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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几番成空定性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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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窗棱上,我眯着眼睛望着外边的榆树,已经九月了,要开始掉叶子了吧?我竟错过了榆花开放时那深邃的季节。
我们所在的“博古斋”,其实是一个很大的古玩店,我和弟弟便住在内堂的后院里,林老板平日里好吃好喝好穿待我们,这个后院平日里倒是少有人来,林老板偶尔过来问问我们的情况,他说,那日后我们的母亲已经被他找人安葬了。
全儿时常跑到外堂去玩。后院的房间比起内堂前边的那几间房来,“高级”很多,家具摆设都很讲究,看得出来是为特别的人来而准备的,而前边的那些,平时住着林老板和他儿子。账房有时候也在店里住。
过了快半个月了,我和弟弟都没什么大碍,我压根就没什么事,弟弟的腿伤在我的“精心”按摩下,恢复得也很快,但是救了我们那个“九爺”再也没见过,我和弟弟便一直不安地住了下來。
望著鏡子中陌生的“我”,挽著討巧的发髻,发髻上卡了菊花,头上插着兰花簪子,刘海垂在额前,一条长辫,用淡黄发绳绑住直垂至腰下,身上穿着白绫细摺儿裙子,月白色的缎子背心,袖口还烫了边儿,绣着兰花,一身素雅打扮,俨然一个大家闺秀。林老板后来专程置办了几件衣服鞋和首饰,让我和弟弟换上。值得幸运的是,这位“甄真”却真的是个大美人,虽说是小姐身子丫鬟命,只11岁,便身材修長,風流婉轉,唇红齿白,肤色白皙,虽然先前被饿的面黄肌瘦,但眉宇之间一扫庸脂俗粉之态,顾盼流离让人望而却步。我第一次见倒时,额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形销骨立。比起电视上的那些明星,真是见之忘俗。
想我在現代做了十几年藥罐子,整日病恹恹的,從未覺得自己美還是丑,現在倒好,莫名其妙地來了清代,变成了个大美人。只是这次,怎么还是那么苦呢?别说从小被人非打即骂颐指气使,就是现在,无家可归落得个沿街乞讨。
哎!现在该怎么办呢?现代的我可能已经死了,回是回不去了,那难道就一直在这儿生活下去吗?到底该怎么办?我的妈妈,我的卢青……想起卢青,我的心就像被什么揪住似的。
正胡思亂想間,窗前有人大喝一聲,我大惊!一看,原來是全兒倚在窗戶旁笑嘻嘻地看著我,“姐姐,想什麽呢?這麼入神。”
“你吓死我了差點!”我扶著胸口嗔了他一眼,“又去哪儿玩了??仔细别碰坏了林老板的宝贝物什。”
“姐姐!我在这儿快闷死了,我想二狗他们。”他一跳便坐在了窗沿上,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他今天穿着银白褂子,外边是碎花月白坎肩,像个小少爷。半月来,我们已然混熟,眼见他对我至情至爱,我也怜惜起了这个唯一的亲人。
“姐姐,我发现你的病还没好。”他忽然说
“姐姐不是说了吗?姐姐已经没什么事了,没事可别大惊小怪,没得又让林老板找大夫来。”我一愣,连忙说着。
“不是大惊小怪的,姐姐,你变了好多,性子都变了。”他关切的打量着我,眉宇间又涌上了忧愁。
“呃……哎!我们遭此大变,无家可归,娘都没了,怎么还能像以前一样呢?”我猜想他定是觉得我比起以前来成熟了许多,毕竟我是25岁的人变成了11岁的小女孩,不像原来那么天真了。
“也是真的,可是,你比原来开心了许多,话也比以前多了,怪不得昨儿个林老板说,失智也是件好事情。”
呃……原来以前“我”那么郁闷啊,才11岁的人啊,现代的这个年纪,该正在爸妈的疼宠下享受万千集于一身的荣宠。哎,真苦!我朝他苦笑了一下,才发觉不管古代现代这世间的悲苦之人真多。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日头西落,夜风渐渐刮了起来。快到天黑的时候,还没有人来。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姐姐,怎的还吟起诗了?”
“哦……忽而想起了这两句,想我们如今的处境,竟和东走西顾的白兔一样的。”
他又皱了皱眉,神情疑惑。
往常这时候林老板儿子文宇,一个14,5岁的男孩会把吃的送过来。
过了一会儿,林老板从后院门走了进来,见我们在窗户边一里一外坐着,便直接过来窗外恭敬地笑着说道:“二位饿了吧?”
看着他这么恭敬,顿时觉得心中有些不好受,他可是我们的恩人!
弟弟连忙跳下窗户,我也赶忙站起来说道:“倒没怎么觉着饿,我们两个正没事在聊天呢。”
他一听,又笑了笑说:“真是乖孩子,九爷来了,让带你们出去见他,他可才是你们的恩人!”
我和弟弟一听,忙急匆匆地随他出去。
我们跟在他后面出了后院到了内堂的客厅外,林老板嘱咐我们在外边等等,他进去通传。我和弟弟只能乖乖站在廊下。
马上,林老板就出来带我们进去了,按照事先他教我们的,一进去,我和弟弟就跪在了地上,给他磕了一个头,齐声说:“叩见九爷,九爷吉祥。”只听到一个少年声音传来,懒懒地说道:“起吧。”我和弟弟俱是一惊,相视看了看,站了起来,见上位坐着一个17,8岁的少年,身穿红褐色长袍,华贵无比,气质高贵,面容干净,身体微胖,正悠闲地品着茶,看着他忽然想起来“眉宇之间见风雅”一句。
他身后站着个差不多年龄的少年,着暗灰长袍,低眉顺眼的,看去似是他的随从。
原以为这个九爷一定是个不怒而威臃肿富态的达官贵人,想不到竟然如此年轻,见到这份景象,我傻眼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他,他抬头也边喝茶边盯着我看,我赶忙羞赧着把头低下。
身旁的林老板见我们无话拉了拉我的胳膊,我才想起来,说:“因着九爷的救命之恩,我跟弟弟感恩于内,此生定甘苦无惧,愿当牛做马。这就又把自己卖给别人了,想着就觉得苦水腾腾往上窜。
半晌,他放下手中的茶碗,仍旧是慵懒的声音:“你们父母呢?怎么会在街上被石保家的人欺负?!”我正在想如何开口,弟弟就抢先说:“我娘死了,他们把我们赶了出来,不给我娘安葬,还打我们!”
他低下头沉思,堂上陷入了安静,只听到外面远远的街道上传来的市井买卖之声。我在想,这么小的男生怎的如此少年老成,在现代,他这样年纪的不知道怎么疯呢。许久,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来了兴趣,不再是先前懒洋洋的样子。
“你们是石保家的?”全儿还要开口,我连忙把他拉住,说:“回九爷,我们是石保家的。”接着把我们如何被赶了出来,如何流落街头,如何被打都说与他听,我想,我们现在没地方可去,就把我们多么可怜,多么苦命又多加夸大。末了,还挤出了几滴眼泪。
“你是石保的女儿?”他盯着我,看得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悄声看了看弟弟,点了点头。
“嗯!早就听说石保的福晋出了名的泼辣,如今看果真是这样。算了,你们先继续住在这里吧,缺什么和老林说。毕竟是他家赶出来的人,我会派人去他府上言语一声的。”他转而向身后那个随从一副筹谋的样子说:“这件事交给秦道然亲自去办。”
我和弟弟又跪下给他磕了响头,跪在地上,我想看来古代比起现代就是民风淳朴,好人多,如此帮我们,在现代真是少有。
末了,他又恢复了悠闲,缓慢地说:“起来吧,叫什么名字?”
“我叫甄全,姐姐叫甄真,我今天9岁了,我姐姐11。九爷哥哥,你不知道那个福晋真的是个母老虎呢!哇呜,竟会吃人!”弟弟自从见到这个九爷如此年轻,并非想象中的模样,便手舞足蹈话多起来,眼里透着无邪。
“哈哈哈,果真是这样,改日我得见识见识去了!”他笑了起来,笑声爽朗而清脆。客厅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得,我约了人在秦风苑听戏,你们下去吃饭吧,老林,将他们二位伺候好了!改日得了闲儿我再过来。”他说完又叮嘱老林几句,就要起身离开。经过我身边时用探究的眼光朝我笑了一下,又看了看全儿也笑了。我闻到了一股子槐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