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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货郎暗鼓 谷外货郎鼓 ...

  •   十一月末,雪落了两场,谷里的路冻得铁硬。往年这时节,货郎十天半月也懒得上山;今年却怪,山下的货郎忽然勤了,三日一拨,摇着鼓进谷,针头线脑换些干菌药材,来了便走,脚底下像长了翅。

      头一拨、第二拨,苏若无不曾放在心上——猫冬的时节有人肯进山,两下便宜。到这日来的这一拨,她相出了不对。

      来的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枣红脸,山羊胡,货担收拾得齐整:一头是盐、糖、针线、头绳、木梳、皂角、灯草,一头收干菌、栗子、榛子、药材。价开得公道,收货给足秤,说话也和气。守拙倒菌子与他验看,她在旁拨算盘,账目清清爽爽。

      汉子嘴也甜,一口一个"仙长""小娘子",闲话不断:说今冬雪大,说城里炭贵,说各家山货的行情,句句在行。守拙听得直点头,她应得也从容——心下那点疑惑,却一点一点越积越沉。

      可她相出了三处破绽。

      其一,进谷不问桃。这条谷出名的就是桃,往年货郎进谷,开口头一句必是问桃——问明年桃讯早晚,问桃干桃脯可还有存货,问"卖桃的那座道观"。这人从进谷到开担,一个桃字不曾出口。

      其二,眼睛不看货,只看檐。守拙倒菌子,他手插在菌堆里翻拣,眼珠却往檐上溜——门楣、廊角、瓦口,一处一处地过。在门楣那几道新刻的斜纹上,他目光停了一停,又若无其事地挪开。验货的人,哪有眼在货外的。

      其三,是那面鼓。

      货郎鼓有货郎鼓的点子,什么行当、什么点数,市井里自有讲究。这套东西她幼时背过——那年冬夜,师父罚她背"市声":卖油的梆子,走方郎中的串铃,货郎鼓的点子,一样一样背;背错一样,次日加背一宿星图。她背得咬牙切齿,问背这些做什么,师父只说:"记性闲着,也是闲着。"

      如今那套点子在她耳朵里生了根。这汉子的鼓摇得熟,熟得过了头:进谷三点,转担两点,开担一点,分毫不乱。可偏偏错着半拍。错在哪里,她一时说不真切,只像一支背熟了的曲子,有人在里头错了一拍——像她幼时背过的旧记号,又都不是。

      她不动声色,照旧拨她的算盘。末了多称半升盐与他添上,笑出一颗虎牙:"雪大,路上仔细。"

      汉子千恩万谢,挑担出谷。鼓点摇得又稳又亲热,一路摇下山去。

      鼓声远了,她收了笑,拉过守拙咬耳朵:"夜里后山口,寻个背风处蹲着。"

      守拙点头:"师父早吩咐了。拿活的。"

      她一怔——原来"备着"的,不止是那柄刀。

      入夜,守拙寻的地方在观后山根一块探出来的青石背后,背着风口,斜对后山口的小径。他天擦黑便蹲下了,肩上落雪也不掸,那柄擦了半冬的猎刀横在膝上,不出鞘。

      风一阵紧似一阵,雪面子冻出壳来,打在脸上沙沙地疼。蹲久了,膝盖先是疼,后是麻,再后来便没了知觉。守拙不怕这个——打小跟着师父蹲山头看星星,师父说过:"腿上的功夫,得比刀上的先到。"四野静得只剩风,远处一声枭叫,旋即又没了。

      三更刚过,雪住了,云缝里漏下一线惨白。黑影是从谷口的暗处渗出来的,不走正径,贴着山根,一步一停,往观后绕。脚步极轻,像怕惊醒雪底下的石头。

      守拙不急。这一带的石头都是他踩大的,那影子要绕过第三块卧牛石,必得从青石前过。

      影子果然过来了。近了——守拙自石后一扑而出,像一堵墙塌了下去。那人身子极滑,肩头一沉便卸,反手一肘,是练过把式的;却不喊,一声不出,只闷着劲挣。守拙不与他缠,一记抱摔将人砸进雪里,膝盖压背,麻绳是早备下的,三缠两绕,捆了个结实。

      扯下风帽,就雪光一看:枣红脸,山羊胡,正是白日里那货郎。

      那人捆定了,便不再挣,趴在雪里,呼吸调得又长又匀——不是吓的,是惯了的。守拙心里更沉了三分:山里偷东西的野汉子,没这个气度。

      搜身。贴胸暗袋里摸出一样物事——一张折得细密的皮纸,折了又折,拢共巴掌大。守拙就着雪光展开。

      先是山径,自谷口蜿蜒进来,直通观前;再是观舍,殿、廊、灶屋、柴房、观星台,一间不落;连檐角那几道斜纹,也叫人一笔一笔描了上去。图角另画一枚小圆符,拇指大小,七点连线,勺柄宛然。

      守拙不认得那是什么,只觉得后颈一层一层地凉——白日里这人笑着接盐的时候,这双眼睛就在描这些。

      他连人带图,直送师父房中。

      师父披衣起身,就灯展图。目光自山径起,一路过观舍、过檐记,末了落在图角那枚圆符上——停住了,停得最久。灯花爆了一声,师父半晌一言不发。

      这一夜苏若无本就没睡实。三更起来看天,是多年的习惯;一出门,见师父房里亮着灯。

      她走到门前,正看见案上摊着一张图。灯下纵横都是线,她只瞥见图上画着山道——一道自谷口蜿蜒进来,直画到观前;再多的没看清,师父的手已落下去,将图折起,收进袖中。

      墙角暗影里跪着个捆作一团的人,风帽扯落了半边。夜色里看不清面目,她心里却已有数。

      "师父,图上画的是什么?"

      "一张废纸。"师父语气平平,像掸去一粒香灰,"三更了,去睡。"又向守拙道,"人捆去柴房,好生看着。"

      守拙垂手应了,眼睛望着地;望着地,也躲她。灯影把三个人映在墙上,她与他们中间隔着一道影,像隔着一堵墙。

      她站了一站,回房去了。躺下不久,柴房方向闷闷一响,随后是师父与守拙在院里低语,压得极低,一个字也听不真。

      心口像压了块石头。她七岁上观,到如今整十年,师父也有不肯说的时候——问她娘是谁,师父说"时候未到"。"时候未到"是明说不肯,不是拿话搪塞。可方才那张图,分明画着山道。师父从不对她藏话;今夜藏了。那道墙看不见,摸不着,却结结实实立了起来。观还是这座观,灶还是这方灶,明日早课的钟照旧会响——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头一回觉得,这个住了十年的家,有些角落她进不去。

      后半夜她再没合眼。窗纸上忽明起一点红——师父焚了香,独上观星台去了。敛灯令未撤,满山黑沉沉,只台上一点香头红红地明灭,一炷香尽,又续一炷。她数着那点红,数到窗纸由黑转灰、由灰转白。师父在台上直直立到天色发白,一夜没有下来。

      翌晨,早课的时辰,师父自台上下来,眉须上凝着霜,眼里却一丝血丝也无,像什么都算定了,又像什么都在等。

      早饭桌上,师父粥照喝,经照诵,还如常问了一句菜窖封严了没有。她答"封严了"。一餐饭吃得安安静静——静得像昨夜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又静得人人都知道发生过。

      饭后,师父只下了两道令。

      头一道,取一块木牌,亲手写了四个字——"闭观静修",挂上观门。晌午前果真有个香客踏雪上来,守拙隔门回话,那人把木牌念了两遍,怏怏地下山去了。

      第二道,是吩咐守拙的:"后山的雪,扫一条路出来。"

      守拙扛着大竹帚去了。她立在院里看:那条路自观后起扫,不走正径,专拣山根背风处,一路往东北、往谷后深处去——正是师父教他们认过的后山谷道的方向。雪深及膝,守拙一帚一帚地扫,扫出的路又直又稳,像一条黑线,把白茫茫一面后山豁然划开。

      雪封了山,师父反倒叫人把路扫开。她想起前月观星台下飘下来的那半句——"后山那条路,趁封山前再走一遍"。

      她没问。问了,怕又是一张"废纸"。

      晌午后她去柴房取柴,一推门,门里坐着个人:麻绳捆着,嘴里勒着布条,枣红脸,山羊胡。见了她,眼皮一垂。守拙守在一旁,膝上横着刀。

      "昨日那货郎。"

      守拙不言语。

      "图上到底画了什么?"

      守拙顿了半晌,一脸的为难,末了从牙缝里挤出六个字:"师父说,不许提。"

      她与守拙一个锅里吃了十年的饭。守拙藏不住话,藏话先脸红。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到底把头低了下去,抱刀坐得像块石头。

      她抱了柴出来,替他掩上门。

      院角撂着那副货担,是守拙后半夜自谷口雪窝里扒回来的。担钩上那面小鼓跌脱了,半埋在雪里,鼓面上落着两粒雪,远远望去,像一双眼睛。

      柴房里捆着人,观门上挂着"闭观静修",后山扫开一条新路。这座观一寸未动,却处处都动了。

      她走过那面鼓,脚步停了停,蹲下身,把鼓自雪里拈起来。鼓皮冻得发脆,两粒小锤坠在里头,手腕轻轻一晃——咚,咚。声音闷闷的,落进雪里就没了。

      那套鼓点她背过,一点一数,背得滚瓜烂熟。那人摇的偏偏错了半拍——错得极匀,极稳,不像是忘了,倒像是特意改过的。

      那错着的半拍鼓点,是谁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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