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觉迷录》凌凌凌子

46、（四十五）相见难般愁断肠

　　“小武！！！”我惊呼着扔下手里的食盒冲到他的床边，只见他面如锡纸，嘴角渗着血迹，一双眼睛半睁着，早已是奄奄一息，全身的气力是有进无出。背上臀间一片血红，显然是挨了很多板子。
　　“小武！这是怎么了？！为何会如此？！呜呜呜……”我胸腔里忽地涌上了一股痛，“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半晌，他才微抬了眼皮，朝我难看的扯了扯嘴角。哑声道：“咳……毓真……来了？”
　　我不知所措地坐在床沿，手捂住嘴，忍声恸哭着。我已很久不见他，却不知道今天竟会如此场景。
　　我抽噎着点了点头，忙将他半扶起，伸手抓过只潮湿的枕头给他靠上。又茫然地看了看窗外，空无一人的院落中刚才两个太监煎药的炉子上火腾腾的跳跃着。
　　“小武……为什么会这样！！！”“这是怎么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太久不来看你……呜呜呜……”泪水哗哗的像卸开了闸一般冲了出来，我说着话竟哽咽着，眼见他又使劲抬起了眼皮。
　　一双手虚弱的耷拉在床沿边，我趴在床边哇哇地大哭着，却忽然觉得他轻柔地摸了摸我的发间。
　　我抬头，见他一脸温柔地朝我挤出了一抹笑来，悲伤再一次喷涌了上来，我更加哭了起来。
　　“昨儿个梦，梦见你来找我玩，我做了你爱吃的，等你，没，没成想，你倒真来了……咳咳……”他苍白的脸朝我微笑着，说着竟又咳了起来。
　　“呜呜呜………………”
　　“你，我不准你有什么事！你听到没有！你听到没有！”
　　“你还要出宫，还要过好日子，还要在南街开铺子，你说了你照顾我的，我不许你有事！！” 我眼前模糊着，使劲朝他喊着。
　　“小武，你等着，我去找太医过来，你等着！”我使劲抹了把泪，想站起来往外冲去。
　　他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咳…”我又忙回去。
　　又是一滩血！他手里的巾子已血迹斑斑，我忙拽了过来，扔到了盆里，又将他身子扶正帮他缕了缕气。
　　“别……别费力了……我，我刚就准备，到阎王那儿了……”
　　像是晴天霹雳一样，我脑袋中在嗡嗡地响着，我将脸使劲地贴上了他的手，感觉他的手像冰块一样没有了热度。
　　眼前的一切都如此的熟悉，那么的干净，我泪雨滂沱地趴在了他的手上，再也不能说出话来。
　　“咳咳……那，那年，我，我才14……在储秀宫，把你背了回来……你昏迷着，还老叫着‘冤枉’。师，师傅说，让你去做工活，我跟他求情，说你的，你的活我替你做，让，让你在库房。”
　　我不断用脸蹭着他粗糙的手，感受那一点点生命的温度，所有的前尘都涌了上来，我就像是又要失去一次生命一样，无奈，可悲，抓不住！
　　“多……多久过去了呢……我始终，始终停在那时……”
　　“小武！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能走……呜呜呜…我该怎么办啊，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啊……”
　　眼泪鼻涕都流在了一处，我已分不清幻觉还是真实，窗外竟然点点地落起了雨来。天都压了下来！
　　“你，你会记得我？会记得吗？记得……咳咳咳咳！！！”他的胸腔又剧烈地起伏了起来。
　　“别，别说了……别说了！！！”我声嘶力竭，我撕肝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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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觉得浑身都如浸在了冰水中一般，层层渗透，眼前的一切暗了，亮了，耳旁嘈杂万声，忽地又归于寂静……，最后，归于黯淡……
　　“呵…………………………”
　　悠长的叹息，渐渐地消逝了。我再抬起头，他笑着，紧闭了眼……………………
　　“小武！！！！呜呜呜呜…………………………………………”我最后一次嚎啕着，哭得没有了力气，却还是宁愿相信，这是个梦！或者，我在这里的一切都是个梦，只是这梦太真实，太残忍。
　　老天，倘若让我回到这里就是经历这些，我宁愿从不曾醒来！！！

　　哀小武
　　身似浮萍命似根，偶遇佳人似贵人。
　　今世已是情深种，来生梦中忆芳踪。

　　那以后，又不知过了多久了……
　　我混沌着过着每一天，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光。每日迷迷瞪瞪地陪在康熙身边，皇宫里司空见惯的冷窗寒瓦，于我而言彻底没有了一丝温暖。九爷跟我，已是彻头彻尾的陌路。
　　偶尔遇着其他几位爷，也都是失神地请安见礼，无多言语。不过这时的他们，也没什么空挡再跟我理会这些地溜达啦的琐事。
　　五月，盛京报，沈阳故宫陈设简朴，非比紫禁之华贵，有修缮之必要，请康熙因太祖太宗之荫德，绵泽故里之本，命人修整。太子胤礽因皇储之圣德，自请前往布恩，时京城难民流入，康熙命十三阿哥胤祥往盛京，并工部杨铨随往，留太子于京安抚流民，四贝勒筹措饷银。
　　六月，江宁织造曹寅校刊《全唐诗》成，康熙大喜，赏曹寅白银五千两，官进一阶，曹不敢妄居功，叩请赏八阿哥胤禩于校刊多有宽持之功，同请奏留江宁织造一职。康熙赏胤禩黄金一千两，赐母良妃绸缎五十匹，白银五百两。胤禩封黄金予户部，发粮安灾。
　　八月，江西总督光裕罢职，大学士马齐上奏，请封刘崇综顶职，同月，有匿名折奏刘崇综贪污行贿，牵涉九阿哥胤禟，康熙不郁，命胤祉查刘案，十月，胤祉奏，刘崇综案查无所证。九阿哥自闭于户，称病不朝，征请再查。十一月，胤祉查奏，王世奇构陷皇子，污蔑朝臣，有扰乱政事之嫌，刑部审定贬为庶民，王再上言，康熙怒，罚白银五千，王遂自尽致忠。不日，刘崇综任江西总督。
　　十二月，张廷玉上折，奏请年关开仓济粮，恩被万民。康熙准。同月，保定查，粮饷亏空，赈粮滞发，致使贫民流窜外省，多有纠纷，吏部免职十数官员，供认为太子授使，康熙命再查，供认如就。旨曰，保定官风不治，卸责于人，命吏部重整。
　　当年，康熙因年内烦扰，免去除夕家宴。赏众皇子福晋白银各五千两。并免明年保定，直隶税负。

　　这年，就那么过去了。
　　很多时候我靠在月亮门边忘着头上的星空，会想念曾经的安宁岁月。想念塞外的月亮下，我放着孔明灯祈祷，想念乌漆麻黑的亭子下那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想念那方送了旁人的手帕，想念博古斋里的那棵榆树，也想念养心殿的明媚阳光和袅袅炊烟……
　　昨儿个往辛者库给小武头先儿的师傅送了双纳底儿布鞋和几件过冬棉衣，听老人家絮叨了小武很久，我陪着用了膳回宫时，却恰巧在辛者库前院碰着了依琴，被压得累弯了腰轻喘着气，看见我时，眼里多了丝忌惮，但仍旧傲慢着不大理睬我。
　　人的高傲性子大抵是在骨子里的，是无论经历多少都不曾磨灭的。想着这话，我脑海却又浮现出那双深邃的眸子来。
　　现在是什么人都能联想到他那儿了……我苦笑一声，叹了口气。

　　四十五年，年节刚过，春天的日头就大好了起来，我寻摸着再过半月，绿芽儿就该蹭出来了，康熙也是闲不住的人儿，想来去年自南巡回来便在宫里不曾出去，便一溜声儿地带着几位爷往畿甸去了。

　　到了郊外，年前儿的雪还未化尽，路上湿濡着并不好走。我却每每有机会触及大自然，就不安分起来。趁着不当值就往行宫外走。
　　对着白雪折射的阳光，冬日的微寒还未散尽，微末有些刺激人的神经，我使劲地呼了口气，抖了抖肩膀，觉得畅舒起来。
　　“啊~风雪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我对着前方大傻楞似的笑侃着，末了自己也觉好笑，只能苦笑了一下，回转身来。
　　却见背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人，淡然的神情望着我，我吓了一跳，想了想，也觉得正常。
　　“给主子请安，四爷吉祥……”我福了福身子。
　　他挥了挥手，叫我起身。
　　一抬头，却迎上他探究的眼神，我知道他在打量什么，想到小武，心下又难受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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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吗？你名字里这个真字，取得最好。”他忽地说了一句。
　　我茫然，只无奈的朝他轻笑了笑。也未及细想他的深意。

　　康熙的性子起来，就在回程时也骑了马，算是赶早儿踏青。车舆补给一溜儿都跟在后边。
　　我紧跟着康熙的龙辇随在几位主子身后，从后边看去，他的脊背挺拔端正，显着侧脸，一手牵着缰绳一手顺势随意地腾着，我从未见过他在马上的样子，看着，竟不自觉笑了起来。身旁的端敏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我也朝她笑了笑。
　　既然小武的死，是“别人”的有意为之，我只好顺着那人的心意，正好就此和他分隔开来。从此他不用再牵制于我，也不用再为我担心。他可以过得很好，东山五湖，笑隐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