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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山猎争锋 围猎野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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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八月,山里的日头一日短似一日。晚桃还压着枝,一早一晚,草尖上已经挂了凉露。
守拙蹲在灶前扒拉指头,算过冬的账:粮囤上了,腌菜下了四坛,独缺肉。北坡那头老野猪,入秋以来夜夜拱他下的套,踏毁三截栅栏,糟蹋了半畦芋头。他一咬牙,决意设围猎了它——腌成一缸腊肉,今冬炖萝卜、焖笋干,便都有了。
“老壳猪,三四百斤。”守拙磨着解腕刀,“山里猎户都讲:一猪二熊三虎。”
“那就别让它近身。”苏若无给弩上弦,头也不抬。
这日五更,兄妹两个上了北坡。山雾未散,露水把裤脚打得透湿。守拙沿旧栅补好绊索,绕到谷沟那头撵山,吆喝一声追着一声,惊得雀鸟扑棱棱乱起;苏若无攀上东侧一块高石伏低了身子,衣上覆了层枯叶,弩矢压着谷口唯一的豁口——围里受惊的野物,十有八九,要从这里夺路。
她等了约莫一炷香。雾里猪吼人喊,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说来也巧,这日顾景珩又“顺路”上山来了。
说起来还是本月的事。重礼抬不进山门,他索性不送了。抬回不过三五日,他头一回上山,轻车简从,只带陆峥一个,两只空筐往溪桥石上一搁:“顺路,买桃。”
守拙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买桃的,算外客么?
苏若无称桃收钱,一斤五文,一文不多收,一文不少要。“买卖两清。”她把钱串往腰里一别,“下月再来。”
“好。”顾景珩提着桃,说得极其自然,“每月一回。府里人多,吃得起。”
于是这一月,溪桥上便常有这么一桩买卖。有时说查勘田亩,有时说访药,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提两筐桃下山。每回还都“恰巧”遇上——她锄地,他“顺路”过菜畦;她晾桃脯,他“顺路”过晒架。苏若无心知肚明:这世上哪来这许多顺路。但买卖归买卖,五文一斤,照收不误。
有一回他立在菜畦边看了半晌,说这畦理得比京营的营盘还直。她答:“菜不认人,只认功夫。”他便不再言语,只在下坡时顺手把她码歪的篱笆桩一根根踏瓷实了。守拙在旁边看着,嘟囔了一句:白踏。
倒有一桩她看在眼里:这个月,他再没提过半个“术”字。
这日他进谷,人未到溪桥,先听见北坡一声闷响,紧跟着是守拙的吼——
围破了。
老野猪左肩带着守拙一叉,血珠一路洒,非但不倒,反倒红了眼,鬃毛倒竖,贴着地皮直取守拙。守拙的叉柄折在猪背上,人仰跌出去,半撑起身,眼见两根獠牙带着风撞到脸前——
一道人影从斜刺里抢进来。
青色曳撒,佩刀出鞘。顾景珩不知何时循声奔上坡来,一步跨到守拙身前,刀背磕开猪头,侧身让过獠牙,反手一刀斩进猪的前腿。这一刀又狠又稳,不闪不避,硬生生把三四百斤的冲势别偏了半尺——那半边肩背上月还带着伤,此刻绷得像一堵墙。
野猪吃痛,就地打旋,掉头直取顾景珩。
弦响。
一支弩矢自东侧高石上下来,正入猪喉。老野猪一声没吭,前腿一软,轰然砸在他刀前三尺,激起半尺碎叶尘土。
满坡忽然静了。风过林梢,簌簌的。
顾景珩拄刀仰望高石;苏若无伏在石沿,弦上余劲未散,也正望下来。两人隔着那头猪对视一瞬——不过一瞬,又各自别开了眼。
“这一刀,是阵上见血喂出来的。”她先开口,语气平平。
“眼力不差。”他收刀入鞘,目光落在她手中弩上,“这一弩,快过京营一半的弓手。”
守拙连滚带爬起来,看看猪,又看看两人,挠头:“你二人连句话都没递……怎么就配得这样齐整?”
没人答他。
顾景珩先把守拙从地上拉起来,捏着他的臂膀腿脚逐一验过,见他只是蹭破了皮,才松开手。“吓着了?”
守拙脸一红:“我、我是让土绊的。”
苏若无从高石上下来,弩往背上一挂,绕着野猪走了半圈,蹲下验伤:叉伤在左肩,刀伤在前腿,箭入咽喉,三处伤,三下里来,没有一处是多余的。她心里把方才那一瞬又过了一遍——那人抢进来时,站位恰恰卡在猪头与守拙之间,半步不多,半步不少。
日头偏西,几人在北坡起了篝火。放血、开膛、分条,守拙手快,苏若无刀利,一挂挂肉条转眼搭上木架。灶房里那包“卦金”盐也取了来,抹盐的活计归了顾景珩——军中出身的手段,抹得又匀又薄,盐花嵌进肉纹,守拙看得直点头;搭架的麻绳在他手里过一遍,打的全是营中捆扎军械的死结,快得晃眼。
火上烤着一条肥瘦相间的肋肉。顾景珩削了根木签,学着串肉,倒像模像样,到底是没干过的手——签身一滑,五指正攥在烫的那头。
“嘶。”
“笨。”苏若无眼皮都不抬,“刀使得,签子使不得?”
他不恼,把烫红的手指拢进掌心,看她翻肉、撒盐、掐着火候起签,又快又稳,像做了一辈子。
肉熟了。守拙抱着一条骨棒啃得满嘴流油;苏若无撕下烤得最透的一条,拿宽叶裹了,隔着火堆丢过去:“接着,烫。”
他伸手接个正着,指腹在叶包上停了一停。解开叶子咬了一口,油脂混着咸香,烫得他直吸气,却没停口——连根签子都没使。“咸淡正好。”
“盐好。”她说得平常。前些日子被她折成一包卦金留下的那篓精盐,抹进了肉里,今儿又进了他的口——这笔账,她揭过得轻描淡写,他咀嚼的动作却慢了半拍。
半晌,他忽然道:“方才那一弩,你怎么知道它必回头?”
“左肩先中的叉,疼在左,必要往右旋。”她说得平常,“围猎的规矩,一环扣一环,没有运气。”
“教我。”
“山里的东西,只教山里人。”
“那我入山。”
苏若无串肉的手一顿。
她抬眼。这人坐在火堆对面,火光映着一双沉静的眼,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入山与出门散步是一回事。她张了张口,竟没接上话——相识以来头一回,被人一句话噎住了。
守拙蹲在肉架边,忽然掰起了指头。一根,两根,三根,四根。
“……四回。”他直通通宣布,“这位世子,这个月来了四回。月初还说,一月一回。”
顾景珩面不改色:“府里的桃,确实吃得起。”
苏若无别过脸翻肉,肩膀微微一耸,不知是呛了烟,还是别的。
暮色四合,远山浸进青灰里。烟从火堆上直直升起一截,才被山风揉散。她望着那道烟,随口吟了一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什么诗?”
“王摩诘的。”她拿签子拨火,“邻坡沈砚教的。识得他十年了,他教我认字,我教他种菜。”
火光跳了一下。
顾景珩垂下眼,把手里的肉签从火里慢慢抽出来,慢慢吹着。火星子噼啪爆了一声,他眼底那点暖光跟着暗了一瞬,面上却纹丝不动。半晌,他把那三个字轻轻念了一遍:“沈砚。”
再没有别的。
她瞥见,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在肋侧虚虚按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去拾签子——方才硬接那一撞,旧伤到底还牵着。她没作声,只把火烧得更旺了些。
月上山头,顾景珩起身下山。守拙抱着一挂肉追出两步:“世子,腌好的头一块腊肉,给你留着!”他摆摆手,没回头,脚步却分明缓了一缓。
坡口,陆峥牵着马候着,望着马背上又添的两篓桃,到底没忍住,小声嘀咕:“爷,府里的桃……都快堆不下了。”
“闭嘴。”
蹄声远了。
同一时刻,观星台上点着一盏昏灯。玄微道长负手立在崖口,望着山下那条道——月色底下,山道白得像一匹绫子,从谷口一路铺进山里来。
守拙抱着夹袍上来添灯油,被他唤住。
“守拙。”
“哎。”
“去查查。”道长声音很低,目光仍落在山道上,“那位世子身后,可缀了旁人的眼线。”
守拙一怔:“眼线?谁的?”
“那颗星,如今太亮了。”道长缓缓道,“星一亮,照见的,就不止是山里人。”
守拙似懂非懂,抱着夹袍应了声,下台去了。
道长独自立在崖口。夜风掠过,灯苗伏了一伏,山道在月色里白得晃眼——有人,正盯着那位世子上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