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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踏雪送炭 大雪封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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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中旬,大雪连下两日两夜,桃溪谷封得铁桶一般。谷口积雪没了膝,进出的道叫雪抹得干干净净,满山只剩一种颜色,白得晃眼。
观里倒不愁。菜窖入冬前封了两层,大缸腌菜码了半墙,粮囤里粟米陈麦吃到来年开春还有余头;柴垛堆得齐着屋檐,都是守拙一根一根劈出来的。山里人过冬,愁的从来不是吃穿。
愁的是别的。观门落了闩,"闭观静修"的木牌挂在门上,半边字叫雪糊了。师父自那夜三炷香后,白日里不大出房门,只每日斋饭上,往她碗里添半勺蜜的规矩还留着。守拙每日清一回门前的雪,清完,照旧把木杠顶上。
第三日晌午,雪势缓了。苏若无在院里扫雪,扫帚一下一下,沙沙地响,是这山谷里唯一的动静。
雪径那头,忽然传来蹄声,闷闷的,裹在雪里,还夹着铃铛响。
守拙扒着门缝望了一眼:"驮队。四匹驮马。"
大雪封山的天,敢往山里赶驮队的,天底下也就一个人。苏若无把扫帚往肩上一扛:"开门。"
门闩响,木杠撤,观门吱呀推开。顾景珩立在门外雪径上,玄色皮袄覆了一层白,眉上凝霜;身后陆峥并几名亲兵牵着驮马,篓子都拿油布捆得严实。陆峥嘴里还嘟囔着庄上的账没看完,被他一眼瞪了回去——说是巡视京西庄田顺道进山,这“顺道”,顺得驮马都认得路了。
他的目光先落在门上那块木牌上,停了停。
"闭观静修。"他念了一遍,嗓音平平,听不出喜怒,"某来得不巧?"
"闭观,谢的是香客。"苏若无侧身把门让开,"送货进山的脚夫,不在此列。"
"那便好。"他一步跨进院来,抬手拍了拍肩上的雪,像是把方才那一停,也一并拍掉了。
驮马卸货:四篓坚炭,篓篓压得瓷实;两袋精白面,雪白细净;末了一只冻得梆硬的羊腿,顾景珩亲手拎出来,往院中石桌上一搁,咚的一声。
"城里炭,雪后一担喊到上百文。"他搓了搓冻红的手,语气像报军情,"想着山里更金贵,多备了些。"
苏若无挑眉:"山里不买炭,山里烧柴。"
顾景珩一噎。
四篓好炭黑得发亮,堆在院里,衬得他一时没处搁手。半晌,他沉声道:"柴是过日子的,炭是待客的。某这是待客。"
守拙蹲过去扒着篓沿数了数,又掂了掂那只羊腿,郑重点头:"年三十,有肉了。"
顾景珩在院中立了立,目光越过篱笆,往邻坡扫了一圈。沈家烟囱上一缕炊烟,细得像根线,风一吹就断。
"邻家老人病着?"他问,"那点烟,火太小,屋里存不住热气。"
苏若无没瞒他:"沈伯母咳疾畏寒,夜里离不得火盆。她家的炭前日就见了底,沈砚原要往山外驮,雪一封,出不去了。"
顾景珩二话不说,弯腰抱起两篓炭,抱得极稳:"某认得那道坡。"
才出檐下,雪径上正上来一人——青布棉袍,怀里捧着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落雪先侧过身去,拿肩替纸包挡雪。
两人在观前檐下打了个照面。一个抱炭,一个抱墨,雪落无声。
"劳世子。"沈砚先开口,微微颔首,"雪深路远。"
"病中老人畏寒。"顾景珩脚步未停,"谈不上劳。"
两人客客气气,一个下坡,一个进院。错身那一瞬,目光却都往院里那道扫雪的身影上过了一遍——一遍,也只一遍,谁都没看第二眼。
苏若无拄着扫帚,看着这一幕。
一个冒雪上山,两只手冻得通红,两篓炭抱得纹丝不动;一个踏雪过坡,自己落了一肩白,怀里的墨干干爽爽。炭是热乎的,进屋就烧得着;墨是旧的讲究,掺着去年的松烟、半勺桃溪水。
市上的物件,她一眼便能作价:这四篓炭进城值几钱,这两锭墨抵得上几坛膏,她心里都有数。她素来信那句市井话——钱比人诚实。独有这两份檐下打了个照面的好意作不出价:她心口那点说不清的微澜,该算个什么价钱。
识了十年星,看得出人心善恶真假,她头一回,没看透自己。
沈砚进院,双手把油纸包递过来:"新制的两锭。年前最后一窑,火候比上回的稳。"
墨锭入手沉实。她掂了掂:"又拿墨抵账?"
"这回不抵。"沈砚拍了拍肩上的雪,眉眼温温的,"冬夜长,慢慢使。"
他望了望坡下自家的方向,拱手:"炭到了,火盆前头离不得人,我先回去了。"说罢踏雪下坡,脚步不慢。
苏若无抱着墨立在原处,看两道背影一前一后,没进雪色里。
坡那头,顾景珩把两篓炭卸在沈家檐下背风处,又低头检视一遍篓底——不漏炭,不积雪,这才直起身。
窗子吱呀推开半扇,沈母披着袄探出半张脸,见了这生面孔,愣了愣:"大雪封山的,哪来的贵人……"
"过路的。"顾景珩答得简短,"炭搁檐下了,篓子改日来取。"
"炭金贵呐!"沈母在窗里直摆手,咳了两声,又压着嗓子唤,"进来烤烤火,喝口热的再走——"
"不了。"他退后一步,拱一拱手,"病中畏寒,火别断。夜里把炭盆挪近床沿,窗记得留一线缝。"
说罢便走,踩得积雪咯吱作响,头也不回。身后窗子犹自开着半扇,老人望着那背影喃喃:"这年头,过路的脚夫,都比山外的贵人齐整……"
坡上坡下,两处的火,今夜都续上了。
顾景珩回到观里时,苏若无还在扫第二遍雪。他看了一眼她冻红的手指,伸手:"扫帚给我。"
"观里的地界,不归世子管。"
"借半个时辰。"他已把扫帚接了过去,掂了掂分量,"借来的地界,雪也得听某的军令。"
她抱着墨让到廊下。他扫雪竟也有行伍的章法:一帚压一帚,帚过雪走,不扬一星雪沫;扫拢的雪不随处乱撂,归作三垛,垛垛见方,像在院里筑了三座小垒。半院的雪,一盏茶的工夫,干干净净。
守拙蹲在台阶上看,看了半晌,由衷道:"比我快。"
苏若无立在廊下,看他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忽然就笑出了虎牙。
暮色来得早。顾景珩把扫帚归回原处,靠得整整齐齐,立在檐下:"年关事忙,某明日一早回城。"顿了顿,到底问了一句,"门上那块牌子,是老道长的意思?"
"师父闭关,图个年节清静。"她答得平平。
顾景珩看了她两息。这话挑不出错。可满院的新炭、山根下只余一点的灯火、冻在门上的木牌——桩桩件件,都在挑不出错底下压着东西。
他终究没再问。
"山里若有事,"他只道,"捎信到山下庄上。某在京西庄上,盘桓到开年。"
"山里能有什么事。"她笑,"三个道士,一座穷观。"
他深深看她一眼,转身下坡。陆峥招呼亲兵牵起驮马,一行人踩着来时的辙印,缓缓往谷口去。
行到半山那道弯,顾景珩回头望了一眼——白山连绵,观里与沈家的炊烟一前一后,细细浮在雪色里,静得像一幅画。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而蹲下了身。
雪径边上,一行脚印。布底,不宽,步子又匀又轻;没拄杖,没背篓,不是猎户,也不是采药人。那行脚印自径上岔出去,斜斜绕向后山山根,到陡坡处折回,又斜斜并回径上。去时步密,回时步疏——去时是看,回时,是赶。
印口的雪还没塌,边上只覆了薄薄一层新雪。今晨的。
有人趁着大雪封山,把这座谷又摸了一遍。摸的,还是后山。
顾景珩目光沉下来,蹲在雪里,把那行脚印自头至尾又量了一遍,起身,掸膝,一言不发。
陆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雪:"爷?"
"没什么。"他一带缰绳,"回庄。"
当夜,京西庄田的庄子上,灯亮到三更。
顾景珩把庄头与陆峥叫到灯下,案上摊一张手绘山图,炭笔圈了一处:"庄上冬猎的护院,挑二十个手稳的,分作两班。"
"巡哪儿?"
"谷口外三里。"他道,"昼夜不断,火把换着来。"
庄头应声去了。陆峥却多问一句:"三里?爷,那谷里头——"
"不入谷。"顾景珩立在窗前。窗外雪又落了,簌簌的。"谷里的事,谷里人了。你等只管一件——三里之内,再有生人往山里去,一只脚,也别放进去。"
"要是硬闯呢?"
"拿下,押来见某。"灯花爆了一声,他又添四个字,"别惊动山里。"
陆峥领命去了。庄上静下来,只剩雪落的声音。
顾景珩独自立在灯影里,望定西边那座看不见的山。雪一片一片,正把白日那行脚印,一寸一寸埋进山里。
埋得住脚印,埋不住来过的人。他记得那行脚印回时的步子——疏,而急。看过一眼便急着走的,是急着回去回话的。
雪落无声。
这座白得干干净净的山里,不知还藏着几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