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觉迷录》凌凌凌子

13、（十三）入宫难做有心人

　　到了行选的日子了，早上起来收拾好衣物，紫雅侍候着吃了早点，天还没有亮，阿玛额娘阿各台和毓如都也早早起来陪着我等着旗里的参领来府里领人，没过一会儿全儿也赶了来，又啼哭了几次。我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情绪，又被他打乱。
　　等到了下午，旗里的参领，领催才进来宣了公文，便要带我上马车，果然是我的名字，只是将我的生日改大了一岁。全儿他们跟了出来，一时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府里闹哄哄的。我没再逗留，便上了马车。听见全儿在后边叫我，像那日我离开博古斋时一样，我忍住没有回头看，只一直听到全儿的声音渐远，直到什么都听不到……
　　我明白他的不舍，我又何尝舍得他呢？只是形势所迫。阿玛答应将全儿接回府里抚养，享受我本来的供给。但是全儿不愿意，他留在博古斋，现在和林老板文宇相处得甚好，九爷送他读了私塾，我明白，他在博古斋过得很好。我自也不用担心什么了……走了也好，给家里留个好念想，总比待在府里不受待见的好。只是不知道我进宫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又走了不知多久，听见旁边马车声音多了起来。我掀开帘子看去，发现不知何时我的马车已经在一列队伍中，前后都是一色的马车盖，连车轱辘都一模一样，八成都是和我一样进宫的秀女。
　　车又走了许久，天渐渐地开始黑了下来。到了宫门外，下了马车，我抬眼望去，却被眼前的景象下了一跳。神武门前，大概有十几支长长地马车队，秀女们七七八八地站慢了广场。只觉得眼前花红柳绿，好不热闹。
　　没过多久，便有太监出来将我们排成列，依次进了宫门。我见了那些太监的样子，不由得想起来那日我扮成太监的事情，觉得好笑。到了顺贞门外，就有户部的官员负责清点管理，完毕后，又由太监引着进了里边体元殿。
　　体元殿内，早有品阶较高的太监在那儿等着，旁边站了一溜儿的小太监。我们五人一组上前站好，只见那太监巡视两周，当下把三个人遣了出去，还阴阳怪气地说着：“一个那么胖，一个又骨瘦如柴，另一个奇丑无比！真是污了我的眼睛！”我被他说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再看出去那三位，也并非他所说的那样夸大，忙起身和另一个秀女跟着引路太监进了房间。
　　只第一天便遣出了很多人，看着那些人走时呼天抢地泣不成声的样子，我极不理解地摇了摇头。此后几天，便住在了给秀女临时居住的宫所内。整日被叫出去按组排列，一会儿检视眼耳口鼻，头发，肩膀，背；一会儿令又自己诵籍贯，姓名，年日，看是否声音娇嗔，有无口吃；一会儿又被太监手执量器量手足，看是否手脚尺寸过大过小，举止有无轻浮；最变态的是，竟有老宫女将我们引至密室，仔细检查……我被折腾得差点要一头撞死，却见身边的秀女都不敢吭半声，脸上仍然挂着笑……真想大呼怎会有如此惊人的制度，活在古代真是累!
　　几天以后，一切初检完毕，余下三百人，便搬至储秀宫，成为“小主”。到储秀宫后，便没了在先前住所时的拥挤，人各一间屋子，也有宫女服侍……按照那个领头太监宋保福的话说，就是“暂时留此，为小主，若不得恩宠，则出,为各宫宫女；若色艺俱全，为皇后赏识，则呈吾皇亲自甄选，或封妃嫔，或赐皇子皇孙。”
　　没想到选秀女如此繁琐，已经过了好几天了，还没选完，还要观察一月，每日做功课呈给皇后过目。我坐在床上整理着衣物，无趣地很。因为皇后早些年就去世了，所以现在后宫中事物都由惠妃娘娘管理。我来此后从未见过她，只知道是大阿哥生母。话说回来，我最想见的是八阿哥的母亲，历史上的良妃娘娘！若有机会一定要见见她，我心想。
　　到储秀宫后，不知怎么回事，众秀女都自然而然分了派别，有些人家族在朝中地位尊贵一些，比如住在我对面院中的富察•蕙晴，阿玛是什么什么国公，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傲慢娇嗔，虚伪做作……我看向她的屋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还有些是往年没来选这次补选的，看起来年龄都有些大。剩下的一些就是和我差不多大的新送秀女，出身大多都是寻常八旗子弟。却也是三三两两，互相较劲。平日里这里表面上都是和和气气，私下里却都不往来，我快被宫里这气氛给闷死了。
　　正自惆怅的时候，外边金凤敲门进来，笑着走到了我身边坐下，说道：“无聊地很，别收拾了，我们出去外边转转吧。”说着便要拉着我走。我忙拽回了她，说：“宋公公不是不准我们随便乱跑吗？再说了，你看外边那群人站在那儿，我们明目张胆地出去，就干脆不用回来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又站住了身子。忽地，她叫道：“你头上这支簪子怎么这么旧了还戴着？样式古板，色泽老旧。快拿下来吧……”说着便拔下了我头上戴着的全儿曾经送我的那支。
　　我忙阻止她，却也慢了一步，她已将簪取下，一把扔在了床上，道：“我房里有好钗，你等着我去拿……”说完便快步跑了出去。我叫了几声，都没能停住。
　　金凤算是和我关系较好的，年纪比我大三岁。那日来此后，因为我们住隔壁，她便来房里和我认识，后来便经常和我相伴。连日来，也是她告诉我各个小主的背景靠山，谁如何如何把谁给挤压了出去，谁又在别人衣服里放了痒粉，谁又买通了太监宫女……听得我是瞪大了眼睛，连睡觉都梦到她一惊一乍的声音。有她在也好，总比一个人隔绝消息地好，我这么想着，听到金凤说笑地进来，手里抱着个首饰匣子。
　　她走到了我身边，打开匣子说：“这些都是进宫前额娘买给我的，要我打扮得漂亮些，才会被选上，看这个怎么样？”说着便拿出些来在我头上比划着。她的声音聒噪而悠远，我仿佛看到了外边的那些人都在朝我屋里望进来。
　　“哇！你戴这个真好看！戴上它保证迷死一大群，送给你！”她忽然爆发出一声，我被她吓得抖了一下。为免她再争执，我推辞了几下便收下了。
　　金凤走后，我将弟弟送我的簪子轻轻收起，放进了盒子里，戴上了她送的金簪。不一会儿，有个小太监模样的人走了进来，说：“毓真小主，我们爷要见你。”我猜想定是九爷派人来的，我已有两个月未见他人影。看了看外边，正值晌午，没什么人了，便忙跟在他身后出了储秀宫。
　　到了一处僻静所在，他说了几句，便告退了。我看了看周围，发现正是我们那日看焰火的假山背后，摇了摇头，坐了下来。
　　后边忽然传来局促的脚步声，我忙躲了起来。从假山缝中向外看去，发现一个小太监端着茶盘走了过来，才松了口气，便看到一个领头宫女笑着朝他走了过去，说道：“王公公，这是给万岁爷奉的茶吧？”那太监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茶杯，说：“万岁爷在宜主子宫中，我是奉谙达之命将这碗养生茶送过去的。”那宫女委婉一笑，说道：“这茶待端至翊坤宫定然冷了，皇上喝了不舒服要治你罪的，让翊坤宫温热再呈给皇上吧。”那太监应了声便去了。宫女笑了笑也离去了。看她的样子也没什么不对劲，但觉得哪里有些别扭。
　　又过了一会儿，我在太阳底下快晕了，才看到九爷走了过来，耷拉着头。
　　“喂，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啊？我快被冻死了！”我见他过来，忙上前去。
　　“我刚从额娘宫中出来，出点小状况，所以耽搁了……”他有气无力地说了句。
　　“怎么啦？莫非你额娘训你了？哈哈，太好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处处留情！”我逗他道。
　　他闷声坐在了石头上，没说话。意识到了他真的有些低落，我赶忙住嘴，弯身蹲在了他对面，和他对望着。已是早春时节，我穿着厚点的冬装还是不住地呵着气。
　　多了半晌，他抬起头，眼中不郁之色稍解，有了一丝明快，看我说道：“你怎么样啊？还顺利吧？”
　　我努了努嘴，说：“就那个样子啊，诶，真不知道你们宫里的人怎么回事啊，选个秀女那么多复杂的程序，现在过了好几天了，还没选出来，想累死人啊？”我嚷道。
　　他嘴角撇了起来，笑道：“怎么？巴不得快点做妃子啊？”
　　“谁要做妃子啊，我从来都没想过。只要做个福晋就好了……嘿嘿，可是现在嫁人，也，也太——早了点吧？”我夸张地比划道。
　　“你想做老巫婆啊？”他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也蹲下，和我距离不到一尺。“哎，不是我说，我府里那几个妾嫁给我的时候，也就你这么大……”他得意地说。
　　“切……到底是谁那么命苦啊，这么小就做了你小老婆，太悲惨啦！”我愤愤不平道。
　　他假装怒道：“嫁给我九爷还说悲惨？！”接着又说：“什么是小老婆？”
　　对了，他们这个朝代难道不说老婆吗？我解释说：“小老婆就是……在……我娘的家乡吧，对妻子就叫老婆，那他们是你的妾，就是小老婆啦！”
　　他不解地皱眉，阳光照在脸上，好像个懵懂的小孩。又说：“老婆？就是老婆婆吗？”
　　“对啊对啊！叫丈夫就是老公，老公公的意思……”我忽然觉得这两个称谓还蛮有意思。
　　“十几岁的人，叫老婆婆老公公，也太老吧？”他不依不饶地说。
　　我被他问的无话，只能胡乱解释道：“呃……哎呀，就是这么叫的嘛，难懂你没听说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就是虽然只有十几岁，仍然把对方想象成很老的样子……”越来越难编，我只能放弃。

　　他若有所思，过了会儿，起身说道：“回吧，本九爷祝你早日为妃！哈哈……”他边取笑我边快步以防着我追打。我被他弄得无语，只好气哼了一声，转身回宫。

　　到了储秀宫，众人都已活跃开来，我躲在柱子后，见金凤在院中不知和谁说着什么，手舞足蹈地，便躲闪着回到了房中。正欲换身衣服出去加入他们，端敏拿着洗好地衣服进来，放在了我的床上，轻声和我说道：“仔细依琴一会儿刁难你。”我忙看向她，她又装作无事人般低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