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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雪光 《陛下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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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今天也在口是心非》
第七章雪光
那道轰响声碾过众人头顶的时候,江泽什么都没来得及想。
“都别动!”
周淮政这一声砸下来的同时,人已经挡在了他的身前。江泽被一股力道带得蹲伏下去,劲风卷着雪沫从断墙缺口灌进来,扑了满脸。庙里的惊叫、骡马的嘶鸣、供桌翻倒的巨响搅成一团,又在一瞬间被更大的声音整个吞没。
那声音贴着地皮碾过去,从庙前滚到庙后,经久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江泽的耳朵里重新有了别的声响。先是狗剩的哭,埋在他娘的怀里,一抽一抽的。然后有人咳嗽,有人唤骡子。火堆居然还没熄,半明半暗地跳着,照见满子屋人苍白的脸。
偏殿里还蜷着七八户逃荒的人家。昨夜雪大,他们从三州的方向逃出来,扶老携幼摸黑走到庙里,江泽把他们安置在偏殿。这会儿那边也都探出头来,一群人都活着,只是脸色比雪还白。
“清点人数。”周淮政直起身,声音稳得不像刚从天灾底下爬出来的人。
人一个不少。只有雷汉子的额头被飞石擦破了一块皮,他自己按着,说没事。庙门被雪埋了小半,后墙整面都没了,露出黑洞洞的山体。
雪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在门后堆了半人高。十几个汉子轮流扒了半个时辰,才把庙门扒开一条缝。缝外天光白得晃眼,风卷着雪粒子往里灌,没有一个人愿意先出去。
江泽第一个侧身挤了出去。
风像刀子。他站在雪里回头看那座破庙,庙顶覆着厚厚的一层雪,像盖了床白棉被。谁敢信,他们昨夜是在这样的天底下熬过来的。
天亮之后,他们才看清外头的样子。
对面整面山坡白了头。雪从坡顶一直铺到谷底,像有人把一座山削平了然后重新码过。谷道没了,来的路也没了,三十里的老鹰谷封成了一只白匣子。
江泽踩着齐膝的雪摸到藏粮的崖壁凹处,站了很久。
凹处被雪灌得满满当当。油布的角从雪底下露出一线蓝,蓝得刺眼。
“三十车粮。”雷汉子跟在后头,喃喃道,“说没就没了。”
江泽蹲下身,抓起一把雪,攥了攥,又松开。
“粮还在。”他说,“雪不吃米。等挖出通道,连车一起起出来。”
“那得挖到什么时候?”雷汉子没说下去。这谷里三十几号人,随身口粮省着吃,只够撑几日。几日之后,就得喝西北风了。
“先顾好眼前。”江泽已经开始往回走,“口粮减半,融雪煮水,一顿稀的一顿干的。柴省着烧,雪墙垒厚些,夜里冻不死人。”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声音不高,一条是一条。跟出来看粮的汉子们跟在他后头往回走,谁也没再说丧气话。
只有瘸叔落在最后。老头子在雪地里站了一阵,盯着那面崩塌的山坡,独眼里说不清装着什么。
“当年在营里,”他忽然开口,“埋粮,三日就起出来了。”
“这回呢?”江泽问。
“这回,”瘸叔拄着棍子往回挪,“雪厚。得十日。”
江泽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没显露。十日。省着吃,口粮也撑不到五日。
晌午,庙里支起一口大锅,融雪的稀粥冒着热气。
偏殿的人却没什么动静。江泽让沈畅送了两桶过去,回来的沈畅脸色不太对:“大人,那边有人说怪话。”
“什么怪话?”
“说咱们囤着粮不给,说绸缎庄走一趟北地,货里裹的都是白米。”沈畅气得直喘,“我跟他讲道理,他不听。”
话音未落,偏殿那头忽然乱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粮都被雪埋了!他们明日就要断粮了!”粮垛被埋的消息,不知是怎么走漏的。接着是孩子的哭声、妇人的哀求声,黑压压的一群人从偏殿涌出来,直往正殿冲。
沈畅抄枪横在门口。红缨一抖,他往那儿一杵,谁也不敢近前。可他一张脸涨得通红。枪能拦人,不能捅人,对面是饿疯了的饥民,他这一枪下去,什么理都没了。
“大人!”他回头看江泽,声音都颤了,“我拦得住人,拦不住人心啊!”
江泽推开众人,走了出去。
“粮,分你们一半。”他站在台阶上,声音平静,“从今日起,一口锅熬粥,两拨人轮着喝。挖出通道之前,谁也不许饿死。”
人群静了一瞬。
一个黑大个从人堆里挤出来,眼睛通红:“一半?你们包袱里明明还有整袋的干粮!兄弟们,别信他的,他们有钱人有的是办法!”
“我若有办法,”江泽看着他,“何必跟你分一锅粥?”
黑大个答不上来,恼羞成怒,几步便抢上台阶,一把揪住江泽的衣领:“少废话!把粮袋子交出来!”
人群被他这一把点着了,轰地往前涌。台阶下,狗剩不知什么时候从他娘怀里挣出来,踮着脚找他沈叔叔,被人流一撞,摔在雪里,眼看就要被踩上。
“小子!”
高让从斜里扑过来,整个人罩在狗剩身上。
乱脚从老太监的背上、肩上踩过去。老头闷哼一声,却不动弹,只把狗剩的头死死护在怀里。
“都停手!”沈畅横扫枪杆,把涌在最前头的两个人拨开,“再往前进一步,我——”
他卡住了。枪尖对着的是饿脱了相的百姓,后面的话,他到底没能说出口。
就在这时,一股力道从后面攥住江泽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拽得后退了两步,刚好退到周淮政的身后。
周淮政只说了两个字:“放开。”
黑大个手里一空,愣了愣,在看清说话的人是谁后,狞笑浮上来:“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
周淮政没等他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牌子,托在掌心。玄铁底,錾金纹,牌面一个”令”字,在雪光下泛着冷光。
“殿前司听令。”
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砸在雪地上。
雷汉子单膝砸进雪里:“臣雷行,殿前司都虞候,叩见陛下!”
七八个”镖师”齐刷刷跪倒,甲叶相击,铿然一声:“叩见陛下!”
偏殿涌出来的人群僵在当场。黑大个的拳头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雪冻住了。不知是谁先跪的,接着哗啦啦跪倒一片,雪地里黑压压伏了一地,只剩下火把上的烟笔直地往上冒。
“朕的人,”周淮政看着黑大个,一字一顿,“轮不到你来动。”
周淮政垂眼看着满地跪伏的人,心里只在恼一件事。
自己的手比脑子快。
黑大个揪住江泽衣领的那一瞬,他的手就已经先动了。拽人,亮牌,出声,一气呵成,快得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拦。筹备了一路的微服,到此为止。回程的章程要重写,御史的嘴要挨个堵,三州的差事也得换个走法。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罢了,他在心里想,反正一直以来,都是这个顺序。
“陛下饶命!”黑大个瘫在雪里,连连叩头,脑门撞得雪沫四溅,“小的该死……可三州城里,真的一颗粮都没有了!小的爹娘兄弟都在城里,小的……小的也是没法子了……”
他这一哭,跪在地上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呜咽。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汉子,此刻缩成了雪地里一个黑影子。
周淮政沉默了片刻,说了两个字:“平身。”
“三州的粮,”他说,“朝廷管。朕也要管。”
黑大个愣愣地跪着,忽然他往前膝行两步:“陛下……小的有一把子力气,挖雪,扛粮,什么都干。求陛下,算小的一个。”
周淮政看了他两息:“去领锹。”
“哎!”黑大个砰砰砰磕了三个头,爬起来就跑,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把自个儿的棉袄脱了,盖在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身上,这才一溜烟去了。
江泽在旁边看着,没说话。饿疯了的人抢粮,抢到一半把棉袄脱给别人,这样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高让还趴在雪里,他先摸了摸怀里的孩子:“伤着没有?”
狗剩吓傻了,直摇头,又点头,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
老太监这才扶着自己的腰,被江泽和沈畅一左一右架了起来。他的半边肩膀都是雪,背上靴底的印子清清楚楚,可人却咧着嘴笑:“老奴的这条命硬得很,踩不坏。”
周淮政的脸沉得能滴出水:“传——”他顿了顿。这荒山野谷,传什么太医。“……热水,干净布条。”
“哎,哎。”高让应得痛快,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边,狗剩他娘拉着儿子过来磕头,磕得砰砰响。周淮政僵在原地,显然没应付过这个,半晌才憋出一句:“……平身。”
妇人不敢抬头。狗剩却仰着脸,奶声奶气道:“陛下,我娘说您是活菩萨。”
周淮政:“……”
江泽在旁边补了一句:“是陛下,不是菩萨。菩萨不管发工钱。”
高让笑出了声,赶紧掩饰成咳嗽。
江泽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喉咙口有点发堵。这老头,方才扑出去的时候,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当夜的事,排得密密麻麻的。
雷行率人挖雪道,江泽把谷里的青壮分成三班,锹镐不够,拆供桌、卸庙门,连那口熬粥的大锅都充作了雪筐。瘸叔蹲在雪道口指点:“雪是松的,先掏洞,再扩大,别从上头硬刨,刨一回塌一回。”
周淮政也下了雪道。
江泽抢上去拦住:“陛下,这种粗活——”
“朕在北地,不是来当摆设的。”周淮政从他手里抽走铁锹,弯腰就挖。
江泽拦不住,只好由他去。只是每隔一阵,他的目光就要往雪道里飘一回。那个人干得不算熟练,好在胜在力气大,一锹下去也能带起小半方雪。干到后半夜,他的虎口磨出了血泡,也没吭一声。
第二日天没亮,高让来找江泽,他的肩头缠着布条,手里拎着一捆绳索。
“江先生,”老头笑眯眯,“老奴出去走走。”
江泽一愣:“谷口封死了,公公往哪儿走?”
“上头。”高让往上指了指。庙后有一道山脊,雪崩没碰着,坡虽陡,攀得上去。“谷外二十里,柳河县方向的驿亭里,还有十来个‘镖师’候着信儿。老奴上去,递个信。”
雷行急了:“公公,让属下去!”
“你认得谷外的暗桩么?”高让斜了他一眼。雷行一时噎住。满队人里,只有这老太监知道全部布点。
“可您的肩——”
“咱家伺候陛下十二年,”高让把绳索往肩上一甩,“这点腿脚还是有的。”
江泽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把自己身上的那件旧氅解了下来,披到老头肩上:“早去早回。”
老头也不推辞,缩着脖子钻进风雪里。那件旧氅在他身上大了一号。
这一趟,他走了足足有两个时辰。
江泽立在庙后的坡底下,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影子在雪脊上一点一点挪。挪到一半,风掀起氅角,人晃了晃,他的心也跟着晃了晃。
沈畅在旁边攥着枪,比他更急:“大人,我上去接——”
“你认得路?”
“……不认得。”
“那就等着。”
“哦。”
晌午前,谷外传来号角,三短一长。雷行从雪道里探出头,嚎了一嗓子:“接应到了!”
援兵一到,局面霎时不同。谷外留守的骡马、干粮一应俱全,雪道当日挖通。江泽趁势铺开他的第二套章程:手令一封,调柳河县河工五十人、锹镐绳索若干,来谷里起粮,“管两顿稀粥,日结工钱”;骡马牵回县里,拆车上板,扎雪橇。雪橇短驳,把埋住的粮一袋袋拖出谷,再短驳进三州。
“灾是天灾,”他立在谷口的风雪里,手上是张草草画的雪橇图,“路是人走出来的。雪把路封了,就把路铺在雪上。”
河工们听得直点头。
此刻,人群后头,沈畅已经傻了一整天了。
从“叩见陛下”四个字砸进耳朵起,他就维持着一个姿势:站着,眼睛发直,手里虚握着他的枪。二爷是陛下。他管陛下叫过二爷。他跟陛下顶过嘴。他当着陛下的面说过“二爷算什么”,还说过陛下是“公家的人”。
晌午啃干粮的时候,他终于挪到江泽旁边,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我是不是要掉脑袋了?”
江泽失笑:“陛下是记仇,但不记这个。”
“朕记着呢。”
不远处,周淮政淡淡的声音飘了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
沈畅手里的干粮啪嗒一声掉进雪里。江泽低着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周淮政瞥了他们一眼,没再接话。那个人耳根通红,江泽瞧着,没敢笑出声。八成是臊的。堂堂天子,跟个护卫计较一句旧话,计较完,竟然自己先红了耳根。
黄昏时,雪道彻底打通。
疲惫的人群顺着雪道往外走,骡铃叮当,一声一声,敲在空谷里。江泽立在谷口一侧,挨个核对人名。走一个,就勾一个,一个不许少。
勾到最后一个,他抬起头。
周淮政站在雪道那头,正看着他。逆着雪光,那个人一身旧布衣,眉目被雪色洗得干干净净。两个人隔着一群攒动的人头对望,谁都没先说话。
雪光刺眼。江泽眯了眯眼,心里的那个问题像疯了一样往上长。
陛下为何亲自来北地?为何驳了他的请命,又微服要他同行?为何压了六本弹章?为何那件旧氅总在深夜落在他的肩上?为何黑大个揪住他的那一瞬,那人的手比谁都快?
一桩桩,一件件,垒起来,高得他心口发慌。
君臣相得。
他又把这四个字搬出来。天子倚重,人臣本分,天灾同舟,共过生死,自然比寻常君臣近一些。仅此而已。高公公那半句,是他老人家的体己话。那只比脑子快的手,想来是陛下护短的脾气。
仅此而已。
江泽把册子合上,朝着那个人走了过去,拱起手,笑得滴水不漏:“陛下,谷外风大,请移驾。”
周淮政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两息。
“嗯。”他说,“走。”
出谷的队伍里,瘸叔拄着棍子,经过周淮政身边时,独眼盯着他看了两息,从鼻子里挤出三个字:“好皇帝。”
说完他就走了,走得比谁都快。周淮政立在原地,半晌后,对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走出两步,高让凑到江泽旁边,搓着手,一脸欲言又止:“江先生,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其实陛下他——”
“管好你的嘴。”
周淮政头也不回。
高让把后半截咽回去,从善如流:“……老奴是说,夜里寒气重,该给丞相熬姜汤了。”
江泽:“……”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雪光落在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上,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就悬在自己头顶三寸的地方,只差一根指头,就能捅下来。
可那个东西就是悬着,始终没有落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