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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破庙 《陛下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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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今天也在口是心非》
第六章破庙
北风一起,天就变了脸。
队伍天不亮就了上路,人人埋头赶路。柳河县开仓之后,头一批赈粮三十车,由那个跟沈畅比过拳脚的领头汉子押着,正好同路,两支队伍并作一队,人吃马嚼,走得比先前更沉。
瘸叔坐在粮车的草料堆上,一路盯着北边的天。天色从灰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发沉的暗红,他脸上的褶子越拧越深。
“二爷,”歇脚的时候,他拄着棍子挪过来,“前头三十里有个老鹰谷,穿过去,就是三州地界。可照这天色,今夜必有暴雪。”
“暴雪封谷,会如何?”
“封得轻,困三五日。封得重,”瘸叔的独眼眯了眯,“得来年开春才能过去人。”
沈畅急了:“那还等什么?趁雪没下来,赶紧过谷啊!”
“正因为雪还没下,才要争这一夜。”江泽接口。他摊开舆图,指尖点在老鹰谷的位置,“雪要是今夜落下来,三州的大门就算锁死了。城里的人可等不起。”
周淮政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
“过谷。”江泽说,“赌它封得轻。”
周淮政盯着舆图看了半晌,一锤定音:“过谷。”
当夜掌灯时分,队伍进了老鹰谷。
谷里风雪已起,卷着哨音往人的领口里灌。三十辆粮车在峡谷里排成一条长蛇,火把被风扯得东倒西歪。走到一半,最前头的车忽然停住了。
“二爷!前头崩下来的雪把谷道堵住了半边!”
江泽心头一沉。他挤到前头去看,塌下来的雪坡横在谷道正中,勉强能容一辆粮车贴着崖壁蹭过去。照这个走法,三十辆车走到天亮也走不完。
“粮车过不去,人不能困在谷里。”他当机立断,“弃车,卸粮,人用肩膀扛,分批过坡。过了坡再说。”
“不行。”周淮政否决,“粮不能淋雪。人带着粮是过去了,可粮会烂在雪里,这一趟就白跑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说得对,也都明白两条路都走不通。
“弃车,藏粮,只过人。”江泽拍了板,“粮车推到崖壁凹处,油布盖严,骡子全牵走。雪盖上三尺,米冻不坏。人先过谷,粮等下回。”
“三十辆车,就这么丢了?”周淮政问。
“丢不了。”江泽把舆图一卷,“雪是盖,不是抢。开春雪化,米还是米,车还是车。人要是真困死在谷里,才是真的没了。”
事不宜迟。三十来个汉子当即开始卸车,将粮袋垛进崖壁凹处,用油布蒙头,然后压上石头。沈畅把外袍一脱,跟领头那个姓雷的汉子比着扛,一个两袋,一个三袋,谁也不服谁。第三趟,雷汉子脚底一滑,整个人坐进雪窝,三袋粮压得他直翻白眼,可嘴里还不认输:“雪太深了,不算。”
“输了就是输了。”沈畅把他从雪里薅出来,“下回比摔跤。”
瘸叔拄着棍子在山坡上巡视,独眼来回扫着那些粮垛,末了嘟囔一句:“当年在营里,雪底下埋粮,埋得比这齐整。”
江泽听见了,没接话。这老头一路说半句咽半句,他早习惯了。
就在这时,风卷着雪粒子砸下来,打在脸上。瘸叔在后面嘶声喊:“二爷!要封谷了!前头坡上头有座山神庙,先退上去!快!”
退进山神庙的时候,风雪已经遮天蔽日。
这庙破败得只剩下三面墙和半片顶,神像的脸被烟火熏得漆黑,看不出供的是哪路尊神。三十来个汉子挤进来,顿时塞得满满当当。
庙后墙塌了半边,冷风直往里灌。江泽指挥人把多出来的粮袋垒上去挡风,垒到最高一处缺口,沈畅踩着供桌去够,供桌腿一歪,他整个人晃了晃,被底下的雷汉子一把扶住。
“沈镖头,这桌是供神的!”
“神佛量大。”沈畅把最后一个粮袋拍上缺口,跳了下来,顺手抹了把神像的脸,抹下一手黑,“二爷,您看这供的是哪路尊神?脸黑成这样。”
周淮政抬眼扫了一下:“管雪的神。”
“那更得哄好了。”沈畅从怀里摸出半块饼,端端正正摆在供桌上,合掌拜了拜,“劳驾,雪小点。”
高让在旁边直摇头,嘴角却翘着:“沈镖头,心诚则灵。”
河工家的一个妇人抱着五六岁的娃缩在墙角,娃饿得直啃娘的手指头。
沈畅把自己的那份干粮掏了出来,掰下一半塞给那孩子。孩子捧着饼,先递给娘,她只撕一小角,又推了回去。
“你吃,娘不饿。”
“娘骗人。”娃把那角饼又塞回她嘴里,“娘的肚子叫了。”
“狗剩,慢点嚼,别噎着。”娘把儿子往怀里拢紧了些,又抬起头瞅沈畅,“他爹在堤上干活,说修堤的江先生是活菩萨。”
沈畅被这一句话噎得直摆手。
江泽在旁听见了,只说:“回去告诉他,堤是给自己修的,谢不着谁。工钱按日结,一天都短不了。”
妇人愣了愣,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咂摸了两遍,才重重点了头。狗剩不明所以,跟着点头,脑袋一点一点,像庙里的那尊泥胎。
沈畅蹲在一边看着,忽然就不动了。
江泽知道他在想什么。十九岁那年,雪地里,除了江泽,没人给过他一口热乎的。如今他有了,就见不得别人的孩子再挨饿。
江泽把自己那份干粮拨了一半,塞进沈畅手里:“你也吃。”
“大人,我不饿。”
“吃完,夜里守上半夜。”江泽拍拍他,“吃人嘴软,不许打盹。”
沈畅嘿嘿笑了,捧着饼大口啃起来。
狗剩啃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掰下一小块,踮着脚递到沈畅嘴边。
“叔叔也吃。叔叔供了神,神会保佑叔叔的。”
沈畅愣住了。
那块饼他到底是吃了。饼是甜的,可他偏偏吃出一股子咸味来。
庙里的火堆烧起来了,统共三堆,人多柴少,火苗总是蔫蔫的。
江泽把人分成三班,一班睡,一班烤火,一班去庙后坡拾点干柴。清点了口粮,省着吃,够两日。拾柴回来的汉子说,谷里的雪已经齐腰深,粮车怕是真要埋到来年开春。雷汉子把柴一撂,咧嘴道:“埋了好,开春一来,满地都是粮。”见没人笑,他又默默添了根柴。
火堆边,狗剩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沈畅旁边,靠着那杆铁枪睡着了,红枪缨垂下来,盖在他半边脸上,像盖了床小被子。沈畅僵着半边身子,一动不敢动。
瘸叔蹲在火堆边烤他那根断腿,忽然说了一句:“二爷带的这位江先生,是办大事的。”
周淮政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没接话,眼角却松了一瞬。
另一边,沈畅借着火光,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就着膝盖一笔一划地记什么。记得郑重,眉头拧着,像是在抄经。
高让凑过去:“沈镖头,记什么呢?”
“记账。”
“记的什么账?”
“记仇。”沈畅把小本一合,一本正经,“柳河县丞,公文上做套,坑我家大人。崔铭那笔后头,添他一个。”
高让:“……记这个做什么?”
“等大人哪一日用得着我。”沈畅把小本揣回怀里,拍了拍,“我枪使得好。”
火堆那头,周淮政添柴的手顿了一顿。他查过这个小本子,头一行是崔铭,字歪歪扭扭,后头跟着一句”弹劾大人者,记”。看来,今夜又多一行。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这个护卫,护得倒是严实。自己手里的那根柴,不知什么时候被捏成了两截。
到了后半夜,火堆将熄。
添柴的人靠不住,火一下一下矮了下去,庙里的寒气顺着裤脚往上爬。江泽裹着那件旧氅坐了一阵,肩膀还是冻得发僵。
身侧忽然一沉。
是周淮政挪了过来,在自己的旁边坐下了,他一言不发,从怀里摸出两块火石,把将熄的火堆重新引旺。火苗蹿起来的瞬间,江泽看见那个人的侧脸被火光描了一层金边。
“二爷不是去睡了吗?”
“睡不着。”周淮政盯着火堆,“吵。”
庙里的鼾声此起彼伏,确实吵。江泽笑了笑,没拆穿他。
两个人并排坐了一会儿。火堆的热气烤得人昏昏欲睡,又谁都没睡。不知谁先起的头,说起了少年时候的事。
“暖阁的火盆,”江泽说,“你总爱把脚搁在盆沿上烤,鞋都烤糊过两双。”
“那是宫人偷懒,炭里掺了湿柴。”周淮政不承认,“再说,鞋是你赔的?”
“我赔了一双。”
“剩下的呢?”
“剩下的,陛下自己记账上。”
周淮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江泽往火堆里丢了根细枝,忽然开口:“说起来,臣在北地八年,也有馋一样东西的时候。”
“什么?”
话到嘴边,他刹住了:“没什么。”
周淮政瞥他一眼,没追问。又坐了一阵,那个人自己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给火听:
“圆子。”
江泽倏地扭过头。
“……没什么。”周淮政把一根柴捅进火心,火星轰一下蹿起来,映得他耳根发红,“火太小。”
江泽看着他,忽然很想笑,又笑不太出来。两个人对着一堆火,各自咽了半句话,谁也没再开口。
庙外风雪呼啸。
火光跳了跳,他忽然开口:“那盘棋,我……”
江泽的后背绷直了。
“我后来自己跟自己下完了。”周淮政把后半句接上了,语气平平,“我执黑,输得一塌糊涂。”
江泽等着他的下文。
“睡觉。”那个人却闭了嘴,往火堆里又添了根柴,“闭嘴睡觉。”
火星子噼啪炸了两声。
夜更深了,寒气顺着断墙的缺口往里灌。江泽把那件旧氅解下来,要分给旁边的人一半。周淮政不要,两个人让了两回,最后那件氅子横在两人背上,一人裹一半,他们背贴着背,都算是裹上了。
隔着两层衣裳,那个人的体温一点一点传过来。
江泽僵着背躺了半天,胸口擂鼓似的,可偏偏不敢动。守字诀已经在脑子里喊了三遍,声音却一次比一次小。身旁的那个人也没动,他的呼吸又慢又匀,像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江泽。”
“嗯?”
“没什么。”
又是半晌。
“棋谱,”周淮政的声音低了下去,混在火堆声里,“七本我都背完了。”
江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四更天,高让起来添柴,看见火堆边背贴着背的两个人,放轻了手脚。
他给火堆添柴的时候,江泽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老头往火里送着柴,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陛下惦记您,可不止这一路。”
江泽浑身一震,扭头看他:“公公说什么?”
高让把最后一根柴送进火里,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无辜:“老奴说梦话呢。江先生守夜辛苦,老奴替您一会儿?”
“不必,我再守一阵。”
“那您守着。”高让背着手踱开了,踱出两步,又停下来,“江先生,老奴伺候陛下十二年。有些话,老奴不能说,说了,是要掉脑袋的。”
“可有些事,陛下不说,自然有陛下的道理。您只管把心放平。”
说完,他缩回自己的那块草堆上,一秒入睡。
江泽盯着他那块草堆看了半晌。老头子睡得四平八稳,鼾声都起来了,方才那些话,活像真的是梦里说的。
跟了陛下十二年的老人精,梦话都挑着时辰说。
江泽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陛下惦记您,可不止这一路。
什么叫不止这一路?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一路上他做的那些——压弹章、翻错的折子、守夜的热药、封街口的火把、还有背上这半件氅子——一件件在他脑子里翻上来,翻得他心口发烫。
……君恩。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君臣相得,天子倚重,本就是人臣的造化。江泽啊江泽,你要是连这个都敢多想,那这八年就算白守了。
他把心口的火摁下去,一遍,又一遍。
北地八年,每回熬不住,他就拿这四个字出来挡:君臣相得。挡了八年,挡出一身硬茧。今夜茧子裂了道缝,缝里头透出来的东西,烫得他不敢看。
他把那道缝也摁上。摁上,又是一身好茧。
火堆哔剥响着,背上那个人的体温还在。江泽盯着火苗发呆,直到天边泛白。
周淮政根本没睡着。
背后的人挪了一下,又挪了一下,呼吸从紧绷一点点松下来,最后沉沉地、稳稳地,靠在他背上睡着了。隔着一层氅子,那点重量落在背上,轻得几乎没有,又沉得他一整夜没敢换姿势。
他偏过头,借着将熄的火光,去看那人的侧脸。眉眼的轮廓比八年前长开了,睡着了还是老样子,眉头微微蹙着,像梦里还在对账。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自己站在城楼上,看一辆青篷车碾着雪出了城。那时候他想,分开了,总会再见的。后来确实再见了,又确实,再分开了。
“北地值不值得你这么拼。”他在心里又问了一遍。
值得。那个人哪怕蹲在雪地里给人分粥,也值得。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碎,咽了下去,连着喉咙一起烫。
还不是时候。
再等等。等这盘大棋落定,等三州的灾民有了着落,等一个……不会把人吓跑的时机。
周淮政盯着火光,把怀里的那枚白玉棋攥紧了又松开。
棋子焐了一路,早焐热了。
八年前,暖阁里,那个人把棋子拍进自己的手心,说得轻巧:“替我收着,等我回来,陪你下完那盘残局。”
他当时回了句什么来着。
——残局不许收。谁收谁是狗。
他没收。暖阁东阁的棋枰,八年了还是原样,一子没动过。满朝只当陛下念旧,只有高让知道,那盘残局边上,陛下跟他下过多少盘,回回执黑,却回回输。
输没关系。周淮政面无表情地想,反正那盘真的残局,他打算赖一辈子。
后半夜,就在天边将亮未亮的时候,山谷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雷声没有这么沉,这么长。那声音从谷底滚过来,碾过谷壁,碾过每个人的耳膜,脚下的冻土跟着嗡嗡发颤。庙里的骡子先惊了,扬蹄嘶鸣。
紧接着是第二声。比头一声更近,更沉,这回谁都听清了——不是从谷底来的,是从头顶的坡上传来的。
瘸叔手里的酒葫芦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老头子仰着头,独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脸色瞬间白了。
“雪崩了。”他的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坡上……整面的雪下来了。”
庙里死寂了一瞬,随即炸开。孩子的哭腔,妇人的低呼,汉子们起身带翻的草堆声,骡子的刨蹄声,顿时乱成一锅。
江泽刚要撑起身——
周淮政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紧接着,所有人都被惊醒了。
周淮政霍然起身,喝声道:
“都别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