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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焚香问踪 细作服毒未 ...

  •   柴房里审了半日,守拙的耐心先磨完了。

      那汉子捆在柴堆根上,嘴里布条早取了。水给他喝,粥给他吃——师父有话,不许冻着,不许饿着。守拙问货从哪来,问鼓点跟谁学的,问图是谁画的;问一句,那人垂着眼皮喝一口粥,喝得从从容容,像坐在自家炕头。问到日头偏西,统共问出四个字:"绑错人了。"

      守拙出来磨刀,磨了半晌,想想又不磨了——师父说过,刀是吓野兽的,不是吓人的。他把刀收了,蹲在门槛上生闷气:这副骨头比河滩的石头还硬。石头还能砸出缝来,这骨头,连条缝都不给人看。

      黄昏,师父亲自来了。

      玄微道长进柴房不带灯,雪光自门缝漏进来,够亮了。他不问话,先看。看那汉子的手、肩、坐姿,末了看脸。指节上一层老茧,虎口的茧却不在刀刃上,在麻绳上——吃的是走夜路、递消息的饭。足足看了一盏茶的工夫,看得那汉子先撑不住,眼皮跳了一跳。

      道长缓缓开口:"你后槽牙上那件东西,藏了几年了?"

      汉子浑身一僵。

      守拙在门口尚未回过神,师父已道:"拿腕,掰颌。"

      守拙一步抢上,左手扣腕,右手扣颌,两下里一错。汉子牙关咬得铁紧,守拙的力气却是一担担柴压出来的,只听咔的一声轻响,一颗蜡丸自后槽牙间迸出,落地骨碌碌滚到墙角,停住了。

      雪光下瞧得分明:蜡壳上还带着牙印,破口处透出一点暗青。

      柴房里静了半晌。方才若没看破,这人已是一具凉尸。尸首撂在观里,正主儿干干净净,这座观跳进雪水里也洗不清。

      道长在他面前坐了,语气像闲话家常:"老道观里拢共三个道士,杀不得你。你也犯不上替旁人把命搭在这山里。说说罢,谁差你来的。"

      汉子嘴唇动了动,看看守拙腰间的刀,又看看墙角那颗蜡丸,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又疲又讥,吐出四个字:

      "京中贵家。"

      "哪一家?"

      "不知道。"这回答得倒爽快,"接活那日只给了‘京中贵家’四个字,哪家都没露。"

      道长又问图角那枚圆符。

      这回汉子是真愣了:"上头只说寻着有重赏,旁的不知。"顿了顿,又补一句,"干我们这行的,多问一句,命短一寸。"

      再问,拢共也就这些了。道长心里已把此人描画分明:单线雇的游探,接银子当差,主家姓甚名谁一概不知;线递到西直门外那处车马行,便到了头。再往里,是他探不进、也问不出的深宅。

      当夜,师父在房中对那张图枯坐。守拙进去添炭,忍不住问:"师父,送去见官么?"

      师父摇头。报官,便要画押、过堂、录口供——"京中贵家"四个字一入官牍,这座观、观里的人,连同常来山里的那位世子,都齐齐整整摊到明处去了。明处的靶子,最好射。

      "那——"守拙在颈前比了个手势,比到一半,自己先停住了。

      杀更不能。游探不明不白死在西山,主家只当打草惊了蛇,下一回进谷的,就不是摇鼓的了。

      师父折图入袖,慢慢道:"放。"

      守拙眼睛瞪圆了。

      "蒙眼,塞耳,走后山雪路,送出五十里,撂在官道边的骡马店门口。"师父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山,"解开绑,与他捎一句话回去。"

      "什么话?"

      "就说——西山有座穷道观,只有三个饿道士。"

      守拙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两遍,没懂。没懂,也记下了。师父吩咐的事,他从来不必懂。

      天不亮,守拙牵了骡子,驮上那蒙眼塞耳的汉子,自后山雪路出谷。一行蹄印,直直往东北去了。

      五十里外,官道边,骡马店才卸门板。守拙把人往店门口一撂,割断麻绳,转身便走;走出十几步又回头,把师父那句话一字一字说完,方才上骡去了,头也不回。

      这些,苏若无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晌午去柴房抱柴,一推门,人没了。麻绳丢在地上,地上还留着一圈坐热过的印子。骡子不在,守拙不在,后山那条扫开的雪路上,一行蹄印出了谷,叫日头照得明晃晃的。

      人走了。放了,还是别的?她不敢往下想,也没处问。

      傍晚守拙回来,她正在灶下添柴,问:"人呢?"

      守拙舀起凉水猛喝,喝干了,道:"师父吩咐的。"

      又是师父吩咐的。她点点头,没再问。那道看不见的墙,又厚了一层。

      次日清早,观门落了闩。

      "闭观静修"的木牌前几日便挂了,这几日索性连门缝也省了。守拙隔着门把一个踏雪的香客打发走,回身闩门,闩了犹不放心,又顶上一根木杠。

      晌午,师父上了观星台。

      苏若无煮了姜茶送上去。连日夜里冷得邪性,师父在台上一立便是半宿,她瞧着心疼。可端茶上台,她愣在栏外。

      台上空了半边。

      悬在栏内的几卷绢帛星图收卷了;案头星经册子摞作一摞;那件嵌着北斗二十八宿的浑象木模,裹了旧布;测影的铜表、司更的漏壶,也一一归拢。一口樟木箱敞着口张在台心,师父正把一卷星图放进去,动作又轻又慢,像安顿一个睡着的人。

      "师父,"她把姜茶搁在案上,"收图做什么?"

      师父手上不停,头也不抬:"年关尘重。"

      她立在原地,一时没动。

      这话哄得过外人,哄不过她。那卷紫微垣星图,腊月里才掸过尘;师父素来把星图当命根子,落一点灰也要念半日。尘再重——她的目光落在箱上——重得过三道铜锁么?师父合了箱盖,落锁一道,又落一道,再自袖中摸出一把小钥匙,锁了第三道。三道铜锁首尾咬死,把满台的星天,锁进了一口箱子。

      十年里,师父不曾骗过她。"时候未到"是不肯说,"一张废纸"是明着不肯,都不算骗。今儿这句"年关尘重",是头一回——头一回,师父拿话哄她了。

      她没戳破,只把姜茶往师父手边推了推:"趁热。"

      下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空了半边的台,风穿过去,呜呜地响。

      翌晨斋饭,一锅米粥,一碟腌芥菜,一屉蒸饼。师父照常坐了,照常举箸,照常问一句菜窖封严了没有。她低头喝粥,喝到一半,碗里忽然多了什么——甜味一丝一丝渗出来,把夜里没睡实的那点苦,也浸软了。

      师父的手早已收回,正慢条斯理撕他的蒸饼,像什么都没做。

      半勺蜜。自家秋蜜,甜得她鼻根发酸。师父不会说对不住;师父的对不住,都搁在这一味甜里。

      她没言语,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入夜,师父又上台了。这一回,点的是香。

      观中老规矩,观星问踪,焚香为漏:一炷香一巡天,头炷问位,二炷问向,三炷问踪。师父说过,星在天上走,也在人头上走;看住客星游星的来路去路,便看住了山外那些脚。

      三更,苏若无醒来,照旧看天。台上香头一点红,比往夜亮——三炷香并排燃着。她披衣起来,沏了热茶,踏雪上台。

      台上风利如刀。师父立在栏边,任香灰一节一节落在袖上。她把茶递过去,师父接了,拢在掌心,却不喝。

      "客星犯垣,三个月了。"师父忽然开口,眼睛仍在天上,"不去。垣外又添了两颗游星,绕着走,也不走。"

      她顺着师父的目光望上去。那片天她认了十年,哪颗几时起、哪颗几时落,闭着眼也数得出;可星象里的吉凶消长是师父的学问,她只听得出,师父嗓音里那点从未有过的沉。

      "是冲这座观来的?"

      "不是一双眼睛,"师父道,"是一张网。一双眼睛,网不住一座山。"

      茶在师父掌中渐渐凉了。她伸手想接回来,师父却把茶碗搁在栏上,转过脸来。

      雪后初霁,星光清白,照得师父眉须皆白,像又覆了一层霜。

      "若无。"

      "嗯。"

      "你十四岁那年问过一回,你娘是什么人。"师父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深雪里踩脚印,"记着这个问题。等山里的雪化了,师父慢慢与你说。"

      风忽然静了。

      她攥着茶盘,指节一根一根收紧,木盘的棱硌进掌心,一步没有挪。

      这句话她等了十年,以为还要再等十年。十四岁那年她刚得"苏"姓,欢喜未尽,顺口问了娘是什么人,师父只回了四个字:时候未到。如今换成了——等山里的雪化了。雪化了,开春就近了;桃花汛一起,山溪就该响了。心口一点热猛地撞上来,撞得眼眶发烫,偏偏一个字也吐不出。

      师父已转回身去望他的星了,背影瘦而直,像台上多立了一根铜表。

      "去睡。"师父道,"夜里凉。"

      她张了张口,应一声"是",嗓音是哑的。一步一步下台,到末一级又停了停,终究没有回头。

      台上,第三炷香燃到了根,香灰坠下,断作三截。

      玄微道长独立栏边,仰面望定那颗三月不去的客星,望了许久许久,低声自语:

      "能拖到明岁桃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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