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觉迷录》凌凌凌子

45、（四十四）武随风逝夜迷茫

　　我下意识地想要退出去。忙返身回转。
　　却见他紧走了几步叫住了我，便只能硬着头皮回去。
　　“姑娘这么晚竟还不歇？”
　　我笑了笑。回说：“正待回房呢，被十三爷的笛子引了来的。”
　　“姑娘说笑，十三在姑娘这儿，倒没什么好卖弄的了。” 他背着月光朝向我，那笑容，隔世未见。晃得我有些怔忡。

　　我忙低下了头。他浅笑了下，说：“姑娘身子单薄，该珍重才是。”说着便送我回去。
　　走在小径上，两旁的树木高大，摇曳着绰约的身姿，身旁的人散发着如此熟悉的气息，在这陈腐老旧的时代惟一有着现代印记的人。
　　也曾很多次地想过，是否在清代我曾与他有过一段情缘，是否也曾芳心暗许。我惧怕，怕那种莫名的情愫再蔓延开去。然而，我们在现代却是无缘，不，他绝不是我的命中注定。我这么想着，心里冷静了下来。
　　“十三爷的笛声，清扬远播，芳华绕笛。叫毓真想起了一个朋友。可惜，她是名妓，远不比十三爷的尊贵。”
　　“哦？呵……自古名妓风流，才子妖娆。岂是皇家的古板可攀？没想到姑娘，也有名妓作朋友。”他坦荡看着我，我心神俱颤。
　　他继续说，“姑娘并非闺阁绣女，豪门朱户，也慕江湖俪影。本就非宫廷莲步。着实叫十三钦佩。”

　　我失神，面前的人像是很了解我一样，我竟从不曾记得，何时与他有过深谈。
　　“十三爷谬夸了……”我诺诺地嘟囔一句。
　　两人虽经常见面，我有今日的风光也是因十三，没准在旁人眼里，我是他的人也未可知，可是真真只有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彼此是陌生的。不过多久，我便快到了康熙的寝殿。
　　“姑娘，打今儿遇到了姑娘，便有句话，姑娘还得铭记。”他闪着灵动的眸子，看着我道。
　　我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且不论姑娘打何处来，因着什么才有了今日的光景，又惦记着什么，凡事，还要三思，要珍重！因为姑娘的身子得自个儿保护好了，切莫，切莫任性而为。”他中肯地看着我，我心里却像天塌地陷般。
　　为何他会如此说？他竟像先知一样洞察见了我所有的心思，他到底是何缘法？我像是被人窥见了极大的隐秘般，无所遁形。我本来就知道，他是通透的，是睿智的。可不曾想过，他竟将我所有看得如此真切，我开始害怕了起来……
　　“姑娘，十三所言，句句肺腑，往日是见着姑娘的稳当，并不曾说。连月宫里宫外的数件大事，姑娘不曾发觉，想是俗事纠缠，姑娘需得谨慎。若有所需，可来找十三。”他仍旧说着，我却惊怕恐惧，无暇听他所言。我是否从前都将太多的心思显露，不曾掩饰。为何一个个的人都能看穿了我。
　　等他说完了半晌，我才醒了神来，鼓过三更，我推说了两句便忙回了房。
　　此后数日，每见十三在场，我便不安涌动，心下五味杂陈，心不在焉，甚至连康熙都有所察觉。
　　我在古代的日子，八成是永恒的算计和担忧。想来，只有他能让我安心而骄傲，只有他纵容我的一切，不觉眉头有抽搐了几下，心底绞痛了起来……

　　回宫后，或许是连日来我在路上的死扛硬撑忽然泄了气，又或许我前月的病也未好全，我竟又细细索索病了起来。
　　我在现代时，吃药比吃饭都多，多少年早生了厌恶，到这里后总也不喜吃药，看着那些药汁就捏着鼻子跳开，因此病总也好不利索。
　　头前儿良妃命人送来了个牡丹描金烫边莲穗炕枕，我忙不迭地迎了来，待那太监走后，便又乏力地倒在了炕上大喘着气。

　　脑海中忽地想了起来昨儿个许久未见的宋保福竟过来房中看我，惊得我差点从榻上滚了下来。
　　五年未见，他比从前更添了老态，走路也颤巍了起来。想来当日我初被贬至了养心殿时，还曾去惠妃宫中看他，这几年儿也是自个儿心思繁琐，竟不曾再去。年老神衰，他也不似从前的硬朗，说话间，龙钟可见。
　　迷迷沉沉间，他说的话大抵都不太记得了，只记着一两句，“我瞧着，显如今，你也心大了，倒是过两年，杂家就出宫了，来找你说道说道。”
　　“从前儿个，在储秀宫，是谁叫你落得罪，你也未必想不透，无非就是秀女妃嫔们整出的路子。”他说得声音极轻，却或许是年纪大了，倒是丝丝缝缝都恰到好处都飘进我的耳朵。“倒是里头，也有其他的使劲儿处，说句不好听的，如今杂家虽都及不上你了，可宫门里道儿地事儿，杂家清楚着。”
　　“十三爷十四爷，八爷九爷，都跟杂家知会过，叫杂家安顿着你，到头来呢？不是杂家扯绺子，你那事儿，早是杂家预料中的。”
　　“在这宫里，越是立场不明，越是能保命，越是一矢众的，你就越危急………凡事学学端敏，她是个聪明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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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到后来，我已经心神颤抖，记不得他何时离去，再醒来时，枕前只有他给我捻好的一小撮丸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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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出神地想着，未发觉身旁多了个人出来。
　　“哗”地一声，眼前闪过一片明亮，晃得眼睛生疼，我被吓了一跳，忙抬眼看去，才见十四一身杏黄劲装一脸英气的站在床前，两只眼睛深凝着含着些怒气，锦被上撂着只白色的银丝马鞭。
　　“十，十四爷……”我嗫嚅着欲下床行礼。他截道：“不必了，歇着吧。”
　　我还是就势福了福身子，才重新靠回了枕上。
　　“今儿个比骑射得了头名，皇阿玛赏的马鞭，看看可喜欢？”他说着自个儿拉了个矮凳在我身前坐下。
　　我顺势拿起鞭子假装仔细地看了看，才说：“万岁爷赐的，自是极品。十四爷……”
　　未待我说完，他就抢白道：“爷问你喜不喜欢……”
　　我眼冒金星，还要被这位爷死盯着，顿感头晕目眩，忙低了头，回说：“不喜欢……男人家的物什，奴婢怎么会喜欢。”
　　“你！”他瞪起了我，我垂着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过了会儿，他才说：“也罢，难怪九哥给的东西，你倒一个个如珍似宝了。”说完他拾起了马鞭收了起来。
　　我暗自凄苦了起来，他送我的，倒的确我从未不喜欢过。

　　香鼎里的香快要燃尽，发出“嘶啦”的响声。
　　我吸了口气，整了整精神，“十四爷，奴婢想问个事儿。”
　　他剑眉一挑，星目深凝，朝我“嗯”了一声。
　　“早先儿个在储秀宫奴婢的事儿，爷和八爷九爷，都知晓是太子所为么？”
　　他站了起来，朝向窗外，叹了口气，“自是知晓，不光知晓，九哥为这事儿，还曾揪过太子好几次的事儿，你头先冒充太监进宫时，所知之人，后来也都灭了口，连十三哥，我们都曾去探过好几次口风，知道没人再揪这事儿，九哥才放了心。”
　　“早先几次弹劾太子纵容属下贪污，和收了西藏红教喇嘛并抢了董双成家闺女作妾的事儿，都是因着你前边受的苦才有了的事儿。为这，我们可没少下功夫。”
　　“构陷你的明面儿上是当年的一个秀女叫什么琴的，和宫中另外的一个嫔联合，九哥命人用了手段本想使那秀女送命，后来十三哥出了手，倒做了个顺水人情，那嫔，这两年因着宜妃娘娘使劲，连皇阿玛的面儿都见不着了。”
　　“你手底下的穗儿，莲儿还有小丛子，都是九哥的人，你自个儿虽不知，不过据他们报来的，太子好几次都在乾清宫寻过你的罪状，都被九哥解了围。你头先在塞外打伤了头，九哥跳着说你从前就受过头伤，怕你有个好歹，还命人传了书信到塞外，叫多照应着你。倒是后来八哥查了出来打手，本也是我们要他有用，便留了命，教写了口供来挟太子，没成想九哥还是下了杀令，没留活口。”
　　“年前儿……………”
　　“好了十四爷！别说了……”我无状地打断了他，泪水冰冷地渗入了肌肤，才发现枕上也都是湿痕，他也未料到我会如此反应，顿了顿，便又叹了口气。
　　难怪他见我同太子来往会怒不可遏，会歇斯底里，难怪他总也夹缠不清，难怪他会厌弃我，我真该死！
　　我期望他永远不要卷入这场斗争，到最后，确是我，我将他送到了这里！我在赔上自己的命来保护他，让他免受些许灾难，原来，最害他的人就是我！因为我，他原本的皇商贵戚竟然可以抛却，来换我的一席安稳，他却要做自己最不愿意的事，皇位争斗，以后的结局惨淡。不！我该怎么办！
　　本以为既定的历史结局无法更改，原来，过程却是如此的始料不及，到底还是这样行进了过来。是我让历史变成了如此，还是历史叫我们没有了安宁。
　　我想不明白，却始终在纠缠。原来，我所见到的波澜壮阔只是冰山一角，原来在我身后，他已为我做了所有，原来，只是我一个人的心安理得……

　　夜间，心间翻痛难忍，我翻着身子睡不着觉。便起身将做给全儿的盔甲翻弄了出来。却不想又不小心带出了来乾清宫时的行李。里边赫赫然地装着弟弟曾经送的生辰礼物榆花簪子，还有储秀宫时金凤给的钗，曾经叫九爷带的玉笛，还有小武给的胭脂……
　　才猛然间又想起，原来我竟距离从前那个我越来越远，杳无所终。那时的开心快乐，都一并涌了上来。
　　看来，我是太过专注于他，是否让他就像现在这么恨我，才是对他最好的方式。

　　翌日，我早起整了整情绪，深吸了一口气，从昨日膳房送来的食盒里夹了几个奶饽饽，另还带了些前日定嫔赏来的冻梨，又带了几盘精致小菜，往养心殿去。
　　远远地便见养心殿的小院里升着烟，不知是不是小武在鼓咚呢……我想着他憨态可掬的样子，也不自禁笑了笑，紧走了几步。
　　走近时，才发现院里不只一个人，有两个太监驾着火炉子攒着不知在做什么，一股浓重的药渣子味儿扑来，顺便残带着几句若有似无的话。
　　“也不知能不能活，上头也不知道……”我皱了皱眉，隐约有些不平静的感觉袭了上来。
　　二人一回头，见了我，眼里却不自在起来，都打了个千儿，便一溜弯地跑了开去。
　　我往房内走去，里面传来沉重的咳嗽声。
　　推开门，进去。竟见小武瘦得像堆干柴般的空躺在床上，蜡黄的脸没有一丝血色，辫子无力的垂在床边，一手捂着嘴不住地咳嗽，隔了老远，我就看见了一滩血迹透过脊背渗到了衣襟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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