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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秀丽如云城府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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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敏走后,我仔细地想了想她说的话。依琴是和我一样本次的秀女,但平日里嚣张跋扈,多生事端,爱欺负弱小,莫非我刚刚出去被她看见了?可我与她并无交往,又没得罪于她。再说,也没说秀女就不准出去的,只说不能乱走。我想了半天也未明白,就想一会儿见了端敏再问问她。
下午,御花园。假山堆砌,如堕石林。楼台秀丽,绿廊红亭。虽说天气仍冷,万物萧索,但这御花园内却是挡不住的春光明媚,道不完的繁华绮丽。秀女们被安排今天到御花园游览,然后赋诗一首,呈上去给惠妃阅览。
我站在金凤身边,听她说着那些大小景观的来由,觉得封建社会果然是国即为家,全国所有的民脂民膏都用于皇家享受。再看身边这重重佳丽,要么如大家闺秀,举止优雅,可堪观赏;要么清新脱俗,容貌秀丽,秀色可餐,又听到前边宋保福公公说着“进了宫不管是宫女还是妃嫔,都只有一个主子……”瞬时明白了为何古代皇权争斗如此激烈,康熙朝尤甚。
正觉慵懒的时候,依琴嘴角噙着笑,眼神暧昧的走到我身边道:“毓真妹妹,是不是今儿个中午没睡觉,现在打不起来精神?”她故意抬高声调,旁边的人都掉过头来看我。我顿觉尴尬,说道:“谁说我没精神啊,我精神好得很。”她冷哼一声道:“既然精神好,我就放心了。不过,以后你要是出去就偷偷地从后门走,别那么明目张胆。”她说得更大声了,引来了很多目光。众人都停下了步子回头看我俩,一旁的金凤也拧过头来,探究地看着我。
前边走着的宋保福闻声走了过来,用他的尖锐嗓音高声将众人分开,走到了我和依琴身边。依琴忙殷勤地上前一步眉飞色舞地说着我今天中午出去的事。果然被我猜中了!宋保福听完后,不紧不慢“姿态高雅”地走到我身边,打量了我一周,说:“此事待回去以后再行讨论,现在先去干正事。”说完便一甩拂尘,去了。本来以为以宋保福平日的论调我一定被“就地处罚”,可是他却淡淡的。回去的事情回去再说吧,宫里的人怎么心思都这般复杂,想也想不明白。我看了依琴一眼,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听到她在身后气愤地冷哼一声。
走了一会儿,到了处开阔地,附近有“澄瑞亭”,地上早已摆了书案,秀女们站定,收拾一番后,便开始作诗。一时纸张翻飞,墨雨横流。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便都做好,交予各太监。我自是没什么大本事,何况现在这种时候根本做不出什么诗来。于是就把以前背过的贾宝玉题大观园的诗句杜撰了过来,反正现在曹雪芹还没出世呢……
待宋保福粗略阅览一番后,将诗稿整好。正待要回宫之时,却听到远处太监喊了一声,忽地众人跪倒在地,我也跟着跪了下来。原来是太子和十三阿哥也在游园,他们两人我都见过,正想给金凤炫耀一下,忽然想到那日晚上蒙蔽太子之事,虽然已经过了个把月,万一他认出我来,不是大祸临头?今天真是诸事不顺,正暗叹倒霉,他们二人已经来到近处。
一番行礼起身之后,太子笑着说道:“原来本次秀女在此吟诗,十三弟,你素来被皇阿玛赞道‘诗文翰墨,工敏清新’,不如看看她们的诗作,若真有才女,不正好和十三弟你相配吗?”他说完笑了笑。我清楚地听到身旁的秀女们都倾慕赞赏的声音。
十三阿哥轻轻笑了笑,我又是一下恍惚……他今日穿着银白长袍,青绿色的棉布坎肩,显得清爽修长。只见他抬手拿起来宋保福呈上来的一沓诗稿,含着笑翻看着。
众人都屏住呼吸,为免太子和十三认出我来,我躲在人群最后,只希望太子日理万机,别记性那么好。忽地发现站在不远处的依琴眼神闪烁,一脸倾慕地死死盯着十三阿哥,胸口不住地起伏,眼中快要滴出泪来。这些秀女,哪个不想攀龙附凤,倘若不能封为妃子,就是嫁给阿哥们,也是好的。想到这儿,我撇了撇嘴。听到十三阿哥开口含笑赞道:“果然都是出自诗书簪礼之家,文采诗赋,俱为出众。”太子笑了笑道:“哦?难道竟没有一个令十三弟仰慕的?”十三拿起其中两篇,说道:“自然是有,这两位的写得最好,一个翩翩风雅,一个清丽幽僻。”一旁的宋保福忙堆着笑接过了他手中的两篇,看了眼,朝众人道:“刘佳•婷月和伊尔根觉罗•毓真上前来见过太子和十三阿哥!”
众人回头朝站在后边的我看过来,眼神冒火,神情憎恶。我叹了叹气,想,今日果然倒霉,本来站在最后还有可能混过去,现在要上前去,怎可幸免?九爷啊九爷,你害惨我了……
我硬着头皮上去,低头行礼。十三朝我说:“‘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这句写得甚好!”我一听,忙跪下磕头。一旁的太子却笑道:“十三弟,不知这两位才女相貌如何?”一旁的宋保福在一旁说着叫我们抬头。我心想今日怕是真的躲不过去了,于是深吸了口气,抬头迎上了十三的目光。
一旁的太子见了我倒没什么反应,撇了我一眼依旧笑着。十三阿哥却一脸的诧异,瞪大了眼睛盯着我,上下打量着我,眼神复杂。想起那日我们在他门前对视许久,他如今定然认出了我。我心里已经七上八下了,还被他看得发毛。一边的太子和宋保福也发现了他的异样,神色各异地笑着。
他看着我,眼神虽疑惑却未露凶光。我猜想他可能不会揭穿我,但若要被太子认出,那便糟糕了。我装作害羞地低下了头,只听到太子在一旁大笑一声,道:“得了,今儿个真是没白来这御花园,十三弟,四弟还在等我们呢。”说完便笑着折扇先行了,后边的秀女们又发出了一阵赞叹声。十三阿哥缓慢地从我身上移开了目光,也笑了笑离去了。
我松了口气,暗自惊喜。本以为今日难逃厄运,却柳暗花明,有惊无险。金凤走到了我身边,扶起了我,两眼富有深意地说道:“恭喜啦!”我不解地望着她,虽说我今日没有什么危险,却是喜从何来?她正还要说什么,宋保福便又命众人收拾好东西回宫了,我们只能马上跟了上去。
刚进了储秀宫,众人还没站定,依琴就兴冲冲地到宋保福跟前,又说道今天中午我私自外出的事。我心想,我也没招惹你啊,你怎么就是紧咬着不放呢?宋保福听她说完,又交代了几句,便叫我跟着他来。走时依然看到依琴用恶狠狠地眼神盯着我,我心下厌恶,随着宋保福出了大厅。
我跟在他身后,到了一间书房内。过了一会儿,端敏进来奉了茶,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开口说:“今日之事,你有何解释?”我心想,他对我还是不错的嘛。忙说道:“今日因进来闷在宫中,故而趁中午出去了一下,并未远走。”他放下茶碗,慢悠悠地说:“嗯……宫里还有宫里的规矩,你刚进宫,就不追究了,日后,得仔细一点儿,看着点路!”我正在高兴,他已经走过了我身边,自己出了房门。
回到了房间,金凤看见我回来,忙上前说道:“没什么事吧?我看看。你说你,你跑出去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也好帮你遮一下。”我听到她噪耳的声音,头有些发昏,说道:“走得急,没来得及告诉你。”她又在耳边叨叨了几句,便自己出去了。我摇了摇发涨的头,收拾一下变休息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早上醒来,用过早点,总觉得今日气氛不对,人人对我都格外友好,见了我都笑说几句,有的甚至说夜里怕着凉,要我多盖被子。我不禁疑惑,昨日不是还都愤懑地想要吃了我吗?怎么今日又好似换了人似的。想不通,耸了耸肩膀,见端敏拿着一盘糕点走了过来,我也正好想问问她今日有什么功课,便朝她笑了笑,将她让进屋内。
她仍旧低眉顺眼的放下了糕点,说道:“这是早间宋公公叫我端来给您的。说是太子爷赏的。”我听后,忙上前仔细打量了一下这盘糕点有什么与众不同。她正要走,我叫住了她,让她坐下,说道:“昨儿个谢谢你提醒我。”还未说完,她一脸惊恐,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我笑着说:“你放心吧,我隔壁只有金凤一个,她刚刚去找那边的几位闲聊去了。”她才放下了心,说:“原也没什么,只是你昨儿个出去时我正好经过,看见柠晨小主在一旁看着你走的,我想依琴小主的性子定然是会问你的。”我“啊”了一声,还以为昨日我走时并没什么人的。柠晨整日跟着依琴,难怪她会知道了。我正思索着,端敏起身便要告退,我拦住她说,“好歹帮了我,这糕点你尝一块再走。”她推辞道:“太子爷赐的东西,做奴婢怎么敢尝。”我正要再说,她摆了摆手,轻声说道:“快收起吧,让别人看见了,又要说事了,对了,昨儿个你出去时,好像宋公公派刘恒跟着了。”我拿糕点的手僵在了空中,怎么宋公公也知道?我此时有巨大的挫败感萦在心口,好像考试自己以为得了90分便开心极了,原来众人都在95分以上。既如此,不知宋公公是否知道我昨日是和九爷见面,又知不知道我那么没大没小不分尊卑。他昨日对我宽宏并不是因为我刚进宫,而是因为九爷?还是因为其他?脑海中又回想起了他昨日说的话,顿时觉得胸中气闷,郁结难舒。
自那日后,这储秀宫又换了种气氛,众人中我和那天的婷月以及蕙晴变成三个中心人物,其他人没事都经常跑来我屋里坐。依琴见了我不知为何更加恼怒,像一朵骄傲的金盏花,却浑身带刺。我被众人环绕,觉得手足无措,不知她们什么意思,只能尽量和她们周旋。平日里宋公公对我们也很好,任何事情都是优先对待。我整日待在这桎梏难脱的储秀宫,一日比一日忧郁。想着宫外的日子,在博古斋和全儿玩耍,在秦风苑和四位阿哥听戏,在桃林和九爷玩闹,在明珠楼大吃,在年府上和年羹尧对诗,在郊外听茗羽和顾江弹琴吹笛……纵然面对的是尊贵的皇子,也从未觉得像如今这样如此害怕。
反观端敏,觉得只有她能说上两句。她本是乾清宫的打扫宫女,因为今日选秀女各宫都是临时派了人手,等结束后自会回归本来的角色。几个小主骄纵,有时为难于她,我看不下去,也帮过她几次。可能因为这样,虽说平日里只是来给我送送东西整理整理衣物,很少开口,却也和我说几句,不知怎么就是觉得安心些。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不管到哪儿去,赶紧找个地方安顿吧,我快闷死了……”我自言自语道。
话音未落,金凤的大嗓门响了起来,我迎了出去,她一脸着急地说:“前几日我们写的诗圣上阅过了,刚派了公公来打赏。”她边说边拉着我就往外走。
到了大厅,众人大都等在了那里,没过一会儿,宋保福笑着出来,后边宫女端着托盘,上盖着帕子,不知道下边是什么。
“前几日你们作的诗,圣上有兴都看了,夸赞了其中几位,还赏了些东西。”说完便将赏赐给了我们,我和蕙晴各赏了一台“御砚”,金凤和其他几位赏了琉璃糕,婷月却未得赏。我接过砚台,众人都眼中都露出了不甘的神情,却俱围上来恭喜我。正嘈杂间,听到金凤大声争执的声音。
我们都停下了说话,望了过去。只见金凤一脸的怒气,朝宋公公说道:“既然都懂得趋吉趋利,那我今儿也不说什么了,只希望日后别后悔了就行。”说完便气冲冲地回房间了。我忙打发了众人,跟了金凤回去。她进了房间用力地将书桌上的书都推洒到了地上,嘴唇紧抿,狠狠地看着窗外。
我上前去劝了几句,她并未理我,眼睛一直望着对面婷月的房间。我不知该说什么,便未久留,过了会儿就独自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