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觉迷录》凌凌凌子

42、（四十一）宠辱无话自留芳

　　宫中无甲子，常怀百岁寒……
　　漠然的时间流转，冬尽余寒，在宫中的日子波荡无痕，飞檐楼阁，总风景了人心；亭花曳影，摇动了缠绵；旷雨朔雪，深邃了痴怨；炉香冷塌，辗转了流年。
　　若不是冬雪满枝的墙角上挂了映红雕花的大红灯笼，豁然使紫禁城的夜晚多了些温情，绵柔的红绸压了下来盖住了乾清宫厚重的金碧辉煌，我倒没意识到，已将至除夕。
　　这年年关，康熙早早下了旨将众皇子召至宫中过年，按祖制，早在半月前，宫里就张灯结彩开始营造欢盛气氛。

　　恢弘的宫里一下子拥挤了起来，地溜达啦的阿哥福晋格格都进了宫来，马车一溜溜地都停在宫门外，一时间这宫里暖和了起来,颇有人情似故乡的感觉。
　　在永和宫中见到了多时不见的茗羽，神行消瘦，眼里透着哀怨，愁肠，抑或还有其他。
　　也及未多说几句。

　　李德全近来身子不大好，老了竟也不利索了起来，他的担子我帮着背着些。连着忙打理宫里主子们每日的请安见礼，康熙的饮食药理，早晚奉值，整个乾清宫的大小内务，虽然忙些，也未觉甚不好。
　　虽在旁人眼里，我此时算是很得康熙的宠了，往来宫人见了面都要礼让三分，大小主子也另眼相待，只我自身志不在此，索性一概都以恬淡回之，看起来，倒是内敛细致。
　　下了值，已至深夜。本已困倦的身子踏出乾清宫门槛时，漫天的雪片零落飘然，映着火红的宫灯分外妖娆，顿觉一个激灵，这已是我到这里的第六个年头，那些笑语嫣然的清晨和薄暮冥冥的黄昏早不知变迁了几多回。
　　如今我已没那么多的感伤来怀念，凉意袭来，我搓了搓手，在嘴边呵了口气。
　　便转身半跑着回房。

　　桌上茶壶边不只何时多了链翠玉手串，通体圆润光亮，色泽翠中带紫，不似凡品。烛光摇曳下闪动着迷人的光晕。
　　我望着它顿了顿，已有多时未见他的人，也想不起有多久没有送来东西过了。只知道，玉菁不久前刚给他生了格格。
　　是上次我们的谈话因我生了气，还是，连日来太子不明意图的示好我恍若未察的态度让他生了妒意，还是，朝中、铺子、府里、军营的事务太忙……抑或，果真他不愿再纠缠我，对我放了手？
　　我有些疲惫，心下升起的倦气将外间的寒意隔绝了开来，只仍旧将手串放在桌上，便解了厚袄自就寝睡了去。

　　翌日，早起一开门鹅毛雪便飘了进来，我着了厚实的冬装还是有些冷，揪了揪衣领捂了捂袖口便往前去。
　　眼前白雾茫茫的一片，除却宫墙角上的龙凤飞檐，天地间只剩下了一地的雪白。我不想靠着回廊底下走，只进雪地里专拣没人踏过的地儿踩踩，偶尔一两个宫娥太监说着什么走过，也听不真切。
　　只看到呵出的气在面前升腾着。

　　过了后园花圃，进了走廊下。
　　刚拐了角便实实撞在了一人胸口，还未将站稳了，就有一只手扶了过来。
　　抬首，凝眉，含羞。
　　九爷一身墨黑外披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一袭灰蓝长袍仍旧一股子桀骜，眼里却淌着柔情关切地看着我，他的身形岸然挺直，比从前似瘦了些，一身的佩环香囊，种种而缠，又比往日华贵了不少。
　　背后跟着的苏福一手捧个青瓷手炉，一手提个食盒站在当地朝我盈盈笑着。

　　外间的雪好似大了些，风将不少雪沫带了进来，我俩就这么站着，隆冬时节，呼出的气在空中相遇，相融，继而飘散。
　　无多言语……………
　　过了会儿，我恍惚间忙福了身子。
　　他未说话，走上前伸手在我头上拍了拍，几片雪花落了下来，然后一把卸下了身上的披风甩手盖在了我的肩上，又低头凝眉将带子系紧，专致的眼里仍旧像当初一样清澈。
　　我愣在了那儿，也未推开他，只由着他呼出的热气喷向脖颈，苏苏麻麻的感觉。
　　末了，他伸手拿过了苏福手里的手炉，在手中握了握递到我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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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接了过来，又看了看他。那一刻，感觉，像是寻常人家的亲密。
　　“爷，奴才先将东西放姑娘房里去。”苏福愀然说了句，得了九爷摆手，便退了去。

　　廊下只余手中的团团热晕，和咝咝落在外沿台阶上的沫沫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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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儿个额娘宫里做了年景的糕点，先尝了几块。竟有几味和着莲蓉并小杏子的，还有莲花翠饼，水晶凤血，榆钱酒酿，真真是合了额娘的嘴头了，爷便择（zhai）了几样往你这儿拿了来。免得你整日间伺候皇阿玛神销体弱得。”
　　我点了点头，心底仍是温暖的热。
　　半晌，我终于开口道：“倒有数月不见九爷的面儿了，头先万岁爷西巡，奴婢留了京里，听得福晋给爷又添了格格，还未及恭喜。”说完这话我就有些后悔，虽说这事让我憋闷了许久，明知他厌烦这样的。
　　他剑眉轻抽，含了些隐忍，却还是心疼地看了看我。我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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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倏尔，他咧嘴笑了开来，恢复了往日神情。
　　“爷的格格，现在可是好生在额娘宫里宝贝着呢，你若想看，回头往额娘宫里寻玉菁去。她也在额娘那儿宝贝着呢。”
　　我颔首低垂，心底像是瓶颈的湖里沉进了大石，一点点落下去，心下苦了起来……
　　“今儿个刚请了皇阿玛安，这宫里头日日待着也觉无趣的很，八哥十弟一并都凑在了良妃那儿，念着全儿日前军里来了信，说是叫多进来看看你，便顺脚过来了。”
　　气氛不知怎么忽的凝结了起来，不过一会儿，我我笑了笑也开怀道：“就是多咱都没见着爷，想问问弟弟的景儿，也问不着。倒也知九爷近来忙着府里福晋格格的事儿，前儿还想着，托四爷当当信使呢。”
　　他冷冷地回了笑，半路遇着了他，便只能折回房了，于是他也顺着我的步子慢踱着并肩往下殿走着。
　　我笑着留神脚下的绵软湿濡，又怕不小心踩了披风后摆。
　　他想出手扶我，踌躇几许，最后还是收了回去。我不动声色，忍着心里的失落只继续走着。
　　一时，原本从未有过尴尬的我们，竟没了什么话，只是静默着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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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爷近来，可也是忙着府里的事儿？”蓦地我想起十四十月间刚纳了侧福晋，却是我曾见过两面的那个宫女，因着忽然有了孕，家里头倒也还体面，才回了康熙纳了福晋去。
　　“呵，十四弟还真是个风流性子，头先儿出了那事，才说与了八哥跟我，弟妹又是个柔善性子，这事儿倒也顺当。只念着如今身子都将快五个月，早将养了起来。”他笑了起来，说起十四，一脸的嘲笑。
　　“倒是我曾见过几面的，今夏在塞外时都有过照面的。原不知，都有了身子了，十四爷这回，可傲不起来了。”
　　就这么边说着便至我房门，苏福早不知去了哪儿，只桌上摆了几样糕点。

　　我请了他坐，便自顾着将披风解了下来，在门外拍了雪，才又进来搭在了架子上。
　　走出来时，见他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的手串，神色变幻，不似刚才。
　　见我出来，他抬起头，眼神凌厉了起来，满眼都是疑虑和质问。
　　“你,你竟真的把我早前说的话当耳旁风了？还是，你本就是如此想的，不在于我说什么了？！” 他的瞳孔都渐渐凝滞了，手狠狠的握着手串，胸内起伏着。
　　我一头雾水，不过看他现在急切的样子，终于不再是那一副疏然地神情，我竟安了些心。
　　他腾地站了起来，手颤抖着直指着我，“你可知，你如此……………便是与我划了两界，你竟从未考虑过你我的情义吗？”
　　我还是不明所以的站在那儿，看着他。
　　“我，我真是看错了你！”
　　说完他便扔下手串冲了出去，空留着桌上的几样糕点还腾着热气。
　　我愣在了那里，眼泪就那么刷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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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翊坤宫中，大大小小的宫人攒了一屋子，我接过太监手中的托盘，是宜妃赏赐的几样珠钗首饰。
　　宜妃坐在炕桌旁笑得很开怀，九福晋在旁也陪着笑得婉约。可能是刚生产完的缘故，看起来比从前胖了些，但还是那么光鲜照人。一低头，一凝眉，都是美好。
　　九爷抱着怀里的女儿一直坐在炕上逗着，始终未抬头看我一眼。
　　我低着头，忍着将面前的一副天伦之乐略去不想，“谢娘娘赏赐。”
　　“本宫一见着你，就觉舒服，因着年景节令的，总惦记着你。倒是这回，可谢不着本宫，来去的人多了，生生的倒叫把你给忘了。呵呵呵……”
　　“前日胤禟他媳妇进来时带了些江南过来的首饰，才说起，原跟你是一届的秀女，还专挑了这几样教赏你的。”
　　我看向玉菁，她仍旧挂着清浅的笑容，淑婉温顺。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九爷忽的从婴儿里抬起了头来，叫着嬷嬷，说：“抱格格下去，好生伺候着!”
　　说着就有两个老嬷嬷上来抱，宜妃又笑着道：“本宫是真老了，这奶娃看着跟胤禟小时候倒是极像的，因着自从进了宫就不撒手了，惹得其余几个孙儿都直怪本宫偏心了，呵呵。”
　　说着嬷嬷将婴儿抱至我跟前，粉雕玉琢，嫩白绵软的样子，看起来倒真的和九爷有几分像的，看来老天是成心想让我出丑，看着那婴儿，我鼻子有些抽，心痛如绞。于是只装装样子，熟络了几下，便退了开去。

　　九爷剥了个橘子递给了宜妃，玉菁却始终看着我，眼里都是端详的笑意。
　　这眼神让我浑身都不郁了起来，如坐针毡。于是上前道：“福晋福泽深厚，荣贵豁达，奴婢跟着福晋也沾光了不少呢……倒是奴婢没您的福气，往后还得多承您跟九爷的照拂。”
　　九爷忽又说：“姑娘伺候皇阿玛，受皇阿玛的照拂，还怕什么呢？我们都比不上姑娘呢……”说完笑了笑。
　　我心里一酸，没再说什么，“奴婢还得回去侍奉万岁爷，不便久留。”

　　“呵呵……回去吧，皇上那儿得时时有人看着呢。”宜妃一摆手，我忙退出了翊坤宫。
　　外间天朗气清……………………
　　我忍着平静好不容易走到了一处偏僻，坐下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一直等文的各位！！！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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