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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祭灶分岁 腊月廿三祭 ...

  •   腊月廿三,天青得发亮。雪停了三日,桃溪谷白得齐整,檐口垂着冰凌,日头一照,满谷碎光。观门上那块"闭观静修"的木牌还挂着,守拙一早扫雪,顺手把牌上的字也擦了出来——字擦亮了,牌没摘。闭观,谢的是香客;祭灶是自家灶头的事,谢不到灶王爷头上去。

      观里的年,是打扫尘起头的。守拙搬来梯子,绑上长帚,把梁上积了一年的蛛网浮尘掸了个干净;苏若无裁了新纸,把透风的窗缝一条条糊严。穷观没多少年货,可年味这东西,原不在货多——糖香一起,掸帚一响,它自家就来了。

      厨下,苏若无守着一口铁锅熬糖。麦芽糖稀下了锅,先起大泡,再起小泡,木铲要搅得慢,甜香便一层一层漫出来,漫过灶台,漫出门槛,把半个院子都腌进了年味里。俗话讲"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祭灶是男人的事,她乐得清闲,只管这一口锅。

      晌午前,雪径上铃铛响。守拙扒着门缝望了一眼,回头道:"驮队。还是四匹。"

      大雪封山那日来过一回了,这回雪化出道来,来得更名正言顺——顾景珩以巡视京西庄田为名再进山,驮来满篓年礼。陆峥在门外卸货,呵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顾景珩这回连门上那块木牌也不瞧了,径直跨进院来——上一回已被那四个字将过一军,送货脚夫的名分,他早认下了。

      "祭灶日。"他道,"庄上杀猪宰羊,热闹是他们的。某想着,山里这口灶更要紧,便绕来了。"

      这一"绕",又是几十里雪路。

      礼物一件件摆上石桌。给道长的,一册官颁的新岁历书,封面崭新,印工齐整。"观星的人,"顾景珩道,"也得用历书对时令。"

      玄微道长今日辰时便出了房,衣裳齐整,须发捋得顺,像早把这日算在闭关外头。他接了历书,翻得极快,指头却在来岁五月那一页停了停,折了个小小一角。五月,桃熟时节。谁也没留意那一角,他已合上书,笑吟吟道:"有心。替贫道谢过钦天监。"

      给守拙的,一副熊皮护膝,毛厚膘肥。守拙□□了半晌,认真发问:"这熊……"

      "山外猎户打的。"顾景珩道,"你夜里蹲雪,膝盖受用。"

      守拙当即蹲下试了试,又起身蹦了蹦,瓮声瓮气:"比棉的暖。"想了想,再补一句,"打它的猎户,比熊瞎子还厉害。"

      末了是她的:一匹庄上新织的青布,靛得深,压得住山里的风;布下另压着半袋物件,粗麻袋口扎得紧。

      "老酒曲,京中酒行的方子。"顾景珩道,"听你说明年要酿新坛——酿桃花酒,合用。"

      苏若无解开袋口捻了一块,曲香正,是好曲。她怔了怔:这话是哪一晚说的?中秋那晚,还是后来哪一回?随口一句酒话,她自家都记不真了。

      她素来只信一句市井话:钱比人诚实。可这笔账没法作价——本钱是她随口一句,他竟记到今日,还加利送了回来。

      "曲是好曲。"她把袋口扎回去,只道,"收下了。年礼两讫,不许再记。"

      "记账的是你。"顾景珩道,"某只管送。"

      日头偏西,到了祭灶的正时候。灶龛前清水一盏、料豆一碟,秣的是灶王爷的坐骑;新粘的糖瓜金黄油亮,一碟一碟码上龛台。玄微道长净手焚香,主祭上香,香烟笔直一道,往房梁上去。龛两边换了新写的小联: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道长持香祝了三句,无非风调雨顺、灶火不断、山中人平安一类的老话。守拙趁人不备,抓起一块糖瓜往灶王嘴上一抹,抹得郑重其事:"吃了糖,上天就只说好话了。"

      道长捋须,慢慢道:"就盼他只字不提。"

      院里静了一瞬。顾景珩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往道长那边看了一眼;道长已转身拨炭去了,背影闲闲,像方才不过是一位老道士的寻常玩笑。

      暮色四合,沈砚踏雪独来,青布棉袍,臂弯里夹着一卷红纸。他人清瘦了些,眉眼还是温的:"娘的咳轻了,夜里能睡整觉了。她念叨了一日,说病里就想祭灶这一口甜。"

      "早给她留着。"苏若无包了大大一包糖瓜,"回头带回去。"

      沈砚在石桌前展开红纸——一幅小楷斗方,新研的墨,四个字:岁岁安然。字清瘦干净,像雪后山色,一笔一画都透着静气。

      "新墨试笔。"他道,"不成敬意,讨个岁头吉利。"

      满院称好。守拙也凑近端详了半天:"巧了,这四个字我都认得。年年都贴,年年都安然。"

      顾景珩也看着那幅字。执碗的指节,慢慢收紧——好字,好得像生来就该贴在这座山里。他把碗中酒一口饮尽,朗声道:"元日桃符,某自己写。"

      满院叫好,守拙叫得最响:"世子写的桃符贴谷口,辟邪!"

      "贴观门也使得。"道长笑。

      沈砚拱手,温温和和:"世子的字,必有金石气。"

      "金石气不敢当。"顾景珩道,"某的字,压得住门。"

      众人大笑。炙子早架上了炭火,腊肉切作极薄的片,贴上去滋滋作响,油星子滴进炭里,爆起一朵一朵小火苗。守拙掌铲,翻得利落,一声"肉好了"喊了三回,回回都有人应。热酒烫了三壶,酒气一漫,同糖瓜的甜、炙肉的香在院里滚作一团。苏若无让守拙给檐外的陆峥也送去一碗热酒、两块糖瓜,那汉子捧着碗站在门外雪地里,喝得眉开眼笑。

      有人问起前番那只冻羊腿,守拙把铲一挥:"留着,年三十炖。"今日炙的腊肉,是他入冬便腌下的,肥瘦匀净,切得透光。

      酒至半酣,玄微道长忽而放下碗,考校起人来:"世子既与若无论过星,贫道便问一句——北斗第一星,唤作什么?"

      顾景珩搁下筷子,答得不假思索:"天枢。斗身四星为魁,斗柄三星为杓。"

      "何处学来?"

      "一册《步天歌》。"他往苏若无那边望了一眼,"翻旧了。"

      沈砚执壶替她续酒,手微微一顿,酒线却仍稳稳的。她低头吃肉,只作没听见。

      道长抚掌大笑:"好。贫道这穷观,香火没几炷,倒替山外的星,收着个学生。"

      入夜,檐下照旧只点一盏灯——敛灯的令,到年节也没撤。一盏灯的光,竟也把满院人都照暖了。顾景珩进院时目光在那盏灯上停过一停,终究什么也没说。

      道长饮得少,话倒比平日多几句,说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也要骑马走足三日才到得了南天门,急不得,好事都在路上。沈砚浅浅陪着,偶尔接一句汤水温补的话。顾景珩话依旧少,只是吃菜慢,饮酒也慢,一双眼睛时不时往院中那道斟酒布菜的身影上过一过,过得极快——谁也没瞧见,他自家以为。

      酒过三巡,不知是谁起的头,重提那桩旧约:明年开春,头一场花信便收瓣;花瓣收了入坛,明年中秋,开新坛。

      "那坛,"顾景珩搁下碗,"给我留一碗。"

      "有缘人都有份。"苏若无斟酒的手不停,"开坛那日,进得院来的,都有一碗。"

      他没接话,也没争。半晌,端起碗,把碗底那点残酒,慢慢地、一口一口喝尽了——像把这句话一并咽下去,好好存着。

      夜深人散。沈砚先辞,揣着那包糖瓜下坡去了——病中老人的火,离不得人。道长收了香案,自往观星台去了。顾景珩立在檐下,看她抱着一摞碗盏往厨下去,忽而抬手,用刀鞘轻轻敲了敲檐角,积雪扑簌落下,落了两人一头一肩。

      "扫亮堂些过年。"他掸掸肩头,道。

      "年年都扫。"她也拍了拍肩上的雪,仰起脸,虎牙在灯影里一闪,"元日的桃符,晾干了墨再送来。"

      "不送。"他翻身上马,声音从雪径上传回来,"某亲自来贴。"

      蹄声、铃铛声,一路远了,融进满山雪色里。

      她掩上院门,收拾石桌。那册新历书摊在案角,折角的一页上印着两个小字:五月。五月,桃熟。她捏着书页,望了望观星台的方向,终究没上去问,只把书轻轻合了。甜香混着酒气,还在夜风里没散尽。

      而观星台上,送灶的香灰早已落尽。玄微道长立在台心,不焚香,不用仪具——星图仪件还锁在樟木箱里,他只凭一双眼,望定北天。

      垣外那片游星环伺的天区里,今夜多了一颗新的。不亮,走得极稳,不慌不忙,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道长望了许久,轻声道:"来得比我算的,早了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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