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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半步 《陛下今天 ...

  •   《陛下今天也在口是心非》
      第八章半步
      破冰到第十日的时候,白河终于吐出了第一条船。
      第十一日的清晨,江南漕粮的粮船在冰槽里排成一列,橹声一响,两岸的哭声笑声混成一片。饿了整个冬天的三州百姓,扶着老的、抱着小的,从各县城往码头涌。有人跪在船头底下磕头,被河工架了起来,可又跪了下去。
      江泽立在码头上,手上是一张列着十七条的单子。
      头一条写着:漕粮到户,按口分等,造册画押,胥吏经手一道换一道手印,粮出一斗,倒查一人。往下是粥棚改饭棚、以工代赈扩到三州七县、冻伤者药钱、亡故者安家银、堤工口粮加一成。再往下,是今岁钱粮全免、来岁减半。
      单子的末尾,是“死绝户田地”五个字。
      发粮发了整整三日。头一日,黑大个裹着新棉袄来当维持秩序的伙计,谁插队他就瞪谁,瞪得比谁都凶,转头给抱孩子的妇人让道,又让得比谁都快。第三日收工,他扭扭捏捏找到江泽,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爹托人捎来的,纸上写着七个字,歪歪扭扭的:儿啊,爹吃上粮了。
      “江先生,”黑大个咧着嘴,眼眶却是红的,“这七个字,值三十车粮。”
      江泽把那张纸还给他:“不值。往后日子长着呢,留着。”
      宋祁抱着堤册挤过来,棉袄上全是泥:“江先生!柳河堤,合龙了!本官这回,一个字都没写错!”
      “堤上的冻伤呢?”
      “二十七处,都是轻的。”
      “药钱走赈款,单列一项,不占工钱。”江泽在单子上添了一笔,“亡故的三个河工,安家银加倍,年前送到。”
      宋祁抱着册子,眼圈红了:“河工们让我替他们磕个头。”
      “让他们过好年。”江泽说。
      当夜,十七条条陈被递到县衙后院的灯下。
      周淮政逐条看完,问了三个问题:“冰漕几时闭河?来岁春耕的种粮从哪出?死绝户的地,谁来种?”
      “春分前闭河。种粮从漕粮先拨三成,各县平粜价另立上限。死绝户的地,由就近河工互保代耕,秋收归代耕户两成。”江泽答得不假思索,这些账,他在北地的八年里盘算过上百遍。
      周淮政抬起眼看他,看了很久。朱笔落下,十七条,一个”准”字批到底。
      批完搁笔,他说:“往后这样的折子,直接递到朕的御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省得转手。”
      江泽垂眼应”是”,收条陈的时候,他的指尖在纸边上停了一瞬。
      省得转手。是要绕开谁?满朝上下,谁的转手敢压丞相的折子?这句话的分量,他不敢称量。
      “还有一事。”江泽把最底下的一张薄纸抽了出来,“柳河堤合龙,河工们背地里管它叫江公堤。臣想着,请陛下赐个正经名字,刻在碑上,算朝廷给的。”
      周淮政提笔蘸墨,写了两个字:安澜。
      “安澜堤。”他把纸推过来,“百姓的澜,安了,比记谁的姓都强。”
      江泽看着那两个字,墨还没干透,笔锋沉得很。他忽然想起八年前暖阁里,这个人也是这样,嘴上说着不要,笔下却写得比谁都认真。
      “好名字。”他说。
      “嗯。”周淮政垂眼收拾朱笔,“堤是给自己修的。”
      江泽一怔。这是他当日对狗剩他娘说过的话。这个人听去了,甚至记下了,此刻原样奉还——还得面无表情,好像只是随口。
      江泽退出来的时候,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雪又开始下,落在颈子里,他半天没觉出冷。
      当天傍晚,驿使到了,送来一个京城的包裹。里面是三卷画轴,外加魏嵩的一封信,信上是八个大字:“北地天寒,良配难寻。”
      包裹没落到江泽手里。周淮政路过廊下时,目光在包裹上停了一瞬。
      “是什么东西?”
      “回二爷,是礼部魏尚书寄给江先生的包裹。”
      “哦。”周淮政伸出手,“风大,我替江先生收着。”
      第二天,江泽在火盆边看见了那三卷画轴的残骸。
      高让在旁边添柴,一脸无辜:“礼部的东西,不经烧。”
      江泽:“……”
      不远处,周淮政正批着折子,头也不抬地道:“火大些。”
      江泽把”君臣相得”四个字又默念了一遍,默念得毫无底气。
      晌午时,周淮政状似无意地开了口:“魏嵩的信,你看了?”
      “残骸算么?”
      “……”周淮政翻过一页折子,“他说,北地也有姑娘。”
      “陛下烧都烧了。”
      “朕问的是,有没有。”
      “没有。”
      他批折子的笔顿了一顿。朱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红点,像雪地里落了一滴血。周淮政盯着那个红点看了两息,提笔在旁边添了个”知道了”,写完自己就先僵住了——自己知道什么了?
      江泽垂着眼,替他解了围:“臣去瞧瞧柴房的柴够不够。”
      江泽人都出了门,周淮政还在盯着那个红点。然后,他伸出袖子,把那个红点捂住了。
      安置的第四日,天还没亮,沈畅在江泽门外站了一会儿。
      江泽开门的时候,他已经把话说完了:“大人,我去趟村子。”
      “我说过陪你去的。”江泽披衣服的手一顿。
      “大人这儿一摊子事,走不开的。”沈畅咧了咧嘴,把枪往肩上一扛,“有瘸叔带路。晌午饭给我留着。”
      江泽看着他的背影拐出角门,在冷风里站了很久。突然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心慌,像是雪地里埋了根刺。
      瘸叔在村口就停住了。
      “往里走,正对着井台。”老头子灌了一口酒,“我在这儿等你。”
      沈畅一个人走了进去。
      村里没有狗叫。断墙塌了半边,雪把巷子填平了大半,井台上的辘轳冻住了,像一截枯骨。他一脚深一脚浅,走过一排空门洞。有家门洞里还立着半截灶台,灶上扣着只豁口的碗;有家门框上刻着一道一道的痕,是给孩子量身高的,最上头一道,刻痕旁边小小的一个”正”字,刻到一半,就停了。
      沈畅在村心里站住了。
      雪真白。他见过的雪都是这样的白。刑场外头等爹的那个夜里,雪也是这么白,白得照见人影,白得让人数不清自己跪了多久。
      他走到村子的最里头,看见了那丘坟。
      一丘大坟,青石墓碑,碑上一个字都没有。
      义冢。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他不认得碑底下埋的是何人,也不知道这村子姓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可他还是跪了下去,就跪在雪里,然后他把怀里的那枚旧木牌掏出来,贴在冰凉的碑面上。
      木牌背面的那半个笔画,硌着他的掌心。
      村口,瘸叔远远地望着,他把酒葫芦举到嘴边,半天没喝一口。
      回程的路上,老头子破天荒地说了句整话:“碑上没名字。”
      沈畅等着下文。
      可没有了。
      沈畅是踏着暮色回来的,他的肩上落满了雪,话比平时少了一半。
      江泽给他留了饭。他埋头吃着,吃到一半,忽然问:“大人,一个人要是不知道自个儿从哪儿来,算不算白活?”
      江泽给他盛汤的手没停:“不算。从你被人捡回去的那天起,你就有来处了。”
      沈畅低头扒饭,耳根有点红。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泽答不上来。三年了,这孩子头一回问。
      “等你查到了,”他说,“说给我听。”
      沈畅用力点了点头。
      “想查么?”江泽问,“想查,我帮你查。刑部的档,兵部的册,翻得出来。”
      沈畅捏着筷子,半天没吭声。末了他摇了摇头:“等我想清楚了,再来求大人。”
      “好。”江泽没催他,“不急。”
      那天晚上,江泽起夜,看见沈畅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就着雪光擦那块木牌,擦了一遍,又一遍。
      数日后,诸事上了轨道,班师的日子定在了腊月廿八。
      前一夜,江泽在廊下喝酒。雪停了,月色很好。
      周淮政出来的时候,没带高让。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几坐了,说了些回京的章程。侯满仓的卷宗走刑部,金掌柜抄没的米平粜三州,柳河堤开春加固,工部续派河官。说到最后,江泽提起了弹章,周淮政淡淡地截断他:“弹章的事,朕回京再算。”
      话说完了,廊下静下来。雪化的水从檐角落进雪窝子,一滴,又一滴。
      “北地八年,”周淮政忽然问,“怎么过的?”
      江泽斟酒的手停了停:“当差,看雪,下棋。”
      “跟谁下?”
      “自己。”江泽笑了笑,“开局,落子,收子,全是自己。下得久了,左手比右手狠,专杀自己的大龙。”
      周淮政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他想起暖阁东阁那盘没收起来的残局,想起棋谱七本。原来这八年,各下各的,谁也没饶过谁。
      “……怪没意思的。”他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
      “是没什么意思。”江泽点点头,“所以臣有时候也想,就这么着吧,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输输赢赢,总归有个着落。”
      他给两只杯子都续上酒,动作很慢,却很稳。
      “后来陛下北巡,臣跟着来了北地。这一路上臣才明白过来——”
      “陛下。”江泽忽然开口。
      “嗯。”
      “臣这一生,”江泽看着杯里的月影,声音平缓,“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
      周淮政端杯的手停在半空。
      “装了很久了。”江泽又说,“臣不打算换人。”
      说完,他抬眼笑了笑:“陛下听听就罢。天冷,酒凉得快。”
      周淮政坐着没动。半晌,他才放下杯子,杯底磕在小几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夜深了。”他站起来,“丞相早些歇息。”
      他走得比平时快。转过廊角的时候,袖子带翻了小几上的空壶,他没停。
      江泽一个人坐在原地,看着那扇晃个不停的廊门,忽然笑了一下,又觉得自己笑得不太像样。
      试探的第三次,收了网。网提上来,还是空的。
      也好。他仰头把酒喝干净,凉酒烧得喉咙疼。
      “八年了,早习惯了。”他这样对自己说。
      周淮政走出了很远,才发现自己手里还紧攥着那枚白玉棋。
      掌心的皮肉被棋子的棱角硌出印子。他在院子的雪地里站住,把方才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重新嚼了一遍。
      臣这一生,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
      八年了。他在金銮殿上等了八年,等到今天,人把话送到他耳边了,他干了什么?他跑了。
      他曾在这上头吃过方向的亏。那年客栈的戏文,他把醋生生吃去了二两四钱的方向,回宫臊了好几天。如今这句话,他没方向可吃了——江泽没说是谁。万一是他,他这八年就算熬出了头;万一不是他,他此刻凑上去问一句,连如今同坐一檐的日子都得赔进去。
      问不得。现在问不得。
      周淮政把棋子举到眼前。月色很好,白玉透着亮。
      “替我收着。”人家当年说。
      他收了八年,收出一身不敢见人的心思。今夜这句话,他听岔了也好,听真了也好,总得当面回点什么。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两个字,终究还是没敢落地。
      他开始往回走。走到江泽的门外,站住。
      门里没动静。他抬起手,又放下来。等到第三次抬手的时候,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动静。
      高让不知何时来的,手里拎着茶壶,他看了看那扇门,又看了看他,然后把茶壶换到另一只手,伸出空着的那只。
      周淮政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
      他把白玉棋放了上去。
      高让把棋子揣进袖中,什么都没问,佝偻着背,踮着脚,推开门进去了。
      周淮政在廊下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十下,门又开了。老头闪身出来,带上门,压着嗓子道:“放好了,在枕头上。”
      “……朕没问。”
      “老奴也没说。”高让把茶壶递过来,“陛下,茶凉了,老奴去换。”
      周淮政在雪地里又站了很久。他把这辈子没想明白的事,想明白了一半。
      江泽回房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解开外袍,摸黑拨亮灯芯。
      一点白光先跳了出来。是一枚白玉棋子,静静地躺在他的枕头上,玉色被灯火烤得发暖。
      他认得。哪怕再放几个天下再好的白玉,他也认得这一枚。
      八年前的暖阁里,是他亲手把它拍进那个人手心的。那时少年攥着棋子冲他喊,残局不许收,谁收谁是狗,喊得眼眶通红。
      如今棋子回来了,躺在他枕头上,焐得温热。
      江泽坐在床沿,捏着那枚棋子,从后半夜坐到天蒙蒙亮。
      守字诀念了八年,今夜一个字都念不出来。他试着想君臣,想本分,想“不过是归还信物”——可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
      还就还吧。他摊开手,看着掌心的那点白。天下哪有归还信物,还先焐热了再还的。
      天快亮时,他把棋子贴身收了。贴着心口,凉玉一点点染上体温,像八年前,那个人替他收着它的时候一样。
      窗纸发白时,他吹灭了灯。黑暗里,那点玉贴着心口,终是焐成了热的。
      回京的路走了七日。
      头三天雪大,官道白茫茫的,人马踩出两道长辙。第四天起天晴了,日头照在雪原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畅一路无话。
      狗剩母子在回程路过柳河县时就回了家。临别时狗剩抱着沈畅的腿不撒手,沈畅蹲下来,把孩子的衣服整了整:“长大练枪,叔教你。”在那之后,他就不怎么说话了。雷行找他摔跤,他说”没意思”,雷行挠着头走了。江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在赏单上添了沈畅的名,赏银多封了一倍。
      他就骑着马,落在队伍的后头,时不时摸出那块木牌看一眼,再放回去。
      高让从车辕上回头看了他三次。
      第四次时,沈畅先开了口:“公公老看我做什么?”
      “老奴看骡子。”高让笑眯眯地道,“这头骡子,今儿的步子不太对。”
      沈畅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前头雪光里,两匹马并辔走着,隔得不远不近。他家大人说了句什么,那位陛下正偏过头去听,听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听着像是不耐烦,尾音却软乎乎的。
      沈畅看了半晌,然后把木牌揣回怀里。
      “公公,”他忽然说,“你说,人这辈子,非得守着一个人过吗?”
      高让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老太监回过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头的那两匹马,长长地叹了口气。
      “骡子的步子,”他说,“是真不对。”
      沈畅没再追问。
      雪原的尽头,官道笔直,伸向京城的方向。
      第五日傍晚他们宿在驿亭,江泽算了算日程,回京正好赶得上上元。
      “陛下今年还办灯会吗?”
      “……办。”周淮政拨着火堆,盯着火苗看,“年年都办。”
      “那臣到时候,进宫看灯。”
      火堆响了两声。周淮政往火里添了几根柴,半天,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高让在旁边给两人续茶,续到江泽这里,手一抖,茶泼出来半盏。老太监连声告罪,可退下去的时候,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本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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