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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两清 《陛下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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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今天也在口是心非》
第十章两清
书房里的灯芯爆了个响。
五更天,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浅色的青光。沈畅站在案前,枪立在他的身侧。他把枪也带来了,这架势,不像请安,像要点兵。
江泽搁下笔:“坐。”
“不坐了,站着说,省得说不出口。”沈畅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没到眼底,“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说。”
“我想去北境。”
江泽握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要投军。”沈畅一口气往下说,不给自己停的空隙,“老赵他们说,爹当年的老弟兄,如今在北境戍边,镇北行营里还立着北军的旧旗。我想去投靠他们。军籍文书我自己去跑也行,大人的脸面……”
“为什么。”江泽的声音很稳,稳得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沈畅挠了挠头,忽然笑了,这回笑到了眼底:“大人,您别多想。我不是赌气,也不是在这儿待得不痛快。恰恰相反——”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三年,是我这辈子最痛快的三年。”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有根了。”沈畅说,“我的根在北境。我爹的弟兄在那儿,我爹没走完的路也在那儿,往后别人问起我沈畅是从哪儿来的,我能答得上来。大人,护您的这三年,我用的是别人给的名字。往后的路,我想用自己的名字走。”
江泽看着他。
这个十九岁在刑场外雪地里跪成雪人、被他从车轮底下捡回来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眉眼长开了,肩膀长宽了,说起自己的名字时,眼睛里都有了光。
挽留的话,在江泽喉咙里翻了三翻。北地刚遭过灾。你走了谁护我。你的根难道不在这儿。
可一句都没能说出口。因为沈畅的眼睛告诉自己:他想好了。
江泽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芯又爆了个响。
“真想好了?”
“想好了。”
“什么时候回来?”
“逢年过节。”沈畅嘿嘿一笑,“到时候回来看大人。大人一定要管饭。”
江泽沉默了片刻:“几时走?”
沈畅的声音低了下来:“过了上元。最后一个节了,想陪着大人看完灯再走。”
“……好。”
这一个字,江泽说得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江泽低下头收拾案上的纸,纸角对齐了一次,又一次。
“马,文书,前程,”他说,“我来办。”
沈畅走到门口,又回头:“大人,木牌我带走了,上头刻着我的名字了。”
“带着。”江泽说,“那是你的根。”
“哎!”他咧嘴,“我会写信的。大人的字好看,我的字丑,您别嫌。”
“丑就多练。”
“那练好了寄回来给您看!”
门吱呀一声,晨风灌了进来,人却没影了。江泽坐在案前,看着那摞对齐了一次又一次的纸,坐了半晌。
御书房里,周淮政还未听完江泽的话,甚至批折子的笔也没停,他就直接开口了:“准。”
“臣还没说要什么。”
“朕说准,”周淮政翻过一页,“准他去。”
江泽一怔。
“他救过驾。”周淮政垂着眼,笔走龙蛇,“雪谷里替朕挡过人的,朕记得。北境苦寒,从六品的俸禄养不活一杆枪。让内库出一副鞍鞯,一面护心镜,就说是……”笔尖顿了顿,“就说是老交情。”
江泽躬身应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晃了晃。这人连赏赐沈畅,都要绕一个“老交情”的弯,仿佛再多贴一分心,就要被人拿去示众似的。
跟他自己,倒是挺像的。
“你说,”周淮政又翻过一页,接着道,“镇北行营,从六品校尉,殿前司出身。”他顿了顿,“够不够?”
“够了。”江泽躬下身,“臣谢陛下。”
“马呢?”
“御马监的那匹乌骓。”
周淮政的笔停了下来。乌骓是御马监的头马,性子烈得连驯马的老太监都不敢近身。他抬起头看了眼江泽。这个人连马都挑好了,挑的还是最好的。是送行,也是把能给的全给自己的护卫。
“准了。”周淮政低下头,“高让,去办。”
高让在旁边应了一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敢吭声。他家陛下方才批折子时,把一个”准”字写成了”淮”,笔尖顿了半天,到底将错就错搁下了。
当夜,江泽亲自办了三样东西。
一千两的银票,被他缝进行囊的夹层。他知道沈畅的脾气,明着给,他一定推让;缝在夹层里,等他到了北境拆开,想推也推不掉了。
一纸户册。他托北地旧吏翻出屯村沈氏的户底,添上了”沈岳之子沈畅”这六个字,落籍,入谱,注明年庚。从这一纸起,沈畅不再是无籍的流民,而是北地屯村沈氏的第十八代,名下有祭田三亩。
一杆枪。兵部武库名匠连夜赶制的,枪杆用北山拓木,枪头用百炼钢,红缨照旧,是他从沈畅的那杆旧枪上解下来的,洗净了,缠上新的。旧枪是他爹留给他的念想,红缨跟着他从刑场的雪地里走出来,该跟到底。
正月十五,上元。
这是沈畅在京城过的最后一个节。江泽特意提前放了他的当值:“今夜你不当差。”
“那大人身边……”
“有陛下,有高公公,有雷行带着的一队人。”江泽顿了顿,“沈畅,今晚你只当沈畅。”
灯市从朱雀大街排到御街,一眼望不到头。兔子灯、走马灯、鲤鱼灯,一街的暖光。沈畅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左手一串糖葫芦,右手一盏走马灯,回头大喊:“大人!这个谜面猜得着么——‘一口咬掉牛尾巴’!”
“告。”江泽在后头慢慢走着。
“嗐,没劲。”
周淮政一身便服走在江泽旁边,闻言偏过头来:“什么谜?”
陛下都不知道?沈畅大为惊奇,“告!告诉的告!”
周淮政:“……哦。”
高让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路过一个汤圆摊,热气蒸得灯影都化了。沈畅嚷着要吃,四个人挤在摊前的小桌上,一人一碗。沈畅的是芝麻馅的,高让的是花生馅的,江泽低头刚要动勺,鼻尖忽然一顿。
是酒酿圆子。汤底浮着桂花,甜香漫上来,竟是相府方子的路数。
“这碗是酒酿的。”摊主笑呵呵地说,“方才这位爷特意吩咐的,说您就好这一口。”
江泽抬起头看向周淮政,却见他端着碗,目光落在街灯上,专心致志,仿佛那盏鲤鱼灯上刻着折子。
“陛下怎么知道……”
“猜的。”周淮政舀了一勺,面不改色,“朕猜人很准。”
说完他把那勺圆子吃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勺。然后一整碗,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见了底。江泽那碗剩了小半碗,他吃着吃着就有点吃不动了,嗓子眼发紧。
周淮政看了那半碗一眼,伸出手拿了过去。
“浪费。”他说。
然后他把剩下的半碗也吃,连汤带圆子,一勺一勺,吃得很慢,很稳。高让在旁边看着,自己那碗花生馅的凉了都没发觉。
江泽握着勺子,半天没动。
好一个浪费。
这时,街角有个孩子摔倒了,手里的兔子灯滚了出去,烧了个角,他哭得直打嗝。沈畅走了过去,把自己的走马灯塞给他,又蹲下来给人擦了把脸:“别哭,拿好了,走马灯比兔子灯好看。”
孩子破涕为笑,举着灯跑了。
沈畅站起身,拍了拍手,一回头,就看见大人站在三步外看着他,灯火落在那个人眼里,温温软软的。
他咧开嘴笑了。
江泽也笑了。
周淮政面无表情地吃着一串糖葫芦,只剩最后一颗了,他皱着眉,到底还是吃完了。有点甜得发齁。
回到府里,夜已经深了。
院当中摆了一张桌,一坛酒和两只碗。高让温了酒就退了下去,退到廊下,假装看月亮。
“大人,我敬您。”沈畅端起碗。
江泽跟他碰了碗。
“第一碗,”沈畅一口喝干,抹了把嘴,“谢您那年雪夜捡我回来。刑场外我头跪了一整夜,以为我也得陪在那儿冻死。是您折回来,说——”他学着江泽当年的腔调,“‘雪太大,我看着碍眼。’”
江泽握着碗的手指收紧了。
“您那句碍眼,哄了我三年。”沈畅笑着说,“头一年我真信了。第二年我琢磨过来了,满京城碍眼的东西多了,您怎么专碍我。”
“第二碗,”他又倒满,“谢您这三年给我治冻疮,给我涨月钱,二两四涨到三两。多出来的六钱,我攒着,本想买杆好枪送给您——”
“枪我买了。”江泽从廊下取出一个长条布包,搁在桌上,“你的红缨,我解下来,缠上了。”
沈畅愣在原地。他解开布包,一杆新枪躺在里头,枪杆油亮,红缨洗得干干净净,在灯下红得像火。
他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缕红缨,又猛地缩回去,像是被烫着了。
“……大人,”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这让我怎么还得清。”
“谁要你还了。”江泽又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推了过去,“看看这个。”
“还有,”他顿了顿,“秦伯给你打了包裹,冬衣四件,獾油膏三盒。北地风硬,手要是再冻裂了,可没人给你涂。”
沈畅捏着那张户册,过了半天,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大人连这个都管。”
“秦伯非要塞。”江泽说,“我只管转交。”
户册。北地屯村沈氏,第十八代,沈岳之子沈畅。
沈畅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看到”名下祭田三亩”时,忽然把酒碗端了起来,一口闷了。酒辣得他直哈气。他哈着气,眼眶就红了。
“大人这是做什么。”他笑着,声音发飘,“我走了您身边没人护,您还要倒贴我田地……”
“沈畅。”
“哎。”
“你救过我一回。”江泽说,“柳河县,夹墙,要不是你先进去——”
“那是公事!”沈畅摆手,“公事公办!”
“我救你那回,也是公事。”江泽看着他,“雪太大,看着碍眼。”
两个人对着看了半天,同时笑了。
“那好,公事公办。”沈畅抹了把脸,端起最后一碗酒,“你救我一夜,我护你三年。两清了,大人。”
“两清了。”江泽跟他碰碗。
喝完了这碗,沈畅捏着空碗转了半圈,忽然没头没脑地问:“大人,我走以后,您身边那个能说话的人,找着了么?”
廊下的高让假装看月亮,耳朵却支棱着。
当然,周淮政也是。
“……找着了。”江泽说。
“那就好。”沈畅笑了,把碗墩在桌上,声音脆响,“那我可就放心走啦。”
酒喝干,沈畅从怀里摸出那个巴掌大的小本,拍在桌子上:“账还没记完。崔铭那笔,柳河县丞那笔,往后的账大人替我记得,记完了告诉我,我回来听响。”
江泽收下了小本。
沈畅站起身来,忽然张开胳膊,大咧咧地抱了他一下。
就一下。快得江泽没来得及反应,那个人就已经退开了,他耳根通红,梗着脖子说:“别多想!最后一下了,趁我还是您护卫——明儿起,大人见了我得叫我沈校尉!”
江泽坐在原地,过了半天,才低声道:“……沈校尉好走。”
正月十六,天没亮,城门刚开。
乌骓在城门下打着响鼻,黑得发亮,背上驮着江泽亲自捆的行李。雷行和高让都来送行,高让塞了个食盒,食盒底下压着一小坛酒。
秦伯也来了,小老头抱着那个大包裹,笑眯眯地塞进行囊,又笑眯眯地退开,等退到城墙根底下,才拿袖子按了按眼角。
老赵三个是踩着开城门的点进来的,一人拎着一只烧鸡。老孙嗓门大,隔着老远就喊“七郎的种”,喊完把烧鸡往马背上一挂:“路上吃!北境那地方,鸡都瘦!”
临行前,雷行走上前,替沈畅紧了紧鞍鞯,又把自己腰间的那把短刀解了下来,连鞘塞进他的手里:“殿前司出来的刀。到了北境,有人问你师承,就说是京城雷家教的。”
“雷哥,”沈畅咧了咧嘴,“你这算收徒么?需要给拜师礼吗?”
“滚蛋。”雷行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活着回来,就够了。”
沈畅翻身上马,冲着所有人抱拳。
“都回吧。”他说,“外头冷。”
没人动。
他勒着马,在原地站了两息,忽然一抖缰绳。马走出去十多步——
他回头了。
只一眼。目光扫过高让,扫过雷行,落在江泽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翻身上马,再没回头。
马蹄声敲在青石板路上,一声,一声,渐渐淡去了。城门的阴影把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吞掉,最后只剩雪地上的两行蹄印。
江泽站在原地,没动。高让轻声劝道:“大人,回去吧,风大。”
他没动。直到蹄印尽头转过街角,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一路上,袖子那里总感觉沉沉的。
回到府里,天光大亮。他路过沈畅住的跨院,门开着,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子被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桌子上一尘不染。三年了,那小子头一回把屋子收拾成这样。
江泽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院里那杆练枪的架子还立在老地方,红缨没了,架子空着。江泽看了两眼,回头吩咐秦伯:“架子别拆。”
秦伯应了一声,笑眯眯的,眼角却还是湿的。
城楼上,周淮政在那里站了近半个时辰。
角楼的飞檐替他挡了风,却挡不住底下的动静。从沈畅上马,到十步回头,到蹄印消失,他看得清清楚楚。
包括江泽在城门口站的那半个时辰。
那半个时辰里,他把这个月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到第三遍,有一个念头从所有事情的底下滑出来,浮到水面上,再按不下去了。
白玉棋,人家贴身收着,“概不归还”。
北地一路,是那个人自己说出口的”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
破庙里背贴着背焐了半宿的,是他周淮政和江泽。雪谷里那只比脑子快的手,护的是江泽。上元夜,有人把“浪费”两个字说得理直气壮,然后把另一个人剩下的半碗圆子吃得干干净净。
今天城门口,江泽红着眼眶送走沈畅,送的是兄弟,也是家人。那个人看沈畅的眼神,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别的意思。而他周淮政看错了多少年?把醋吃去了二两四钱的方向,甚至把棋盘等了八年。
周淮政扶着城砖,慢慢吐出一口白气。
是他。
心里的那个人,是他。
这个念头落定的一瞬,没有狂喜,先涌上来的是后怕。他差一点,就因为不敢问,要再等一个八年了。
不能再等了。
可不管怎么样,不能吓着,不能逼问,不能丢了他帝王的脸面,也不能再丢了人。周淮政望着城楼下那两行蹄印,把这辈子赢过的棋都翻了出来——大龙要引进网,得先让它吃子,吃得舒服,吃得放心,吃得以为这盘棋一直是它说了算。
他有的是耐心。八年的棋都下了,不能急收官的这几手。
周淮政把袖中攥紧了的手松开,掌心处是四个月牙印。
“高让。”他低声说。
可身后无人应答。老太监此刻正在丞相府的廊下,拎着一盏灯,等一个送走故人的人回家。
江泽回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相府的灯都点着。廊下立着一个人,手里拎着一盏灯,灯罩替他挡着风。
“丞相,”高让迎了上来,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咱家陪您说说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