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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炉微澜 沈砚为崴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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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将尽,山里一场秋雨一场凉。观后崖的药材,正到了挖根的时节——柴胡、桔梗、防风,都得趁秋起土,再迟几日,浆气便泄进土里去了。
这日雨歇,苏若无背了药篓,同守拙上后崖。晨雾未尽,草叶上的宿雨凉浸浸的,打得裤脚半湿。崖坎不高,丈许,坎下积着经年的腐叶,松软。
守拙攀上坎腰,去挖一丛根粗叶老的桔梗。苏若无立在坎下拣药,忽听一声石响——他左脚踏着的那块山石松了,往外一倾。
她几乎没有多想。手一撑坎沿,探身出去,一把拨开那块石头。
石头骨碌碌滚下崖,她自己却收不住势,人从崖坎上滑了下去。滑落时小臂在石棱上一挂,落地时左脚踝又在一块凸石上狠狠一别。
守拙连滚带爬下来时,她已经自己坐起了身,先去捞药篓:“篓没破。”
“脚呢?!”
“崴了。”她动了动脚踝,倒吸一口凉气,又低头看小臂——血珠顺着口子沁出来,不深。“皮外伤。”
守拙蹲在地上,脸涨得通红:“都怪我。”
“怪你做什么。”她把手臂搭上他的肩,“背我。”
守拙背着她下山,一路把“都怪我”念叨了十七八遍。她趴在他背上,疼得懒得训他,只在心里把方才那一下过了过——石头若不拨,砸下去的就是守拙的腿。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她划算。
信儿傍晚便到了邻坡。沈砚掌着灯过来,药箱往石桌上一搁,先正骨,再上夹板,手法又轻又稳。这一手功夫,是给病弱的沈母按腿敷药,一年一年磨出来的——沈家母子避世山居,沈母缠绵病榻多年,沈砚那些医书,半是为着母亲的病翻烂的。
“崴得不重,将养半月。”他收了手,“这半月,药我送。”
“药钱照价。”
“好,照价。”
两家做了十年邻居,账从来算得清清楚楚,情分偏也在这清清楚楚里,一年一年地长。
此后数日,秋雨连绵。沈砚每日巳时过来,换药、煎药,晌午前赶回坡上,给母亲煎午药。苏若无左臂不便执灶,脚又下不得地,索性把观里手抄的跌打方翻出来,同沈砚带来的方子对校。她念,他写——松烟墨是他自己制的,磨开来一缕松脂香。哪一味用量可疑,哪一处炮制写得含糊,两人低声参详,一坐便是半晌。
药炉咕嘟咕嘟,檐外淅淅沥沥。屋里的话音压得比雨声还低——多年比邻的默契,静得就像屋檐下的雨。她念错一个药名,他笔尖一顿,并不说破,只把那味药重重写一遍;他抄漏一味引子,她也不催,只敲一敲桌角。十年便是这么过的,谁也不必给谁解释。
念到“续断”那一味,她顺口道:“观里药圃去年没种活,用山下药铺买的,效差些。”沈砚笔下便添一行小注。这些零零碎碎,是他不知道的,也是旁人写不出的。
守拙白日里被师父差下山“办事”,天擦黑才回,蹲在灶下啃干饼,谁问也不说。
这日雨收云散,天青得发亮。
顾景珩挑着一副空担上山来了。
担子是他在山下自己上的肩。陆峥要接,被他侧身让开。这条石径他走了三个月,哪里有坎、哪段坡该缓口气,记得比守拙还熟。算起来,又有好几日没上山了——府里的桃其实远没吃完,可空担总得有人挑。
进谷没人拦他。守拙不在,院门虚掩,药香先漫了出来。
他挑着担子进院,一抬眼——
石桌旁,沈砚执着她的手腕。
她挽着袖子坐在桌边,小臂搁在桌沿;沈砚坐在对面,一手托腕,一手捻着药棉,一点一点,替她拭去旧药、敷上新药。两人头挨得近,谁也没说话——不必说话。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正落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
顾景珩脸上原是带着笑的。空担一路挑上来,肩膀还是军中练出的底子,稳得很。他本想着进院卸了担,先说一句“这个月的桃,可还够”。
笑意寸寸沉了下去。
下颌绷紧。搭在担钩上的手,指节一寸一寸扣紧了刀鞘,扣得指节泛白。
药炉兀自咕嘟咕嘟地响。半晌,他抬手,一锭银子拍在石桌上,压住了半页药方。
“苏姑娘的伤,”声音听不出起伏,“某请京中太医来。药钱某出。”
院里静了一瞬。
苏若无抬眼,眉一挑:“山里人皮糙肉贱,用不起金贵药——更用不起外人操心。”
他喉头动了动,到底只问出一句:“怎么伤的。”
“采药,滑了一跤。”六个字,便打发了。
倒是沈砚接了下去:“后崖坎上,替人拨开脚下的松石,自己滑下来的。”
顾景珩语塞。
外人。
这两个字落下来,比后崖那道坎还硬。她的伤,来龙去脉,沈砚一清二楚;他问,她给六个字,余下的,是旁人替她补上的。京营里说一不二的世子爷,在这座山里,头一回,是个外人。
他想起北坡篝火边自己那句“那我入山”。入山容易——挑一副空担走十里石径,于武将不算什么;可“山里人”三个字,不是走出来的,是十年、二十年,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他来了三个月,来来回回七八回;沈砚在这里守了十年。这笔账,他头一回算得这样清楚。
“世子厚意。”沈砚放下药棉,起身一揖,不卑不亢,“崴脚皮外之伤,山里的方子,尽够了。”
顾景珩没接话。她迎着他的目光望过来,眼睛不闪不避。半晌,他弯腰挑起空担,转身出院。来时筐是空的,去时还是空的——桃,一筐没买。
苏若无望着那道背影出门。扁担压在肩上,他背脊绷得笔直,脚步却比来时沉。她垂眼看了看腕上刚缠好的布条,心里莫名顿了半拍,说不清是为什么。
他走后不多时,守拙背着两只猪蹄进门,下山“办事”顺道买的——崴脚要喝骨头汤,山里的讲究。听完前后,他把银子往怀里一揣,撒腿追了出去。苏若无在身后补了一句:“告诉他,账要两清。”
坡口,陆峥牵着马,望见自家爷挑着空担一步一步下来,头一回没敢言语。
守拙从后头追上来,跑得直喘,把银子往顾景珩手里一塞:“她让我还你。她说,账要两清。”
顾景珩捏着那锭银子,半晌没动。
“其实——”守拙挠挠头,憋出一句实在话,“你要真过意不去,等腊肉腌好了,来吃一顿就是。山里人请客,不兴带银子。”
“……好。”
守拙应了一声,撒腿又往回跑,灶上还煨着汤。
沈砚背着药箱下来——是回坡上给母亲煎午药的。到了坡口,他朝顾景珩一揖:“世子留步,沈某送到这里。”
山风过处,卷起几片早落的叶子。
“世子上山,”书生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日天气,“求的是术,还是人?”
顾景珩握着缰,没有答。
沈砚也不追问,再一揖,转身上了岔道,青布衣角一闪,没进树影里。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往山下去了。行出半里,他抬手碰了碰耳根——烫的。怀里那锭银子,也烫。暮色一程一程深下去,耳根便一路一路烧下去。
行至山下官道,天已黑透。他在路旁茶棚前停下饮马——缰绳松了一路,连马都走得漫不经心。正这时,道那头传来急促的蹄声,一点灯火摇着近了:京中急脚递连夜出城,信使滚鞍下马,双手奉上一封火漆急信——镇远侯府的。
信是父亲亲笔,寥寥数行:今日申时,有御史弹章,已递通政司。折中列他“整饬苛严、杖责偏裨、激变军心”诸款。末尾另缀一行小字,是通政司里相熟的人连夜抄出来的——
“其子屡入西山道观,访方术之士,惑于妖言。”
顾景珩立在灯下,把那一行字看了三遍。
整饬京营是奉军令,杖责克扣军饷的把总是依军法,如今笔锋一转,竟成了“激变军心”。他怒极,几乎笑出声来。可笑到一半,后背慢慢凉了——屡入西山。三个月,七八回。这个数目,连守拙都是掰着指头数出来的;京城里,是谁替他数得这样齐整?
浮桥断索的案子墨迹未干,弹章又至——那只看不见的手,换了一副笔杆,又伸过来了。
而这一行字的末梢,烧的不是他,是山。“惑于妖言”——这四个字一旦递到御前,砸到的便是那座观、那道檐、那一炉药。他一趟一趟往山里走,竟把那片清净,走成了折子上的一行字。
他把信折进怀里,翻身上马。
“回城。”
马鞭破夜,蹄声如雨,来路的灯火一晃便远了。
同一夜,西山深处落了今秋头一场透雨。药炉的火煨得温温的,檐前雨声连成了线,山睡得很沉。
山上没有人知道——“西山道观”四个字,已经头一回,落进了朝堂的奏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