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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术不外传 重礼致谢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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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三年,入了八月。京西的雨彻底收了,山里一早一晚,已有新凉。
第七日五更,顾景珩终究没能出得了府门。陆峥领着医士跪了一地,话说得直白:肋骨裂着,肩伤未续,这副身子进山,是谢恩,还是给山里添一副担架?他立在窗前,盯着案头那半截救命的断木看了半晌,到底忍了。
这一忍,又是旬日。
伤处稍定,他不肯空手登山。云锦六匹、官窑青瓷两箱、纹银千两,礼盒足足十六抬。精盐两篓,是陆峥自作主张添上去的——军汉出身,知道山里什么最金贵。装车用了一日,翌日天光未透,一行人马出西直门,迤逦向西。
桃溪谷口,七月的洪水退尽,溪水瘦回一脉清流,河石露出脊背。十六抬礼盒过不得溪上木桥,抬盒的军汉在桥头歇脚,汗气蒸腾。
守拙横着扁担,照旧立在桥那头。
“师父规矩,不见外客。”
顾景珩下马,隔水抱拳:“烦请通禀。顾景珩今日登山,一为谢救命之恩,二有一事相求。”
“师父云游,不在。”守拙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候到入冬,也是这句。”
后园锄地的苏若无,把这场对答听了个满耳。她拄着锄头站了片刻,到底走了出来——这一位再拦下去,怕是真要在谷口扎营了。
隔着半道山径,她远远扫他一眼:印堂那道晦纹散了,人瘦脱了形,眼下乌青,是气血两亏之相——却是个活蹦的活人。槐树下那句话,他竟一个字不落,全用在了身上。她心里那笔账,就此了结。
顾景珩抢前两步,郑重抱拳,声音不高:“卢沟河一劫,全赖姑娘当日一言。另有一求:求姑娘赐一门除煞之术,护顾氏满门老小,从此灾劫不近身。”
她把锄头往肩上一扛。
“劫已渡了,命是你自己抓住那根木头捡回来的。”她说,“我这儿没有符,只有锄头。”
“姑娘——”
“想要符,进城去,城隍庙外十文一张,桃木的。”
陆峥会意,上前一步:“些微谢仪,望姑娘笑纳。”
苏若无扫了一眼那十六抬盒子。云锦的光,青瓷的润,在日头底下明晃晃一片。
“山里种地,用不上这些。”她说,“原样抬回去。”
“礼可退。”顾景珩盯着她,“术,也求不走?”
“没有的东西,怎么求?”
顾景珩还要开口,她已走到礼盒前,解开一篓盐的油纸口,掂出一小包来,粗纸裹了,抛给守拙。
“只留这一包,算卦金。”
“卦金?”
“嗯。”她拍拍手上的盐末,“山里盐金贵,你这番话值这个价。”
顾景珩怔在桥头。活了二十年,他头一回见人把十六抬重礼,折成一包盐。这姑娘他见过两回:一回掸走他黄金百两,一回收他一包盐——两回都干脆利落,不弯不绕。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好。”随即转身,“抬回去。”
陆峥急道:“爷,礼单——”
“抬回去。”
第三遍,从来不必说。
他又候了半个时辰,只求见观主一面。守拙答得干脆:师父云游,归期无定。顾景珩望了一眼观门,翻身上马,行至桥头,又回头:“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苏若无。”她已扛起锄头,随口应了,转身往后园去。
顾景珩在马上坐了一瞬,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拨转马头。
一行人马下行不到半里,迎面来了个布衣书生。粗布直裰,芒鞋,臂弯挎着个青布小包,见了队伍,侧身立在道旁,微微躬身。顾景珩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白净,清瘦,眉目干净得像山涧水。
队伍过尽,那书生整了整衣襟,径自往桃溪谷去了。行至溪桥,守拙望见他,一言不发,侧身让路。
顾景珩勒马回头望了一眼。
那道拦了他半日的桥,那书生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他什么也没说,一夹马腹,先行去了。
沈砚过了溪桥,先去后园寻人。
“新墨出了两锭。”他把青布包搁在田埂上,“上月你抄经,我瞧你那锭磨得只剩指甲盖大了。”
“手上工夫还多着,倒劳你惦记墨。”苏若无把锄头靠上篱笆,领他回廊下。
廊下石阶上摆着她的旧书箱,铜扣坏了半月,一直拿麻绳捆着。沈砚一眼看见,自包裹里摸出个小竹筒:“鳔胶熬好了,铜片也裁了。”
“几时裁的?”
“上上月。”他蹲下去解麻绳,手上又轻又稳,“就差今日胶好。”
胶要阴干,两人便在廊下坐了。她说起前日抄经,抄到“结庐在人境”一句,把笔搁了:“写这诗的五柳先生,必是没遇过十六抬的礼盒。”
沈砚手上不停,闻言一笑:“所以他底下还续着一句——心远地自偏。车马喧不喧,不在道上,在心里。”
“歪理。心要真能远,还要篱笆做什么。”
沈砚低低笑出声来。日头斜过廊柱,照着满院秋色,廊下两条旧石凳,起先一个教字,一个描红;如今一个制墨,一个观星——一坐十年,静得像檐下的水滴。
院角青石上晒着药。沈砚起身,拈起一撮干花端详:“款冬?”
“紫菀。款冬在筐里。”
他又去拈筐里的,回头:“这个?”
“这个才是款冬。”苏若无过来,把两样分开摆好,“问这个做什么。”
“阿娘入秋又咳,夜里睡不安稳。”他声音淡淡的,“药铺的方子吃了三帖,不见轻。”
她转身进屋,取出两个纸包:“款冬配紫菀,蜜水拌匀了蒸,饭后煎,温服。”顿了顿,“不够,再上来取。”
沈砚也不推辞,从包裹里又摸出个小纸包搁在石上:“杏干。阿娘晒的。”
多年的老邻居,账从来算不清,也从没人真算过。
守拙背着一捆柴从坡上下来,嗓门直通通:“沈家兄弟,獐子肉炖烂了,吃了再走。”
“改日。阿娘还等着煎药。”沈砚收拾了竹筒铜片,把书箱摆回石阶,拍了拍,“再使五年。”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若无。”
“嗯?”
“今日桥上那些人——”他顿了顿,“没什么。我走了。”
暮色四合时,山道上又下来一个人影。灰布道袍,草鞋沾泥,肩上一柄药锄,锄柄上拴着个荆条小筐,筐里两枚青黄的野梨——正是云游归来的玄微道长。
守拙迎上去接过药锄,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白日的事说了:十六抬礼盒,侯府世子,原样抬回的云锦官窑,末了挠头:“师妹只收了一包盐。”
道长蹲在溪边净手,闻言抬眼:“一包盐?”
“说是卦金。”
“嗯。”道长甩了甩水珠,竟点头,“收得不亏。”
净手罢,他径自登上观星台,把两个弟子唤了上去。
“今日的事,守拙说了。”道长负手立在台边,望着黑沉沉的谷口,“趁热,立三条规矩,从今日起,刻在心上。”
“其一,观星相面之术,传内不传外。非本观门下,一字不授,一句不谈。”
“其二,不为权贵断命。玉带金印的人物寻上山来,命不算,卦不起,话不多说半句。”
“其三,观星台,外人永世止步。莫说侯府世子,便是天子銮驾到了,也止步石阶之下。”
守拙扯着嗓子应了声是。
道长侧过头,看了苏若无一眼:“六月里槐树底下那一卦,是最后一卦。”
“知道了。”她应得干脆。那一卦,她原也没打算看第二回。
台上静了片刻。道长忽然又开口,声音淡得很:
“若无。桃溪,怕是不复清净了。”
苏若无一怔:“师父这话,从何说起?”
道长不答,负手往崖口去,只留下一句:“把晒的药收进屋,夜里有露。”
她立在原地,望着那背影,说不清是山风凉,还是那句话凉。
另一头,顾景珩一行下到山腰,天已擦黑。
他勒住马,回头望。暮色里,桃溪谷方向亮起一点灯火,像谁把一粒星子搁进了山坳;隔着一道山梁,邻坡上另一处灯火也亮着,隐隐有读书声随风送下来,一字一字,念得又稳又慢。
一处灯火,一坡书声,在这空山里遥遥相映,安安静静,谁也不缺谁。
顾景珩在马上坐了很久,说不清心里哪一处,更不痛快。
“爷?”陆峥小声唤。
“走。”
夜半,观中灯火次第熄了。
守拙睡得浅,抱着件夹袍摸上观星台。台上没有点灯,玄微道长负手立在崖口,仰着头,一动不动。
西北天际,那颗将星——七月底还蒙尘晦暗、几乎看不见的那颗——如今劫波渡尽,重新亮了起来,又清又利,隐隐竟比从前更盛。
道长望着它,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师父?”守拙把夹袍披过去,顺着他的目光望了半天,没看出个所以然,“星星怎么了?”
“那颗星,”道长慢慢道,“不是来求术的。”
守拙挠头:“不求术……大老远跑上山,做什?”
道长不答。良久,他把白日里立下的规矩,又轻轻说了一遍:“不外传。”
声音不高,像是说给山听。
守拙不敢再问,揣着手下了台,一路走,一路掰着指头想:不求术,那位世子爷,究竟上山来求什么?
夜风掠过山谷,桃叶簌簌。西北那颗星,亮得像是有人在那头,也正望着这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