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誓》小德兰

5、雨伞 自白恩

　　自白恩泽发出那句话后，仇小亚便再也没回他一个字。
　　带着忧虑，仇小亚不算安稳地进入梦乡。
　　第二天醒来稍微晚了一点，天气同他的心情一样一片阴霾。直到走出家门有一段距离，闻到了路边绿化带因为潮湿的空气而散发出来的泥土气息，他才想起来这种天气应该带一把雨伞才对。
　　可能是脑子里一直琢磨着昨天的事，仇小亚一整天都不在状态。
　　下午两三点，杏卉咖啡店里正是门庭若市的时间段。听说是前段时间哪个小网红在店里拍的打卡照在社交媒体上小火了一把，给店里带来不少客流量。
　　仇小亚刚刚做好一杯拉花，直起身捶了捶手臂，端起杯子一转身，直直撞在了同事裴培身上。
　　两人人手一杯咖啡全都尽数洒在仇小亚的手上，而裴培端着的那杯，是刚刚做好的热饮。
　　杯子和托盘噼里啪啦碎了一地，人声鼎沸的咖啡厅都为这动静安静了一瞬。
　　“啊！对不起对不起！”裴培眼见着仇小亚的手被烫红了一片，大叫着道歉。虽然说是两个人都撞到了对方，但就只有仇小亚一个人被烫这件事，他感到十分抱歉。
　　灼烧感爬上手背，仇小亚被烫得在原地转着圈甩手，傻了一会儿才被裴培拽着去冲凉水。
　　冲上凉水的手稍微舒缓了一点，仇小亚用没怎么被波及到的右手对裴培比划：【你的手？】
　　裴培看不懂，但琢磨一瞬也能理解大概意思：“啊？哦，我的手没事。”
　　冲了不少水，手上的红色也不见消，同事们又在制冰机里铲了些冰块包着给仇小亚敷了一会儿。
　　“怎么还是这么红啊？会不会起泡啊？我去对面药店给你买个烫伤膏吧。”裴培担忧地不断查看仇小亚的手，说完转身就要走。
　　店里少一只手还是少三只手的区别仇小亚还是分得清的，仇小亚拉住他，示意他留在店里忙。
　　他和店长打过招呼后，出门走进了尤好的店里。
　　尤好手上正有工作，在给一位客人的耳朵消毒，看见是仇小亚举着手进来了，问道：“你手怎么了？烫着了？”
　　仇小亚苦着脸点点头。
　　“那你等我一会，打完这个钉子我给你找药膏。”
　　尖锐到可以闪烁光芒的穿刺针，在仇小亚的注视下穿过客人的耳骨，他和被打钉子的客人一同咧开嘴作出疼痛的表情。
　　再看看尤好的耳朵，仇小亚不禁打了个冷颤，想必一杯热美式浇在尤好的耳朵上他也不会痛吧。
　　仇小亚甩甩脑袋把邪恶的想法甩出去，尤好已经拿着药和纱布走来了：“我看看，你这要是起水泡的话，最好用无菌纱布缠一下。”
　　尤好拽着仇小亚坐在凳子上，仇小亚这时才看见，尤好口罩下遮着的疲惫暗淡的脸。
　　仇小亚碰了碰尤好的脸，让他抬头看见自己的表情，希望他能理解自己想问什么。
　　“嗯？我最近总是熬夜，脸色有点差吧？”尤好又低下头去给仇小亚抹药，“其实应该用粉底遮一遮的，但今天起晚了。”说完往上拉了拉口罩。
　　分别时仇小亚告诉他晚上会拿蛋糕过来，尤好却笑着说：“本来熬夜就小脸焦黄呢，蛋糕还是留给你自己吃吧。我看你这黑眼圈也挺重的，你也得早点睡啊。”
　　仇小亚闻言回头对着玻璃门照了照，反光映出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估计是拜昨晚白恩泽的那两条消息所赐。

　　彼时，白恩泽在办公室里打了两个喷嚏，想着肯定是要降温了。
　　手机兀地响起，是白庆贤打来的。
　　白恩泽极少数接到父亲主动打来的电话，怕是有什么急事，赶忙接起来。
　　“恩泽，最近忙不忙啊？”听到父亲这样说，便意味着没什么大事了。
　　“还行，不怎么忙，我又没当班主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其实，爸想跟你商量一件事。”白恩泽安静地听着，“你现在的工作虽然不愁吃穿，但总归是没有在我公司里工作挣得多，所以……”
　　这是白庆贤除催婚以外第一次插手白恩泽的生活，白恩泽委婉地回绝了他，他不允许自己精心经营的普通生活被任何情况打破。
　　挂掉电话的下一秒，窗外响起了轰鸣的雷声。

　　下雨了。
　　下了班的仇小亚站在咖啡店门口，愁容满面，准备一鼓作气跑到地铁口去。
　　“小亚。”裴培跟上来，神色期待，“我们一起走吧，我拿了伞。”
　　没等仇小亚点头，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滴滴”两声，引起了二人的注意。车窗下摇，透过雨幕，仇小亚辨认出那是白恩泽的脸。
　　忧郁了一天的心情终于转晴，他和裴培简单告别后，冲进雨里，两三步就跑到了白恩泽的车跟前，坐到了后排。
　　“你的手怎么了？”
　　【你怎么来了？】
　　两个人同时问出问题。仇小亚怔了一瞬，先回答：【热水烫的。】
　　“想找个人聊聊天，就过来了，正好赶上你下班。”车子没有启动，只有白恩泽一个人的说话声，低沉而平稳，“你的手用不用买些药？”
　　白恩泽装作没看到仇小亚摇头，拿起伞下了车。
　　几分钟后，他提着药盒，打开了右后座的车门：“下车，坐前面去。”
　　缩在座位上撕嘴皮的仇小亚被陡然响起的开门声一惊，抬头便看到了白恩泽失笑的脸，那张与自己干燥的嘴唇截然相反的漂亮嘴巴还在说着话：“下来吧，我撑着伞呢。我来找你聊天还总要扭着脖子，多不舒服啊。”
　　仇小亚被这张嘴巴迷惑着坐到副驾驶，他问：【为什么想要和我聊天？】
　　分辨不出这句话的重心是在“我”还是“聊天”，白恩泽索性全都回答：“我们不是朋友吗？和朋友聊天是很正常的事吧？”
　　仇小亚认同了这句话，往座位里靠了靠。
　　“我有一个，嗯……经常做的噩梦。”“在海边，梦里的我六岁左右，拿着铲子在沙滩上堆城堡，城堡里有我爸抓来的三只小螃蟹。但梦境的最后总是会被海浪卷走一只。”
　　仇小亚蹙眉耐心听着，雨声掺杂着突兀的问题传进耳朵里。
　　“你为什么当咖啡师？”
　　仇小亚转转眼珠子，思考片刻回答：【因为，我喜欢咖啡和甜品的味道，如果有机会，我还想学做糕点。】
　　“是因为喜欢吧，我也差不多。我做老师，是因为我妈妈曾经是一名老师，不过是幼师。我不喜欢小孩子，所以才教中学。但是我父亲今天打电话来叫我不要做老师了，他想让我去他那里工作，白领之类的。”
　　仇小亚敏锐地察觉到“父亲”和“妈妈”这两种不同称呼的区别：【你更喜欢妈妈对吗？】
　　“……嗯，我妈死后，他几乎从来没管过我。”白恩泽转头去看仇小亚，是他意料之中的表情，继续说，“我妈是溺水死的，为了救一个孩子。所以我才不喜欢小孩子。”
　　很明显，仇小亚并未想到，刚和他认识一个月的白恩泽会毫无防备地向他自揭伤疤。不知道该说什么，仇小亚深呼吸几次才缓过胸腔里的窒息感。
　　落在车窗上的雨点渐小，白恩泽按照仇小亚给他的导航将他送回了家，并以工作未完成为由，拒绝了一起吃饭的邀请。
　　今晚的话题太过沉重，要真一起吃饭，彼此还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走了。】仇小亚一只手放在门上，冲白恩泽眨眨眼睛。
　　白恩泽的目光在仇小亚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低头笑出声来。
　　“小亚，比起能说会道，我更需要一个倾听者。”他把一把伞放在仇小亚的腿上，“希望你今晚可以睡个好觉。”

　　仇小亚进了电梯耳朵根子还在发热，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仔细端详自己那一双黑眼圈，感觉也没有那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