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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出京 《陛下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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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今天也在口是心非》
第三章出京
出发的时间定在了腊月十二,天不亮就得出城。
江泽赶到宫外集合时,马车已经候着了。沈畅牵着马立在车边,他的背后斜背着一根长条形物件,缠满了布,远看像根烧火棍。
“你的枪呢?”
“在这儿呢。”沈畅拍了拍那根烧火棍,“高公公说微服不能露兵刃,我给它缠了床褥子。”
“……那是你自己的褥子?”
“嗯。它挨着我睡惯了,换床的话它认生。”
江泽决定不跟他探讨一杆枪的睡眠问题。
高让的褡裢鼓得像座小山。江泽好奇:“公公这是把家搬出来了?”
“路上用得着。”高让拍了拍褡裢,一脸郑重,“都是要紧物件。”
后来江泽才知道,那里面茶具、茶叶、蜜饯、火盆一应俱全,最底下还压着一支用绵纸包了三层的断笔。断笔也是要紧物件,江泽没敢问。
高让还检查了沈畅的那根烧火棍,他捏着布头拽了拽:“缠牢些。漏了刃,咱们这绸缎庄就成了带兵刃的了,路过州县都得吃官司。”
“放心。”沈畅拍着胸脯道,“我这布条是浸了水又烤干的,比牛皮都结实。”
“什么布?”
“大人的旧床单。”
江泽从旁走过,脚步一顿:“本相何时赏过你床单?”
“去年大人换新的,旧的秦伯要扔,我看着可惜。”沈畅说得理直气壮,“大人的东西,哪能扔。”
江泽决定还是不跟他探讨这个问题。
临上车,秦伯追了过来,往江泽手里塞了个小包袱,里面是一包腌笋和一封信。“北地还有老奴的一门亲家。”老管家笑眯眯道,“劳烦大人替老奴跑个腿。”
江泽失笑。北地的雪还没见着,先捎上了人情。
江泽自己的行李极简,一只小箱,是沈畅收拾的。箱底压着三册手抄的赈灾条陈,原折子没能递出去,他抄了一份带在身上。万一呢。北地三州、地形仓廪、漕运雪道,他盘了八年的东西,临出门还是带上了。
正说着,角门开了。周淮政一身玄色大氅出来,风帽压得很低,下颌绷成一条线。寻常锦衣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几分微服私访的龙气。江泽腹诽:就这气度,说是绸缎庄的,得有人信才行啊。
高让连夜编好了身份:“这位是周记绸缎庄的二爷,北上收账。江先生是账房,沈镖头保着货,老奴是伺候人的。”
“为什么姓周?”周淮政问。
“回二爷,”高让答得滴水不漏,“周是国姓,满大街都姓周,越普通越不惹眼。”
江泽在旁边听着,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临上车,高让忽然从车里抱出一件半旧的银鼠氅,不由分说地塞进江泽怀里:“路上冷,北地比京城冷多了,这件厚实。”
“公公,本……我带了氅子。”
“那是你府里的,这件是宫中的。”高让已经转身爬上了车辕,“不要钱。”
氅子入手极沉,皮毛熨帖,领口有股极淡的沉水香味。江泽叠好收进车里,没再多想。
他要是知道这件氅子是谁少年时穿旧的,说什么也不敢接。
车里很窄,只坐得下两个人。
高让说自己晕车,麻利地挤到车辕上,跟沈畅并排坐着去了。沈畅还怪热心,从怀里掏出个热乎乎的饼递过去:“公公,吃。”
“老奴不饿。”
“那您捂手。”
车辕上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沈畅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公公,我问你个事。”
“问。”
“二爷跟大人,是不是吵架了?上马车的时候,我看大人耳根是红的。”
“没有的事。”高让揣着手,望着前头的雪路,“在下棋呢。”
“哪有棋?我瞧了一路,车上连棋具都没有。”
“心里下的。”高让慢悠悠道,“这盘棋啊,下了八年了,还没到中盘。”
沈畅哦了一声,没听懂,只觉得高公公说话跟大人一样,得靠悟。他把饼掰了一半塞给高让,自己啃另一半,两个人在风雪里嚼得一嘴白汽。
车帘落下后,两个人的动静与外面隔开。马车里只剩下江泽和周淮政,相对而坐,大眼瞪小眼。
出城仅三十里,天地就白成了一片。官道两边的雪没过脚踝,车轮碾过去,咯吱咯吱地响。越往北,雪越厚,官道上逃难南下的车马倒是越来越多,扶老携幼,他们的骡车上捆着薄薄的家当。江泽掀着帘角,看一队灾民迎面过去,看他们脸上的灰尘和冻伤,玩笑的心思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北地三州,就在这些来路的尽头。
他放下帘角,在心里把三州的县名挨个过了一遍。看样子灾情比塘报上写的只重不轻,这一趟,得抓紧了。
马车一晃,他好像回到了八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一年他十八岁,也是这样的大雪。父亲外调边州的文书下来了,第二天就要动身。他进宫去辞行,在御花园的暖阁里找到周淮政。十二岁的少年皇帝登基刚满半年,他穿着一身明黄,坐在棋枰前,面前摆着一盘下到一半的棋。
“我明日要走了。”江泽说。
少年没抬头:“哦。”
“以后没人陪你下棋了。”
“哦。”
“棋谱我抄了七本,放在东阁第三个格子里。你背完,就能自己跟自己下了。”
少年还是不抬头,捏着一枚黑子,半天不落。
周淮政的棋是江泽教的。小家伙初学时输了就摔棋子,摔完自己蹲在地上捡,捡回来再摆,再下,一局棋能磨一个时辰。江泽的糕点笼总备着双份,输一局塞一块,塞到后来,这人输棋竟输出了瘾,越输越要来。
这天棋子没摔,人倒是快哭了。
江泽凑过去看,发现那枚棋子被他攥在手心里,边角抵着掌心的肉,竟抵出了一道红印。
“你哭什么?”
“谁稀罕。”少年皇帝吸了吸鼻子,嘴硬道,“眼里进了沙子。”
暖阁里哪来的沙子。江泽没拆穿他,从袖袋里摸出一枚棋子,白玉的,是他那副棋里最白的一枚,常年贴着心口焐着。
周淮政盯着那枚白子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棋里少了这一枚,还下得成么?”
“下不成,就少赢你几局。”江泽把棋子塞进那只攥得死紧的手心里,“替我收着。等我回来,陪你下完这盘残局。”
少年别过脸去,耳根红透:“谁要你让。”
可手却攥得更紧了。
江泽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残局不许收!谁收谁是狗!”
“好,不收。”江泽回头笑,“记着,替我看好。”
那盘棋后来收没收,江泽不知道。边州八年,他偶尔想起那盘下到一半的残局,棋枰上的黑白子是什么形状,倒还记得清清楚楚。
次日车队出城,江泽坐在车里回头看,只见城楼上立着一个小小的影子,一动不动。那天雪大,他没看清脸,只当是守城的兵士。
此后八年,边州的雪他看了一遍又一遍,京城的暖阁,再没回去过。
马车一颠,江泽醒了。
对面的人正看着窗外,侧脸对着他,耳朵尖有点红。江泽眨了眨眼:“二爷看什么呢?”
“看雪。”周淮政头也不回,“江先生醒了?梦里喊’谁稀罕’,喊了三遍。”
江泽:“……”
完了,自己说梦话了。他面上镇定:“梦见小时候养的狗,叼了我的靴子,还不肯还。”
周淮政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说不上是什么意味,很快就移开了:“狗欠你的,你记它一辈子。”
江泽没接话。车厢里静了一会儿,车轮碾着雪,咯吱,咯吱的。
“二爷,”他换了个稳妥的话头,“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说说北地的事?”
周淮政从窗外收回视线:“你说。”
江泽就把袖袋里盘了八年的东西一样一样搬出来。官道断绝,粮车走不动,就走漕运,三州临着白河,白河冬冻之前还能走最后几趟船;船走不了就改雪橇短驳,一橇四十石,人歇橇不歇;再不成,就地筹粮,以工代赈,开河渠的河工发双份口粮,灾民变河工,既赈了饥,又通了来年春天的灌溉。
他说得平稳,一桩一件,全是数字和脚程。
车厢里很静,只听得见外面的风声。周淮政听完,问了三个问题:白河封冻的确切日子、三州常平仓的存粮底数、河工口粮从哪一县先调。
个个都问在节骨眼上。
江泽一一答了。答完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干,掌心有点热。八年了,满朝文武,头一回有人把他的账这么认真地听完。
守字诀第一万三千遍。
当晚宿在青石镇,全镇只有一家客栈,还赶上了班逃荒的戏班子搭台唱戏,大堂里满满当当的。
客栈老板忙得脚不沾地,给四人安排桌子的时候直搓手:“几位爷,凑合坐,今夜有戏,满镇的乡亲都来了,热闹!”
确实是热闹。灶台边上蒸汽白茫茫的,说笑声、碰碗声、戏台上的丝竹声搅成一团。江泽坐在角落,隔着满堂烟气看那出《断袖记》,戏里的公子为心上人断袖,断得干脆利落,满城传为美谈。
他看着,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白天车厢里的事。那个人问的三个问题,比他八年来在朝堂上听过的所有漂亮话都实在。
戏唱到高处,一句”君为臣断袖,臣为君束发”,满堂叫好。
叫好声里,班主拎着铜锣下来收赏钱。沈畅看戏看得热血沸腾,把江泽出门前塞给他的整锭银子当啷一声丢进锣里,豪爽得一塌糊涂。
班主眼睛都直了,对着这桌连作了三个揖。
江泽端着茶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沈镖头,那是给你沿途打尖的钱。”
“哦。”沈畅挠了挠头,“没事,回头我少吃两顿。”
“你哪顿少吃了!”
沈畅嘿嘿直笑,抓起一把瓜子,继续看戏。
沈畅看得起劲,甚至几次问小二还有没有瓜子。江泽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然后开口问沈畅:“沈镖头觉得,这出戏怎么样?”
“唱得好!”沈畅由衷赞叹,“就是袖子扯得太慢。要是我,一把就能扯断。”
满桌一静。
高让咳了一声:“沈镖头,断的不是袖子,是情分。”
“情分扯断了不是更疼?”
“……吃你的面吧。”
江泽笑了笑,转向对面,状似随意:“二爷呢?二爷觉得,戏里哪句词写得最好?”
周淮政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戏是戏。”
高让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端起茶盏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看戏的眼睛。
江泽只当没听见,继续道:“我倒是有句喜欢的。”他放下茶盏,一字一句,“心上人站在眼前,偏要绕三个弯才肯认。二爷说,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么?”
哐当一声,周淮政把筷子搁下了。
“汤凉了。”他丢下三个字,起身掀开帘子走了,帘子摔出一声脆响。江泽侧脸扫过去的一瞬间,看得分明,周淮政的耳根和脖颈,红了。
沈畅嘴里还含着半口面:“二爷怎么了?”
“气的。”高让慢条斯理地喝着汤。
“气什么?”
“气戏写得不好。”
“可大人刚才说写得好。”
“所以才气啊。”
沈畅想了想,觉得宫里的人真难懂,于是低头继续吃面。吃到一半,他又抬起头,看了眼江泽道:“大人,您脸怎么也红了?”
“汤的热气熏的。”
“哦。”沈畅信以为真,“那二爷也是熏的。”
高让放下汤盏,袖着手,笑而不语。江泽端起茶喝了一口,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试探第一招,惨败。
客栈后廊,周淮政在雪里站了半宿。
心上人站在眼前,偏要绕三个弯才肯认。
他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他自己心里有这么个人,借着戏问出口?那个人是谁?
满脑子转来转去,转出一个二两四钱月钱的身影。周淮政把这个身影摁下去,它又冒出来;再摁下去,又冒出来。第三回,他一脚踹在廊柱上,积雪簌簌落了满头。
君为臣断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忽然觉得这戏班子里里外外,从戏词到看客,没有一个顺眼的。
站到后来,半边肩膀都落了雪,他终于做出一个庄严的决定:明日启程,不许再宿有戏的店。
至于那句词到底说谁,他没敢深想。
想不得。一想,那个”绕三个弯”的人是谁,答案就要浮出水面。周淮政在雪里站得浑身发凉,硬是把那个念头摁回了水底。
后半夜,他回屋躺下,枕着袖袋里的那枚白玉棋,翻来覆去,到天将亮才迷糊过去。
后半夜,江泽睡不实,披件衣服起来倒水。
睡不着是有道理的。白天那句梦里的“谁稀罕”,戏台上的那句“绕三个弯”,车厢里的那三个问在节骨眼上的问题,在脑子里轮着班地转。他躺了一个时辰,数了八百只羊,羊都冻死在雪地里了,可人还醒着。
推开窗,院里雪光透亮。廊柱旁边立着个人,背对着自己,他的手里有一点的白光,在指间翻过来,又转过去。
江泽眯起了眼。
那是一枚棋子。白玉的。
是八年前他塞进少年手心里,“替我收着”的那枚。在雪光的映衬下,玉色温润,它被手指磨得发亮,不知被转过了多少遍。
江泽把手里的窗棂,攥紧了。
那个人好似是察觉了,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雪落无声。
周淮政的手猛地一攥,棋子被收进袖袋,动作快得像在藏赃。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就转身走了,脚步快得近乎落荒而逃。
江泽在窗边站了很久。
身后房门吱呀一声,沈畅揉着眼睛出来解手,看见江泽,含糊不清地凑过来:“大人也赏雪?”
“……嗯。”
“那我把褥子抱来,陪您赏?”
“回去睡。”
“哦。”沈畅走了两步,又回头,“大人,您的手炉在床头,我给您灌好了。”
脚步声远了。江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冷,就是有点抖。
雪粒子飘进来,落在手背上,冰的。可他心里有个地方,却烧起来一小片,噼啪作响。
带了八年。贴身带着。大半夜的,一个人站在雪里,转他给的棋子。
守字诀在心底抖了三抖,然后裂开一道细缝。
他想起那盘残局。“等我回来,陪你下完”——他没回去。八年,边州的雪都看了八遍,那句诺言还晾在八年前的暖阁里,跟那盘没收的棋一起。
可有人替他收着。收得比什么都紧。
……是想多了吧?江泽把窗关上,背靠着窗棂,慢慢滑坐下来。君王念旧,念的是少时的伴读情谊,是君臣相得,是——
可是,对面的那间屋,灯也亮着。
江泽盯着那点亮光看了半天,鬼使神差地,把自己屋里的灯也留了一盏。两扇窗隔着一院雪,安安静静地亮着,谁也不先熄。
一院雪,两盏灯,谁也不睡。谁也无法入睡。
江泽把脸埋进膝盖里,长长叹了口气。这趟差事,怕是要命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