎妈妈这溪南馆往后的死活呢?”
“咔吧——!”
吕妈妈手里攥着的那把竹算筹,被她五根枯瘦的手指一把捏得寸寸折断!
她整张老脸在刹那间涨成了骇人的猪肝紫黑色,额角与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接一根暴起老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低吼:
“好哇……好一个吃里爬外、狼心狗肺的白眼狼贱货!老娘当年把她从十二岁满头生癞疮的黄毛丫头买回来,请名师、买好药,把她捧成诸暨城头一份的花魁娘子,她居然敢背着老娘变卖首饰、私藏金契,还想勾结山阴的野男人卷走三百两金子跑路?!”
在开青楼乐馆的掌柜眼里,底下的姑娘们为了争风吃醋打架斗殴、甚至弄残个把学徒,那都不过是稍微损点银钱的家务事;唯独“私藏巨额金契、勾结外男卷款潜逃”,那是直接拿刀子掘老鸨子的祖坟、断乐馆命根子的滔天死罪!
我静静地看着吕妈妈眼底暴涨的凶光与杀意,知道二楼东阁那位绛仙阿姊的棺材板,已经被我这三言两语钉死了一大半。
“妈妈且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我伸出柔若无骨的雪白小手,轻轻替吕妈妈顺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声音温软而又冷静地替她分析道:
“万幸如今离四月初八还有一个月,她还没来得及跑,那三十块赤金饼和两张商行兑金木契也还稳稳当当地缝在她的枕头芯子里。只是妈妈,绛仙阿姊到底在咱们溪南馆经营了五六年,春燕、桃枝和柳儿那三个丫头又一向唯她是瞻;若是妈妈现在带着龟奴贸然冲上二楼去搜她的屋子,万一她见事情败露、狗急跳墙,趁着今晚前堂满座的时候跑出来大哭大闹,反咬妈妈一口说是馆里头贪图她的赎身钱、污蔑花魁,不仅那姓周的奸商听见风声会跑路,只怕还会坏了咱们溪南馆在诸暨城里的名声。”
吕妈妈到底是个老狐狸,听我这么一说,强行压下了冲上楼去撕人的冲动,反手一把死死抓住我的手腕,那双毒辣的眼睛盯着我问道:
“那依我好闺女的意思,这事儿该怎么料理,才能既把那三百两金子给老娘掏出来,又叫她翻不出半点浪花来?”
我抬起头,迎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冲着吕妈妈露出了一个娇艳欲滴、却又冰冷彻骨的甜美微笑:
“妈妈什么心都不用操。妈妈今天下午只管照常让人把上巳节踏青夜宴的红帖发给城南的贺老爷和各位盐铁大官人,对外头放出风声去——就说今晚咱们溪南馆西侧的望江阁里,要出一位真正年方二八、倾国倾城的新花魁。至于二楼东阁里头的那位嘛,妈妈只需把管着后院与库房的那串黄铜钥匙交给女儿。不出五天工夫,女儿不仅替妈妈把那三十块赤金饼和两张木契原封不动地双手捧到您的账案前,还会让绛仙阿姊自己乖乖地把东阁花魁的位子让出来,保准连半句不好听的闲话都传不到外头街面上去。”
账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吕妈妈死死地盯着跪在她面前的我,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切过我白玉般的侧脸,将我那双秋水眸子深处毫无半点人类温度的漆黑映照得纤毫毕现。这位在烟花场里砍人不见血、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鸨子,看着眼前这个才刚满十六岁、笑吟吟说着要兵不血刃废掉旧花魁的绝色少女,后脊梁骨上竟不自觉地窜起了一丝毛骨悚然的寒意;可紧接着,这丝寒意便化作了巨大的惊喜、敬畏与庆幸!
因为她知道,她花五两白金买回来的这棵摇钱树,不仅长出了一副天下无双的天仙皮囊,更长出了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毒辣心肠。有这样一个人帮她坐镇二楼,溪南馆何愁不日进斗金?
“好!好!”
吕妈妈猛地一拍大腿,当场便从腰间解下了那串沉甸甸、管着后院厢房与私库大门的黄铜钥匙,一把塞进了我的手心里,咬着牙低声道:
“打今儿个上巳节起,咱们溪南馆二楼所有的规矩、所有的丫头龟奴,就全归我好闺女你一个人调遣!只要别闹出官面上的人命官司来,无论你想怎么料理东阁里那个吃里爬外的贱人,妈妈我全都在后头给你兜着!”
溪南馆里的风向,就在三月初三上巳节的那个夜晚,在一夕之间彻底变了天。
当晚的踏青夜宴上,我没有像二楼其他歌伎那样往头上插满俗气的金银珠翠,只穿着那袭浅碧色如春水烟雾般的软烟罗留仙长裙,乌黑的长发绾作飞仙髻,怀里抱着那张失而复得、被吕妈妈重新擦拭一新的镇馆“焦尾桐木琴”,独自一人坐在二楼西侧临水的望江阁内,隔着一道半透明的湘妃竹帘,对着楼下满堂宾客弹唱了一曲《山有木兮》。
我的嗓音原本就比常年烟酒熬夜的绛仙要清冽娇甜得多,经过这大半年在瞎眼陈乐师手底下不眠不休的打磨,每一个字的尾音勾转之间,都像是带着一把无形的小银钩子,顺着湿润的春夜江风,一根一根钻进楼下那些男人的骨头缝与心窝子里。
唱到半曲高潮处,一阵从浣纱溪面上吹来的夜风,恰好吹开了望江阁前的湘妃竹帘。
竹帘晃动间,露出了我跽坐在红烛光下、白得仿佛能透出光来的半张鹅蛋脸,以及一双似嗔似怨、水雾迷离的秋水眼眸。
我没有说话,只是顺着琴音尾韵,隔着竹帘缝隙,轻轻抬起眼睫往楼下主席的方向瞥了一眼。
仅仅只是这一个抬眸。
“当啷——!”
坐在楼下正席中央的诸暨头号大盐商贺老爷,手里端着的那只西域夜光白玉杯,毫无征兆地脱手掉在案几上,琥珀色的美酒洒了他满胸满襟,他却连擦都忘了擦,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直勾勾地仰着脖子;
而在旁边的几张席面上,原本正左拥右抱、将涂着浓妆的绛仙搂在怀里灌酒的几个山阴木行大老板与世家公子,更是像在一瞬间被勾走了三魂七魄一样,纷纷一把推开怀里作陪的女人,争先恐后地从坐席上站起身来,抓起腰间的赤金钣、白玉佩、东海明珠串子,像下冰雹一样拼命往二楼望江阁的栏杆里头扔去,扯着嗓子只求能掀开竹帘进阁与我共饮一杯清茶!
那一夜,直到四更天席散,单是我这间望江阁收下来的缠头红封与金玉打赏,装了满满两只大樟木箱笼,抵得上对面的绛仙过去整整两个月的进项总和!
而坐在楼下冷席角落里的绛仙,穿着一身鲜艳刺目的大红罗裙,听着头顶望江阁里彻夜不绝的丝竹欢笑声与龟奴高喊谢赏的报数声,看着往日里对她千依百顺的贺老爷连正眼都不再瞧她一下,她那张扑满铅粉的脸在烛光下扭曲得几乎要滴出黑血来,回到东阁后,一连砸碎了三只白玉酒壶。
我并没有急着去东阁找她算账,而是稳稳当当地在望江阁里又连开了四天席面。
等到了第五天——三月初八的下午,整个溪南馆上上下下从龟奴到乐师,已经全都看明白了谁才是馆里如今真正的财神爷与新主子。
那天未时刚过,那个山阴来的周姓丝帛商又一次偷偷摸摸地乘船来到了前堂,绛仙急着去跟情郎商议四月初八逃跑的细节,独自一人下楼去了前堂侧厅饮茶。
趁着东阁空虚的这个空档,我手握吕妈妈给的黄铜钥匙,直接派了两名听话的粗壮龟奴上楼,将春燕、桃枝,以及绛仙最心腹的贴身侍女柳儿三个人,一声不吭地全都叫进了我的望江阁里。
望江阁的雕花木门被从里头重重关上,落了铜锁。
屋子里焚着名贵的苏合郁金香,地板上铺着厚实如雪的西域白羊毛毯。我洗去了晚妆,身上只松松披着一件水波纹的月白轻纱大袖衫,正赤着一双雪白小脚,慵懒地斜倚在原本只有头牌花魁才能享用的紫檀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巧锋利的银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青铜盆景里的一枝带露红杏花。
春燕、桃枝和柳儿三个人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看着紫檀软榻上那个宛如脱胎换骨、浑身散发着迫人贵气的我,再想想这五天来吕妈妈对我言听计从、连洗脸水都要亲自过问的架势,三个人还没等我开口说话,两条腿就已经在裙子底下不受控制地直打哆嗦。
“站着做什么?跪下吧。”
我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手里的银剪刀“咔嚓”一声脆响,将一朵开得最艳的红杏花齐根剪断,花朵直直掉进铜盆的冷水中,荡开一圈水纹。
“扑通!扑通!扑通!”
三声整齐沉闷的磕地声,春燕、桃枝和柳儿连半句废话都不敢多问,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双膝一软,齐刷刷地跪倒在了白羊毛毯边缘的青砖地上,把脑袋深深地埋在胸口前。
“我这人记性一向不太好,唯独有几笔旧账,这几个月夜里睡觉时总在脑子里头转悠。”
我的声音很轻,甚至还带着一点午睡刚醒时的软糯笑意,可一字一句飘进她们三个的耳朵里,却比阎王爷殿前勾生死簿的铁笔还要让人胆寒:
“我记得,去年腊月十六那个大雪夜里,在下游枫树林外头的枯芦苇荡中,春燕阿姊拿浸了冰水的粗麻布鞭,一共在我背上抽了二十四鞭子;桃枝阿姊踹了我腰窝十一脚,还亲手撕烂了我的舞衣和抹胸,撸掉了我的绣鞋;至于柳儿阿姊嘛,八月里往我的焦尾琴弦底下抹了三回碎瓷片,腊月里拿发簪扎了我大腿三下——三位好阿姊,你们算算,我这笔账可有记错半下?”
话音未落,跪在最前头的春燕吓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魂飞魄散地在地板上拼命磕起头来,“咚咚”作响:
“夷光妹妹饶命!不、不,夷光奶奶饶命啊!腊月里头那桩事,全都是绛仙那个毒妇逼着我们几个干的呀!我们几个也是家里穷、签了死契卖进馆里的苦命奴才,那时候绛仙掌着二楼的生杀大权,我们若是不听她的吩咐动手,她回馆里就要叫龟奴拿乱棍打死我们啊!”
“是啊,姑奶奶!”旁边的桃枝也吓得眼泪鼻涕横流,抱住我的脚踏拼命哭求,“前几个月是我们两个瞎了狗眼、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姑奶奶您才是咱们溪南馆真正的金凤凰!求姑奶奶看在我们也是受人胁迫的份上,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叫吕妈妈把我们卖去北边的军妓营里啊!”
我看着她们俩磕得通红的额头,随手将手里的银剪刀扔在黑漆矮几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我赤着双足走下紫檀软榻,踩着柔软的白羊毛毯,一步一步走到她们三个人面前,缓缓蹲下身去,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轻轻托起了春燕那张挂满冷汗与泪水的脸:
“哭什么?把眼泪擦干了。我施夷光难道是绛仙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只知道拿底下姐妹出气的蠢货吗?”
我冲着惊魂未定的春燕和桃枝弯起眼眸,笑得温柔、大度而又和煦如春风:
“你们两个都是馆里头待了三四年的老人了,聪明人最该懂得的,就是认清眼前的时务。你们仔细瞧瞧,绛仙今年已经十九岁了,眼角早就长出了遮不住的细纹,那副嗓子也被这几年的劣酒熏成了破锣;更别提她背着吕妈妈在枕头芯子里头私藏了三百两金契和金饼、准备四月初八跟外头那个姓周的山阴丝帛商卷款私奔的事,妈妈那里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
春燕和桃枝闻言,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绛仙如今就是一条已经烂穿了船底板的破木船,不出三天工夫,她就要连人带船彻底沉进浣纱溪底下去喂王八了,”我轻轻拍了拍春燕冰凉的脸颊,柔声问道,“你们几个说说看,你们是想死心塌地地抱着她这条破船,等妈妈发作起来跟她一起被剥了皮卖进北边军营里去呢,还是想趁早弃暗投明、改换门庭,跟着我这个新花魁往后吃香的、喝辣的?”
春燕和桃枝哪里还用考虑半息?两人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神仙,忙不迭地赌咒发誓:
“我们跟姑奶奶!我们死心塌地跟着姑奶奶干!绛仙那个吃里爬外的毒妇平日里克扣我们的赏钱不说,动不动就拿针扎我们,她早就该天打雷劈了!从今往后,姑奶奶叫我们往东,我们绝不敢往西看一眼!”
“很好。等过两日我搬进了东阁,身边自然少不了伴舞陪酒的人,只要你们俩嘴巴严实、手脚勤快,从前芦苇荡里那些烂账我一笔勾销。我吃肉,自然少不了你们一口热汤喝。”
安抚住了春燕和桃枝,我没有再看她们俩,而是慢慢转过身,将目光落在了跪在最右侧、从进门起就始终一言不发、此刻正浑身抖得像秋风落叶一样的贴身侍女柳儿身上。
我走到柳儿跟前,伸手从宽大的月白袖袋里摸出了两个早就包好的巴掌大粗麻纸包,直接塞进了柳儿冰凉僵硬的手心里。
“柳儿阿姊,”我俯下身,将红唇凑到她的耳根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轻柔如恶魔低语般的气音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刚才一直不敢开口。因为绛仙在背地里向你许过愿——她说等四月初八她跟那个山阴丝帛商周郎私奔的时候,会把你也一起带上船逃去吴国姑苏,到了那边撕了你的贱籍,给你找个富户人家做良家妾室;所以这半年来,是你亲手替她把那三十块赤金饼和两张商行木契缝进了枕头芯子里,上个月她不小心怀了那周郎的野种,也是你偷偷去镇西草药铺替她买回来的堕胎红花,对不对?”
柳儿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整张脸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抖着嘴唇骇然道:“你……你、你怎么连红花的事都知道?!”
“我不仅知道红花的事,我还知道一桩你不知道的事呢,”我怜悯地伸手摸了摸柳儿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你呀,真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铜贝呢。前天晚上,那个姓周的山阴丝帛商在前堂喝多了酒,去茅房时跟撑船的老船夫吹牛说漏了嘴——他说他的货船小,带着绛仙和三百两金子跑路本就招眼,哪里还会带你这么个知道全部底细的累赘丫头去姑苏?他和绛仙早就商量好了,等四月初八骗你把金子背上船、船开到太湖中间没人的地方,就把你手脚一捆,直接用三十两白金转手卖给太湖上的独眼水匪当压寨婆娘呢!更何况,如今吕妈妈已经知道了私奔的事,按咱们欢场里的老规矩,贴身丫头帮着花魁藏私房、买红花、谋划逃跑,那可是要用生铁钩子穿透两根琵琶骨、装进猪笼里活活沉塘的死罪啊。”
“啊——!”
柳儿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吓得两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毯上,上下牙齿咯咯打战,眼泪决堤般狂涌而出,一把抱住我的小腿哭喊道:“救命……夷光姑娘,不,西子姑奶奶!那毒妇骗得好苦啊!我不想被铁钩穿琵琶骨,我不想死,求姑奶奶指条活路救救奴婢吧!”
“想活命?容易得很呀。”
我低下头,指尖轻轻点了点她手心里攥着的那两个粗麻纸包,语调平静温婉得,就像是在吩咐后厨今晚做什么点心:
“你看你手心里头。左边这一个纸包,是我前日托人从镇西官办灰染场的毒瓮底子下刮出来的生石黄粉,里头又兑了三钱炼丹用的水银轻粉,已经磨得跟面粉一样细了,颜色雪白,还带着一点兰草香,跟绛仙每晚临睡前敷脸用的那盒西域胡粉一模一样;你今天晚上回东阁去,趁她喝醉了酒,把这一包粉全都掺进她的胡粉盒子里搅匀了,先拿滚烫的湿巾替她热敷蒸面一刻钟,等她脸上的毛孔全都张开了,再替她厚厚地敷上三层,叫她顶着这层粉睡上一整宿。”
我顿了顿,又点了点她右手里的另一个纸包:
“至于右边这一个纸包,是用深山里的生半夏混着煅烧过的硇砂磨成的极细粉末,无色无味,化在水里半点痕迹都没有。明天五更天她醒过来的时候,你把这一包粉尽数熬进她每天早上必喝的那碗蜜渍雪梨百合盅里,亲眼看着她一口不剩地喝进肚子里去。”
柳儿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两包要命的毒粉,吓得三魂七魄都快散了,手腕一抖,差点把纸包扔在地上:“这……这是要毁她的容、哑她的嗓子啊……”
不等她的手松开,我猛地伸出五指,像一把铁钳一样死死攥住了柳儿的手腕,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脉门肉里!
我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如三月桃花,可那双盯着她的眼睛,却冷得像腊月三九天芦苇荡里的坚冰:
“柳儿姐,你可把脑子放清醒些想好了。你今晚若是敢抖一下手不下这药,我现在就开门把吕妈妈和龟奴叫进来,告诉妈妈那三百两金饼和打胎的红花全是你一个人主谋干的,今天半夜你就得穿着铁钩子进太湖喂鱼;可你若是乖乖照我的话把这两包粉给她喂下去了,等后天早上绛仙烂穿了脸皮、哑了嗓子,吕妈妈不仅不会怪罪你半分,我还会亲自在妈妈跟前保举你,把你提拔成二楼东阁的管事大丫头,撕了你的粗使死契,每个月给你发足足二两雪花白金的月钱!到底是她烂,还是你死,你自己选吧。”
望江阁里,博山炉中的苏合香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扭曲成一道青灰色的烟圈。
瘫在地上的柳儿死死盯着我那张不染纤尘、美若天仙却又狠若罗刹的脸庞,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绝望呜咽。
最终,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她颤抖着五根手指,将那两包毒粉死死地攥进了掌心深处,转过身朝着我五体投地,将额头重重砸在白羊毛毯上:
“奴婢……全听新花魁娘子吩咐!”
那两包毒药在绛仙身上发作的速度,比我预先估算的还要猛烈、还要快上三分。
去年十月在苎萝村的时候,阿姊在镇西灰染场里中了生石黄与铅丹的毒、两条小腿溃烂流脓见骨、嗓子嘶哑如破风箱的凄惨模样,我可是跪在草席边亲眼看着、亲手擦洗了整整一个月的。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些毒矿石是怎么一口一口吃掉活人皮肉的。
生石黄与水银轻粉本就是大热大毒、蚀肉穿骨的烈性之物,平日里灰染场的罪奴沾上冷水尚且要烂掉手脚;如今被柳儿混在西域胡粉里,先用滚烫的湿帕子替醉酒的绛仙蒸开了满脸毛孔,再厚厚地糊了三层敷过整整两个晚上的热汗,那剧毒的石黄与水银气,几乎是毫无阻碍地顺着毛孔钻进了她脸颊的每一寸血肉与经络之中;
而等到第三天——也就是三月十一的清晨五更天,当绛仙觉得脸颊奇痒剧痛、从梦中惊醒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了柳儿端到床边的那碗滚烫的“蜜渍雪梨百合盅”时,汤里头大剂量的生半夏与腐蚀性的硇砂末顺喉而下,就像是一把烧红的生铁烙铁,当场便将她那副原本就有些充血沙哑的声带彻底烫熟、烧毁了!
“啊——嗬、嗬——!!!”
一声只喊出了半截、便骤然卡死在喉咙管里的凄厉惨叫,在三月十一的黎明时分,划破了二楼东阁的寂静,惊醒了整座溪南馆!
半个时辰之后,溪南馆一楼的前堂大厅里,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衣衫不整、出来看热闹的龟奴、乐师与后院学徒小丫头。
吕妈妈脸色阴沉地端坐在大厅正上方的漆木大榻上。
而我,则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色绫罗深衣,乌发高挽,手里轻轻摇着一把象牙骨折扇,不紧不慢地顺着木楼梯走下来,袅袅婷婷地站定在了吕妈妈的身侧。
在大厅正中央冰冷光洁的青砖地面上,昔日不可一世的头牌花魁绛仙,正披头散发、衣衫凌乱地跪趴在那里。
仅仅才过了两天两夜的工夫,那个曾经穿着水红轻绡长裙斜倚在二楼朱漆栏杆上唱曲、让诸暨与山阴无数男人神魂颠倒的绝色尤物,已经变成了一副连乱葬岗里的恶鬼见了都要绕道走的恐怖模样——
她原本白净的鹅蛋脸颊此刻高高肿起,像是一只发了酵的紫黑色猪头;从额头、眼皮、鼻梁一直到下巴和脖颈,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上百个黄豆乃至核桃大小的黄水泡!因为奇痒与剧痛难忍,有十几个大水泡已经在她方才惊慌失措的抓挠下破裂开来,翻卷起一层层死白色的烂皮,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淌着腥臭粘稠的黄褐色脓血;而她的两片嘴唇更是被硇砂与生半夏烧得乌黑肿胀如两条肥香肠,她拼命张大了嘴想要高声呼喊,可烂穿了的喉咙深处却连半个完整的字音都吐不出来,只能发出一阵接一阵像是破竹筒漏风一样的“嗬——嗬——嘶——”的骇人怪响,腥臭的血涎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往下淌!
后院那些十来岁的小丫头们哪里见过这等活人烂脸的惨状,吓得尖叫一声,纷纷捂着眼睛往后退。
趴在地上的绛仙一抬起头,透过肿得只剩下一条细缝的眼皮,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吕妈妈身侧、一身月白绫罗、肌肤胜雪的我!
那一瞬间,她那双布满紫红血丝的丹凤眼瞪得几乎要眶裂而出!
“嗬——!嗬——!!!”
她像是疯了一样从青砖地上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伸出两只沾满了黄褐色脓水与烂皮的血手,死死地指向我的鼻尖,然后又拼命指了指自己溃烂流脓的脸颊和发不出声音的咽喉,转过身朝着漆木大榻上的吕妈妈拼命磕头,把额头上的黄水泡磕得啪啪爆裂,眼泪混着腥臭的脓血滚滚而下!
哪怕她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哑巴,可在场所有长着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她是在向吕妈妈泣血告状,说有人在她的脂粉和燕窝雪梨汤里下了剧毒,而下毒毁她容貌、哑她嗓子的幕后真凶,就是我施夷光!
“哎呀!老天爷,绛仙阿姊,你这是怎么了?!”
面对她扑过来的血手,我像是被她那副狰狞可怖的鬼样子吓得魂不附体,惊呼一声,慌忙打开手里的象牙骨折扇掩住半张雪白的脸,往吕妈妈身后缩了缩,探出半双盛满惊恐与怜惜的秋水眸子,颤声说道:
“我前两日才刚见过阿姊,那时候阿姊还好端端的,怎么才两天不见,阿姊的脸和嘴就烂成这副模样了?我从前听镇上的老郎中说,有些风月场里的女子若是私下里接客不慎、染上了外头野汉子身上的花柳杨梅恶疾,一旦毒气攻心发出来,便是一夜之间满脸流脓、嗓子失音……阿姊莫不是前些日子背着妈妈,染上什么见不得人的脏病了吧?!”
“嗬——!嘶——!!!”
听见“花柳杨梅恶疾”六个字,跪在地上的绛仙气得浑身剧烈抽搐,一口黑血差点喷出来。她拼命地摇晃着脑袋,手脚并用地转过身,伸出脓血手去抓扯站在旁边的春燕、桃枝和贴身侍女柳儿的裙角,想要让她们三个出来替自己作证洗冤!
然而,不等她的手指头碰到衣角,春燕和桃枝便像是躲避麻风瘟神一样,同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猛地往后跳开了三尺远,掏出丝帕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妈妈明鉴!你可千万别听这烂脸的疯婆子胡乱攀咬啊!”
春燕指着地上的绛仙,声音又尖又亮地喊道:“这大半个月来,都是绛仙自己把那盒西域胡粉像命根子一样锁在妆台匣子里,连碰都不让我们姐妹碰一下!谁知道她是不是背地里跟那个每个月逢五逢十来东阁鬼混的山阴野男人染上了什么烂人肉的脏病,如今自己毒发烂了脸、哑了嗓子,知道在馆里头待不下去了,倒想血口喷人拉我们新立的西子花魁垫背!”
“就是!她前几天在屋里就总说身上痒,定是染了脏病怕妈妈知道打她,才想赖在夷光妹妹头上!”桃枝也在一旁咬牙切齿地帮腔。
绛仙难以置信地瞪大了肿胀的双眼,身体剧烈地晃了晃,最后像是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扭过脖子,绝望地望向自己最信任、跟了自己整整五年的贴身侍女柳儿。
在满堂的注视下,柳儿“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吕妈妈的大榻前。
她连看都没有往绛仙那张烂脸上看上一眼,直接伸手进怀里,掏出了一只刚刚从东阁荞麦枕芯里拆出来的油布包——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十块黄澄澄的十两足赤金饼、两张盖着会稽“四海通”大商行朱印的兑金木契、半包没用完的堕胎红花,以及五六封与那山阴丝帛商周郎私通约定逃跑日期的帛书密信,高高举过头顶呈给吕妈妈,声音清脆而又决绝:
“妈妈!奴婢柳儿有罪,奴婢要当众揭发绛仙这个吃里爬外的叛主贼!绛仙的脸和嗓子根本不是旁人下毒害的,是她为了在下个月四月初八庙会那天跟山阴丝帛商周郎卷款私奔,怕逃跑后被妈妈和诸暨县衙的海捕文书认出容貌,听信了那周郎从外头游方郎中手里买来的一味换颜偏方,想用烈药蜕去脸上的一层旧皮、变个模样好瞒天过海,结果用药过猛,自己把自己的脸和嗓子给活活烧烂了!妈妈请看,这三十块金饼和两张大商行木契,足足价值三百两白金,全都是她这几年背着妈妈克扣馆里的红封赏钱、偷卖贺老爷赏的赤金首饰攒下来的赃款,全缝在她的枕头芯子里头,求妈妈明察!”
轰——!!!
这一大盆早就算计得严丝合缝的脏水,连带着那三百两金晃晃、铁证如山的私房赃款兜头浇下来,跪在大厅青砖地中央的绛仙,彻底傻了。
她像是一尊被天雷劈中了天灵盖的石像,一动不动地僵在血水里。
她呆呆地看着柳儿高举在手里的那三十块赤金饼与私通书信,又转过头看了看周围春燕、桃枝那两张冷漠讥诮的脸,再看向漆木大榻上已经一把将金饼和木契夺过去、正气得浑身发抖拍案怒骂的吕妈妈;最后,她那双流着黄脓与血泪的眼睛一点点移动,死死地定格在了吕妈妈身侧、我从象牙扇面后头露出来的那双弯弯如新月的笑眼之上。
四目相对。
在这一刻,看着我眼底那抹毫无掩饰的冰冷戏谑,绛仙脑子里所有的迷雾终于彻彻底底地散开了。
她终于明白了。
从腊月十六那个风雪夜里我赤着身子推开大门替她揽下所有罪名的那一刻起,我就根本不是什么被打断了脊梁骨的哈巴狗!这满堂的活人,从贪财如命的吕妈妈,到趋炎附势的春燕桃枝,再到她最信任的心腹侍女柳儿,早就在这不知不觉的两个月里,被我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用黄金、前程与生死把柄,像穿蚂蚱一样串成了一条死死的铁链!
她以为我是任她拿鞋拔子碾、拿唾壶羞辱的软泥巴;却不知她自己早就一步一步,走进了我亲手替她掘好的万年死坑里!
“好你个吃里爬外、猪狗不如的烂货!”
吕妈妈把那两张大商行木契和三十块赤金饼死死揣进怀里,心疼得肉都在滴血,她猛地从漆木大榻上站起身来,冲下台阶,抬起大脚照着绛仙的肩膀就是狠狠一脚,将绛仙当场踹翻在青砖地上,指着她满是黄脓的鼻子厉声咆哮道:
“老娘白养了你六年!你居然敢偷藏老娘三百两金子去倒贴山阴的野汉子,还为了私奔逃跑自己乱吃偏方,把自己作践成这副烂脸失音、人不人鬼不鬼的哑巴废肉!来人!王五、赵四!先把这个脏东西给老娘拖上二楼锁进柴房里去!等明儿个晌午北边贩马的胡商船队过境,不管人家给三两还是五两碎银子,直接把她当个刷马桶的苦力粗使婆子卖去塞外喂马,永远别再叫老娘看见她!”
趴在冰冷青砖地上的绛仙,喉咙里猛地涌出了一大口暗红色的心头血,洒在地板上。
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发出那难听的“嗬嗬”漏风声,只是双目空洞如死灰,任由两名膀大腰圆的龟奴像拖一头死猪一样架起她的两条胳膊,将她一路拖上了二楼,临时扔进东阁内室里,从外头落下了一把大铜锁。
那天夜里,溪南馆一楼前堂与二楼望江阁里的丝竹笙歌,依然热热闹闹地一直响到了四更天。
我在望江阁里陪着贺老爷与几位从会稽赶来的世家公子饮完了最后一爵琥珀春酒,笑吟吟地收下了满满一漆匣子的赤金叶子与明珠首饰,这才在春燕和桃枝小心翼翼的打扇簇拥之下,慢悠悠地走出了望江阁。
才刚走到二楼回廊中段,原本奉命守在东阁门外的龟奴王五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张黑脸白得像纸一样,声音发颤地禀报道:
“西、西子姑娘,不好了!东阁里头关着的那个哑巴……半个时辰前屋里就没动静了,小的刚才拿油灯从门缝里往里头一照,她、她好像自己吊死在房梁上了!”
听见“吊死”两个字,刚刚拿着账册走上二楼来的吕妈妈,还有几个还没睡下的歌伎丫头,全都脸色大变地匆匆赶到了东阁门前。
龟奴王五颤抖着手打开门上的大铜锁,“吱呀”一声,推开了东阁那两扇雕着缠枝花的朱漆木门。
一股浓重刺鼻的西域胡粉香气,混合着死人临终失禁流出的腥臊臭气,顺着门缝扑面涌了出来。
我站在门口,借着龟奴手里高举的火把光亮往屋里看去。
只见东阁正中央那根描金彩绘的香杉木房梁上,死死拴着一条三尺长的素白丝绸汗巾。十九岁的绛仙就那样直挺挺地吊在那条白绸汗巾下面,一双穿着红绣鞋的脚尖离地面只有半尺高,整具僵硬的身体随着开门灌进来的春夜江风,还在半空中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左右晃动着。
可笑的是,这个女人在上吊寻死之前,竟然打开妆匣,用掉了盒子里剩下的所有铅粉与胡粉,厚厚地、一层又一层地糊在了自己那张溃烂流脓的脸上,试图遮住那些丑陋的黄水泡;她还对着铜镜给自己梳了一个高高耸起的发髻,在鬓边斜插了一朵早已经枯萎发黄的干栀子花,而在她的身上,则严严实实地穿着她这辈子最心爱、最引以为傲的那身水红色轻绡长裙——
正是两年前的那个初夏午后,她斜倚在二楼朱漆栏杆上弹唱《山有木兮》、让我隔着浣纱溪羡慕得心尖发麻的那一件红衣!
只是,上吊窒息而死的人,无论生前涂了多少层白粉,死后哪里还能保得住半点体面?
她那条被硇砂烧焦的紫黑色舌头长长地吐在肿裂的嘴唇外头,脖颈被白绸勒得细如鸡脖,一双肿胀溃烂的丹凤眼死死地圆睁着,眼珠暴突,直勾勾地盯着东阁大门口的方向,眼底凝固着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洗不掉的滔天怨毒与不甘。
“呸!晦气!真是晦气透了顶了!”
吕妈妈一看见那张糊满白粉与黄脓的吊死鬼脸,吓得倒退了两步,嫌恶至极地拿丝帕死死捂住口鼻,骂骂咧咧地冲着两名龟奴挥手道:“老娘好心留她一条狗命去塞外喂马,她倒死在老娘的金贵屋子里头败风水!王五,快拿刀把绳子割断放下来,去后院找张破芦席一卷,趁着这会儿四更天街上没人,直接抬去后山乱葬岗扔了喂野狗!连她身上穿的那件死人红衣裳和头面也一并扔进坑里埋了,千万别留在馆里头招邪!”
站在门框外头的春燕、桃枝和亲手下了毒的柳儿三个,更是吓得缩成一团,面无人色,连往屋里多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
两名龟奴应了一声,连忙搬来矮凳,拿短刀割断房梁上的白绸,将绛仙那具还带着一点余温的尸首重重放倒在了地板中央。
就在龟奴拉过一张破草席准备把尸体卷起来的瞬间——
“慢着。”
在一片慌乱与嫌恶的催促声中,我轻轻开了口。
满屋子的人同时一愣,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我。
在所有人愕然不解的注视之下,我合上手里的象牙骨折扇,伸出左手轻轻提起自己月白色的绫罗裙摆,迈开步子,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跨过东阁高高的朱漆门槛,径直走到了地板中央那具刚刚解下来的死尸身旁。
屋里的牛油红烛在穿堂夜风中剧烈地跳跃着,将我纤细修长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雕花墙面上。
我缓缓弯下膝盖,在绛仙的尸体旁蹲下身来。
我低着头,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糊满了白铅粉与黄褐色脓血、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的狰狞鬼脸。在我的眼底深处,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与愧疚;相反,我伸出自己那双纤细白嫩、宛如羊脂美玉般的双手,先是捏住她僵硬冰冷的左手腕,动作轻巧地将她腕上戴着的那只水汪汪、凉丝丝的翠绿美玉镯子撸了下来,直接套在了我自己纤细的皓腕之上。
玉镯滑过我的手腕,发出一声清脆温润的轻响。
紧接着,在满屋子活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我的手指探向了尸体的腰间,一把解开了她腰上的水红丝绦,然后捏住她的衣领与袖口,动作利落、优雅而又慢条斯理地,将那件如天边云霞般明艳的水红色轻绡长裙,从绛仙尚未彻底冷透的尸身上,一寸,一寸,生生剥了下来!
东阁里外,死一般地寂静,落针可闻。
不光是门外抖如筛糠的春燕、桃枝和柳儿,就连在烟花巷里见惯了生老病死的吕妈妈和两个粗豪龟奴,看着我面不改色地亲手剥下吊死鬼身上衣裳的动作,脸上都齐齐露出了一丝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毛骨悚然与震慑!
我捏着那件轻若无物的水红轻绡站起身来,在半空中轻轻抖了抖,抖落上头沾着的一点死人铅粉。
然后,我张开双臂,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件还带着死人最后一丝余温的水红色轻绡长裙,直接披在了我自己那身月白色的绫罗深衣外头!
宽博靡丽的水红色大袖顺着我的手臂垂落下来,曳地三尺,在满屋通明的红烛火光映照之下,那抹鲜艳欲滴的水红与里头的月白交相辉映,衬得我肌肤胜雪,唇红如血,眉眼如妖,美得几乎叫人不敢逼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只水汪汪的翠玉镯子,又抚了抚身上这件盼了两年的水红轻绡,这才慢慢转过身。
我居高临下地扫过门口面无人色、噗通跪倒在地的春燕、桃枝与柳儿,扫过神色敬畏的吕妈妈,最后迈步走到东阁那扇临水的雕花木窗前,伸手取下描金竹叉,一把将两扇木窗高高推了开来。
窗外,三月中旬的春夜微风拂面而来。
宽阔的浣纱溪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而溪水北岸那棵大乌桕树与苎萝村的方向,早已隐没在一片死寂无边的漆黑里,再也看不清半点痕迹。
我将一只带着翠玉镯的皓腕懒懒地搭在当年绛仙倚靠过的朱漆栏杆上,红唇微启,用一种既软糯娇媚入骨、又冷酷坚硬如铁的嗓音,对着满楼的寂静缓缓说道:
“把地上这具烂肉抬去后山扔了吧。柳儿,拿艾草水把地板刷三遍,把这屋里的熏香换上我喜欢的龙脑沉水——从今夜起,我施夷光,便是这溪南馆里的当家花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