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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有根 《陛下今天 ...

  •   《陛下今天也在口是心非》
      第九章有根
      回京后的第六日,大朝会上。
      年节还没过利索,金銮殿上仍残留着一点爆竹的硫磺味。皇帝升座的第一句话是:“弹章的事,今日一并算。”
      论功的折子堆了一案。宋祁督办赈灾有功,晋工部右侍郎,他本人在殿上打磕巴:“臣、臣谢恩——”磕巴完又补了一句,“堤,臣会继续画的!”
      赏沈畅银牌一面的事,是随着殿前司的功一起念的。雷行晋了一级,赏了宅子,谢恩的时候嗓门洪亮。
      侯满仓贪墨赈粮,证据确凿,已下刑部大狱,开春问斩。金掌柜抄没家产,一半充赈。
      然后,崔铭出列了。
      他憋了很久了,今天机会终于来了。
      “臣弹劾丞相江泽,灾区行事事事逾制!开仓放粮,手令出自丞相,未走户部;以工代赈扩至七县,未走工部廷议;擅免三州钱粮,未中度支;更有甚者,通同殿前司,私调禁军。丞相无调兵之权!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满殿的目光唰地聚到江泽身上。
      江泽出列,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崔大人所弹四条,臣一条条回。”
      高让接过,双手呈上。纸上有一面令牌,是殿前司令牌。
      “开仓之令,出此牌。陛下亲授,许臣见机行事。”江泽又呈上一沓朱笔手谕,“以工代赈、减免钱粮、互保代耕,皆在此,一条一款,日期分明。崔大人若还有第五条,臣接着回。”
      崔铭看着那沓手谕,脸色由红转白。
      “禁军一条,”江泽顿了顿,“臣未调一兵一卒。殿前司随驾护驾,是本分。”
      “纵然——”崔铭还想挣扎。
      “崔大人。”江泽偏过头去看他,“臣还有一句。臣在北地开仓那日,崔大人在做什么?”
      崔铭一愣:“……臣在衙门当值。”
      “很好。”江泽点头,“臣在灾区,崔大人在衙门,各司其值,各尽其职。崔大人连自己的值都守得这样好,何必替陛下操心别人的制?”
      班列里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这时,龙椅上传来一个声音,不高,满殿却霎时静了。
      “崔卿屡弹屡错,罚俸半年。”周淮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弹章,照旧先送朕过目。”
      崔铭脸白如纸,退回班列。
      江泽躬身:“臣亦有逾制之处,请陛下惩处。”
      “卿何处逾制?”
      “臣在灾区,越俎代庖,替陛下题了堤名。”江泽从袖中取出最后一纸,双手举过头顶,“请陛下收回‘安澜’二字,另赐佳名。”
      满殿一静。
      题个堤名算什么逾制。满朝文武都听懂了,这是丞相在变着法儿给北地请功,也是在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事都是陛下许的,臣子只是办事的。
      周淮政看着阶下的那个人,只见他垂着眼眸,恭恭敬敬。
      “不必。”他说,“安澜堤,是一个好名字。”
      “臣逾制。”江泽还拱着手,“请陛下降罪。”
      “朕说,”周淮政一字一顿道:“丞相的制,就是朕的制。”
      顿时满殿哗然。文武百官交头接耳,御史台的笔都停了,礼部尚书魏嵩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江泽维持着拱手的姿势,指尖有些发麻。他本意是把话收进章程,把这点说不清的东西压回“君臣相得”四个字底下去。谁知那个人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四个字拆了。
      这话没法接了。江泽把头垂得更低了:“……臣,谢陛下隆恩。”
      “沈畅护驾有功,”周淮政又补了一句,“赏银牌一面。”
      班列的末尾,随班听宣的沈畅一个激灵,差点踩了自己的脚。
      退朝出殿时,文武百官看江泽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几个老臣凑过来道贺,贺他赈灾有功,贺着贺着就没了词——陛下方才那句话,怎么品都是那么个意思,可谁也不敢挑明。
      魏嵩这时颠颠地追了上来:“丞相!北地一行辛苦,府上可还缺个主持中馈的?老朽这里又有几幅新的——”
      “魏大人。”江泽脚步不停,“陛下说,火大。”
      魏嵩:“……啊?”
      走出老远,江泽还能听见老头子在后面嘀咕:“火大?这天儿,是挺燥的……”
      角门口,沈畅把那块银牌翻来覆去地看:“大人,这玩意儿能折现么?”
      “不能。”
      “哦。”沈畅把它揣进怀里,又掏出来掂了掂,“那也挺沉的,压秤。”
      江泽失笑,没告诉他,这块银牌朝上能换的东西,多得很。
      晌午,江泽被请到御书房用膳。
      圆子端上来的时候,江泽正在核兵部的旧档,为的是沈畅的事。周淮政批着折子,批到一半,开口道:“棋子,戴着可还顺手?”
      江泽笔尖一顿。这个人憋了半个多月,到底还是问了。
      “陛下给出去的,”他不抬头,“臣不敢不戴。”
      “朕是丢了。”
      “那就是臣捡着了。”江泽翻过一页旧档,“概不归还。”
      周淮政的朱笔在纸上悬了悬,然后落下去,批了个端端正正的”准”。高让在旁边看着,觉得那字比平常顺眼十倍。
      “兵部的档,”周淮政翻过一页折子,像是无意问出,“翻得动么?”
      “劳陛下挂心,翻得动。”
      “嗯。”周淮政垂着眼,“翻不动,朕就让兵部尚书过来。”
      江泽翻着旧档的手停了停。他从没说过自己在翻什么档,御书房的折子里也没有这一项。但这个人知道,好像一直都知道,知道自己这几日守档房守得衣不解带,知道自己是在为谁翻。
      “陛下,”他低声说,“臣代沈畅,谢陛下。”
      “谢什么。”周淮政头都不抬,“他又不是外人。”
      一句“不是外人”,把江泽后头的话全堵了回去。不是谁的外人?他的,还是陛下的?这题没法答啊,答哪个都要命的。
      旧档比想象中难翻,也比想象中好翻。
      难翻在年头。北军屯田营的花名册,十年前军溃之后,烧了一半,存了一半,剩下的虫蛀鼠咬,脆得一碰就掉渣。
      好翻在底子。军中档案向来刻板,牌发一枚,册记一笔,云纹几路、牌号几字、背面镌名何人,底档上历历在目。
      这件事,周淮政最终还是没让江泽亲自动手,下了一道令给兵部。
      于是兵部忙了起来,一页一页核对。
      三日后一个戴着铜花镜的老吏,忽然”咦”了一声。
      “屯字营,柒号牌。”老吏把册子转过来,“在这儿。”
      他把木牌送到相府。云纹、牌号、背后那半个笔画,与册上底档一一相对。牌主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录在册上。
      沈岳。北军屯田营屯字柒牌军户,父沈老栓,妻程氏。配发木牌一枚,背面镌名。
      沈畅盯着”沈岳”两个字,半天没出声。
      “那是我爹牌上的名,”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只有半个笔画,“怎么只剩这个了?”
      老吏不敢答。瘸叔开口了。
      “获罪的人,”老头子的声音哑得厉害,“牌子要缴,名字要抹。你娘抹的。抹的时候手抖,没抹干净。”
      屋里静下来。沈畅低下头看着那半个笔画。娘死前攥着这块牌子,一遍遍地摩挲。原来那一遍遍里,摩挲的是爹的名字。
      “我爹犯的什么罪?”他问,“刑部总有个说法。”
      江泽把刑部的卷宗推过去。卷宗他先翻过了,翻到卷末,那一页摊开着:十年前军溃,屯田营粮秣亏空三千石。三年前朝廷追查一笔旧案,营里管账的早已死在乱军里,而册上名字挂在最前头的,正是屯字牌的牌头沈岳。责任人就这么落在了他的头上。
      三千石。沈畅盯着那行字。他爹一个牌头,一年领的口粮不到十石,哪里能背得起三千石的粮。
      “卷上没写粮去了哪儿?”他问。
      “没写。”江泽说,“军溃那年,乱得像一锅粥。这笔账,只怕是神仙也算不清了。”
      沈畅不说话了。他把卷宗合上,推了回去,动作很轻。
      “我爹认了么?”
      “卷宗上说,认得心服口服。”
      屋里没人接话。后面是瘸叔喝多了才道出实情:管账的跑之前,把账册上的名字换过了,沈岳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知道的时候,画押的纸已经递上去了。同袍们凑钱想疏通,他不让,说营里几十户军属的抚恤还指着朝廷发,别把事闹大,闹大了,连累一营的人。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瘸叔独眼望着房梁,“告诉了你,你就要去查。查到了,就要去认。认了——”他顿了顿,“你爹是刑死的人。你认他,你的前程就没了。你娘用半个笔画,赌你一辈子别回头。”
      沈畅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江泽把一杯热茶推到他的手边,什么都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我娘,怎么认得我……”
      “老子是你爹的伍长。”瘸叔灌了口酒,“你爹下葬,起棺的那日,老子在。没名,没姓,一口薄棺,还是几个老兄弟凑钱打的。”
      他顿了顿,转过头去看沈畅。
      “认出你来,是流民进城的时候。”他说,“你蹲在粥棚外头喂一个老妇喝水,怀里的那块牌子,绳子旧得起了毛。老子盯了你三天。你睡觉攥着它,那个姿势,跟你爹当年攥粮袋一个样。”
      沈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起粥棚外那个盯着他木牌出神的老妇,想起她说“像极了当年北军的记号”。原来认出来的,不止一个人。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瘸叔把酒葫芦塞上,“老子答应过你爹,只要他还有后人,就得让他后人自己选,选认,还是不认。老子能做的,就是把你领到地方,领到人跟前。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
      “老兄弟们……”
      “都在。”瘸叔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是三个名字和三处地址,“你爹的那个伍,活下来四个,老子是其一。这三个,一个在京东喂马,一个在通州扛包,一个在城西看坟。老子都打点好了,就等你的话了。”
      江泽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起身道:“我来办。”
      他办得很快。三日后,三个老卒换上了新棉袄,坐进了丞相府的花厅。麻脸的老赵,缺耳朵的老孙,驼背的钱老伯。三个人见了沈畅,先不吭声,围着他转了一圈,老赵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像!眉眼像七郎,骨头像七郎他爹!”
      花厅里顿时炸了。老孙耳朵缺了,嗓门奇大,说沈畅他爹十五岁从军;钱老伯驼着背,从怀里翻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半截磨亮的枪头。
      “你爹的。军溃那年他交给老子擦,说擦亮了,等他回来取。”钱老伯用袖子抹了把脸,“擦了十年了,可人没回来。”
      沈畅被围在中间,这个叫一声“七郎的种”,那个拍一把他的肩。他应接不暇,眼圈红着,又直笑,笑得直咧嘴。
      后来老赵喝醉了,夺过他的枪,在院子里走了一套架子。老头的腿不行了,架子却一点不含糊,回马三挑,每一枪护住的都是身后的人。
      “北军的枪,先学护人,再学杀人。”老赵把枪还他,“你爹教的。老子替他教给你。”
      沈畅接过枪,照着走了一遍。老赵在旁边挑错,挑到第三遍,不挑了,他摆了摆手,背过身去抹了把脸。
      江泽站在廊下,到最后也没有进去。
      酒过三巡,老赵喝多了,搂着沈畅的脖子说起当年的事。说七郎让饭,让到巡营的军官都看不下去,就把自己的口粮拨给了他;说七郎他爹更绝,粮袋里常年空一半,那一半去了哪儿,谁也不知道,直到有一年开春,屯村的老幼,人人碗里多出一把米。
      “七郎的种也会让饭。”老赵说,“你们家的这个毛病,是祖传的。”
      沈畅愣住了。他想起老鹰谷的那个夜晚,自己掰给狗剩的半块饼。
      他爹让饭,让到瘦的站不住。他娘抹名,抹掉半个笔画。他跪在雪地里给无字的碑磕头,不知道碑底下躺着的是他的爹。
      原来他不是从雪地里凭空长出来的。
      夜里,他找到江泽,站在书房门口,半天就说了一句:“大人,我有根了。”
      江泽正在写折子,闻言搁下笔,笑了笑道:“嗯,祝贺你。”
      沈畅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大喇喇地站着,像一只终于认出了家门的小兽。
      官祭定在每年的正月十二,京西的翠微山。
      北军军溃那年,溃卒沿路收殓战死的兄弟,收到京西,再也走不动了,便就地起了一座冢。十年没人理,冢丘塌了半边,碑也裂成了两截。
      江泽理了。他上了一道折子,请官祭北军战殁将士;准了。又请置祭田、修冢茔、免屯村十年钱粮;也准了。石匠是从工部借来的,祭文是他亲笔誊的,“故北军屯田营军士沈岳”几个字,他誊得比谁的都工整。
      正月十二这天,无雪,有风。
      礼部派了主祭官,排场不大,但该有的都有。祭品是宫里赏下来的,礼部办差的老吏低声告诉沈畅:那坛御酒,是陛下亲口吩咐赏的。
      沈畅抱着那坛酒,半天没说出话来。
      三个老卒换了身干净的棉袄,瘸叔拄着棍子走在前面,沈畅抱着香烛纸马和那坛御酒,一步一步上了山。江泽缀在队伍的最后,他袖着手,看着他们在塌了半边的冢前拔草、培土、立碑。
      碑是新的。是从工部库房里选出的最好的一块青石,上面的字是江泽监工,一下一下凿刻出来的。
      此刻,沈畅跪在碑前,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磕完,他没有起来,就跪在化了雪的湿土里,冲着碑,把憋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
      “爹,我是沈畅。畅快的畅。”
      就这一句。说完,他把那块木牌取出来,端端正正地供在碑座前。正面云纹朝上,背面是那个补全了的”沈”字,冲着天空。
      老赵他们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江泽没哭。他忙着呢,摆供,点烛,洒酒,他的袖子蹭了香灰,靴底沾了泥,但他不在意。
      沈畅看着他。
      看他弯腰培土,看他把被风刮倒的烛扶正,看他把给自己备的狐裘披在冻得哆嗦的钱老伯身上。这个人从不多说一个字,可他的事,这个人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妥帖帖,比他自己的事还要上心。
      沈畅忽然想起回京路上,雪光里那两匹并辔的马。
      大人的心里,早就住着一个人了。不是他,从来都不是他。这份好是真的,暖也是真的,可这份好的来处,不在他身上。
      他还想明白了另一件事:这样好的人,值得用命去还。但不必再用命陪了。
      下山的时候,沈畅走在江泽旁边,忽然说:“大人,开春后我想去趟北地,给屯村的坟磕个头。”
      “好。”江泽说,“我陪你去。”
      沈畅笑了笑,没接话。
      夜里,沈畅把木牌擦了一遍又一遍。背面的”沈”字,是他自己补的,刻刀下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刻得歪歪扭扭的,比碑上那个丑多了。
      他看着看着,就笑了。
      五更天的时候,他叩响了书房的门。
      “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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