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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病与线 《陛下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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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今天也在口是心非》
第四章病与线
离开青石镇已经有三日了。
这三日里两人各怀心事。江泽夜里一闭眼就是那枚白玉棋,在指间翻过来,转过去;周淮政则把“不许再宿有戏的店”执行得一丝不苟,每回打尖都先问一句“店里唱不唱戏”,问得店家莫名其妙。
第四日一早,队伍走到野猪岭下,江泽在马上晃了晃,扶住了车辕。
“大人!”沈畅一个箭步蹿过来,手里的缰绳都扔了。
“没事。”江泽摆了摆手,脸色白得恰到好处,“大约是夜里着了凉,头有些沉。”
沈畅吓得脸都白了,转身就要去村里砸医馆的门,被高让一把薅住后领:“沈镖头,急什么,先听江先生把话说完。”
“是夜里着了凉。”江泽扶着额头,气若游丝,“走是走不动了。要不……二爷带着队伍先行,我在这儿歇上一日,随后赶上?”
他把“随后赶上”四个字说得又轻又慢,听起来毫无说服力。
试探之前,他设想过三种结局。第一种,车队扬长而去,留一辆车和两个随从,这是最可能的,也是天子之尊该有的做派。第二种,高让留下照应,主子继续赶路,面子里子都有了。第三种,沈畅留下,主子带走高让。
这时,高让凑过来,往他脸上仔细端详了下,那双老眼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快得像是错觉。江泽莫名觉得,这老头看穿他了,从头到尾。
“二爷,”高让回过头回话,“江先生怕是走不动了。”
江泽垂着眼,心里默念:对不住,戏要开场了。
称病这一招,是他昨夜想好的。棋子的事,他不敢深想,又忍不住要想。那个人到底在不在乎他,八年了他没敢验过。如今人在旅途,机会送到眼前,验一验,不犯法。
验法很简单:他病了,走不动了。车队走,还是不走?
周淮政骑在马上,看了他半晌。
“丞相身……”他突然顿住,改了口,“江先生身子弱,那就多歇着。”
语气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江泽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品出滋味,就听那个人又补了一句:
“全队原地休整一日。马也乏了。”
江泽:“……”
好一个马也乏了。
沈畅急得团团转,张罗着请大夫。村里唯一的大夫请来了,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把着脉,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趁着诊脉的空当,高让把沈畅往外薅:“沈镖头,走,跟老奴捡柴去。病人屋里人多,气浊。”
“我得看着大人——”
“你是护卫还是大夫?”
沈畅被推出了门。门外的雪地里,他对着一垛柴生了半天闷气,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屋子里,老大夫捋着胡子:“这位先生的脉象么……浮沉迟数,皆无大碍,就是有些——”
“有些什么?”
“有些像是没病。”
场面一度十分安静。
江泽咳嗽了两声,气若游丝道:“大夫,本……我夜里烧得糊涂,您再细瞧瞧。”
老大夫又装模作样把了一回脉,这回他学乖了:“哦,烧了,烧得不轻。老夫开副药,发发汗,须得好生静养。”
他开完方子,揣着沈畅塞的碎银子走了,出门时嘟囔了一句:有钱人害起病来,真是花样百出。
周淮政听见了,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江泽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温度,江泽却莫名觉得,自己的那点小把戏,从脉象到演技,全被这一眼看穿了。
看穿就看穿吧。他闭上眼装睡。
装着装着,还真睡着了。醒来时天都擦黑了,床头坐着个人,正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地吹着。
吹一下,停一停,再吹一下。药的热气都吹没了,那人才想起来喂,勺子递到半路,又缩回去,接着吹。
“二爷。”江泽声音发哑,“药凉了。”
“哦。”周淮政面不改色,“高让,热药。”
高让进来端药,出去热药,热完又端回来,周淮政舀了一勺,这回先递到自己唇边试了试。试完整个人一僵,舌尖烫得发麻,可面上还要维持着天子的体面,硬是把那口气咽了回去,把碗递给江泽:“不烫了。”
江泽看着那碗直冒热气的药,沉默了。吹凉了,就再热。一晚上的工夫,那碗药热了四回,江泽一口没喝着。
第五回,江泽挣扎着坐起身来,接过碗一饮而尽。是苦的。他皱着脸把碗递回去,周淮政伸出手在他的额头上探了探,又翻过来,用手背贴了贴。
手很凉。那个人的眉头拧了起来:“怎么还烫。”
“大约是药还没发汗。”江泽随口道。
“庸医。”周淮政把碗往桌上一搁,“明日换个大夫。”
“二爷,”江泽忍不住,“药是热的,手是凉的,探出来自然是烫的。”
周淮政:“……”
他把手收回袖子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丢下一句:“江先生这病,病得倒会挑时候。”
江泽心虚地闭上眼。
门帘外头,高让端着第六回的药,跟刚好捡柴回来的沈畅撞了个正着。沈畅伸着脖子往屋里看:“大人喝了?”
“喝了。”
“谁喂的?”
“二爷喂的。”高让把药递给门口的随从,叮嘱倒掉,回头对上沈畅瞪圆的眼睛,慢悠悠补了一句,“沈镖头,炉子上有老奴煨的梨汤,去看着火。”
沈畅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那个人却没走。屋子里静了下来,炭盆里的火哔剥响着。过了很久,久到江泽又快要睡着,才听见头顶上一句极低的话,轻得不像是说给他听的:
“北地值不值得你这么拼。”
不是问句。江泽没敢睁眼,也没敢接。
守到后半夜,周淮政才走。江泽睁开眼,对着帐顶,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值不值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人留了一整日,热药热到半夜,手上的凉,贴在他额头上,停留得比探病需要的久得多。
在这期间,他其实醒过一回。那时屋里的灯还亮着,那个人没走,就坐在桌边看从京城带出来的折子。烛火跳了跳,那个人抬起头看了眼他,确认他没醒,又低下头去。朱笔批得很慢,批完一本,就往他这边看一眼。
江泽闭着眼装睡,装得眼皮发烫。
守字诀,又裂了一道缝。
第二日江泽的”病”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中午用饭的时候,他发现沈畅不对劲。这小子闷着头扒饭,扒完就蹲在门槛上擦枪,擦了一遍又一遍,枪缨都快擦秃了。
“沈畅。”
“在。”
“枪犯了什么错?”
沈畅不吭声,又擦了两下,才闷声闷气地开口:“大人,吹药我也会。我吹得比二爷好。”
江泽一愣:“什么?”
“我从小就吹。”沈畅把枪一立,比划,“我爹……反正我吹饭吹药都可快了,一口气,不烫嘴。”
江泽这才反应过来,失笑:“就为这个?”
“二爷守了您一天一夜。”沈畅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雪,“我才是您的护卫。这话传出去,人家要说沈畅伺候大人不周,让东家抢了先。”
原来是吃醋。直给的醋,不绕弯,连酸味儿都摆在脸上。
江泽在前厅议事的时候,就听见院里唰唰的响。隔着窗缝一看,只见沈畅把枪舞得虎虎生风,一招一式都往假想敌身上招呼,枪枪不离咽喉。那假想敌是谁,不言而喻。
议完事出来,江泽抱着手臂看了半天:“沈镖头,这杆枪跟谁有仇?”
“没跟谁有仇。”沈畅收了势,喘着气,嘴还硬,“活动活动筋骨。”
“活动筋骨,枪枪取人要害?”
沈畅把枪往雪地里一杵,憋了半天,还是那句:“二爷守了您一天一夜。”
江泽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你是我的自己人。”
沈畅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自己人,不用吹药。”
“哦!”沈畅立刻多云转晴,扛起枪,“那我去给您烧水!”
他蹬蹬蹬跑出去,跑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二爷算什么人?”
江泽端着茶,面不改色:“公家的人。”
沈畅咂摸了一下,觉得大人这话有深意,又咂摸不出深意在哪,挠着头去了。门口的高让端着一簸箕药材路过,笑眯眯地补了一刀:“沈镖头,你大人这话,得等他自己悟出来才算数。”
第三日拔营,队伍里多了个搭车的。
是个断腿老卒,缺了两根手指,他的腰上挂着个酒葫芦,自称跟队伍顺路,讨个脚程。上车的时候他不让沈畅背,自己抓着车辕,一条好腿先上去,再把断腿拖上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里发酸。
路上歇脚,老卒灌了口酒,话不多。沈畅跟他搭话,问一句答半句。
“瘸叔,你原先在哪个营头?”
“北边的营头。”
“北军?”
老卒握着酒葫芦的手紧了紧,半天,才嗯了一声。
“北军是什么样的军?”
“打输了的军。”老卒灌了一大口酒,再不开口。他夜里睡觉,怀里的酒葫芦抱得死紧,像抱着一块牌位。
沈畅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他,两人很快混熟了,沈畅管他叫瘸叔。
又一个午后歇脚,老卒灌了口酒,眯眼瞅见沈畅胸前滑出来的木牌,手一抖,酒洒了半身。
“小子。”他的声音哑的,“你这块牌子,哪来的?”
“我爹留给我的。”沈畅把木牌攥住,“瘸叔识得?”
老卒盯着他看了半天,独眼里翻上来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三个字:“有点像。”
“像谁?”
老卒闭了嘴,任凭沈畅怎么问,一口酒堵在嘴里,再不出声。问急了,他把酒葫芦一塞,撂下一句话:
“到了地方,带你去个村子。”
“哪个村子?”
老卒又不说话了,望着北边的雪原,望了很久。半晌,他拍了拍断腿,自言自语:“十年了,雪还是这个雪。”
沈畅没再问。他把这个村子记在了心里,也记在了小本本上。这一晚他跟江泽提了一半,说遇到个怪老头,认识他的木牌,要带他去个村子。
江泽听完,只问了一句:“你信他么?”
沈畅想了想:“信。他看我的眼神,像看故人。”
“那到了地方,跟他去。”江泽说,“我陪你去。”
沈畅咧开嘴笑了,重重点头。
当夜下起大雪。
屋里烧着炭,江泽温了一壶酒,喊沈畅来对酌。酒是村里买的浊酒,入口辣,落肚暖。两人喝到一半,沈畅望着窗外扑簌簌的雪,忽然开了口。
“大人,救我那夜,也这么冷。”
江泽握着酒盏,没接话。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他在刑部议完事出来,已经过了子时,雪下得正紧。轿子走到西市口,他让停了一下。
刑场外头的雪地里跪着个人,一动不动,肩上头上落了厚厚一层。看热闹的人早散了,皂隶也收了灯笼,只剩那一个人,跪成一尊雪塑的像。他膝盖底下的雪化了又冻,冻成一圈亮晶晶的冰壳,把人钉在地上。
他让轿子停下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
那人抬起头。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嘴唇冻得乌青,眼睛却是亮的,亮得吓人。
“等我爹。”
江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刑场的高墙。高墙里今夜发落的是获罪的北军旧部,家眷连收尸的资格都没有。他知道这道墙里走出来的是什么结果,也知道眼前这个人跪到明天早上,等来的会是什么。
“雪停之前,”他说,“他出不来了。”
少年没哭,也没动,重新跪直了:“那我等到雪停。”
雪什么时候会停,谁也不知道。江泽站在雪里看了他一会儿,把随身的炭炉塞进他怀里。
炭炉塞过去的时候,少年整个人都是僵的,手指蜷着,几乎握不住炉壁。江泽替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按在炉子上,这才走。
轿子行出两条街,他又叫停了。
“回去。”
随从不解:“大人?”
“雪太大。”江泽说,“我看着碍眼。”
雪地里的人还跪着,炭炉抱在怀里,没焐热手,倒焐化了身前的一小圈雪。江泽走过去,把披风解下来罩在他头上,只说了两个字:
“上车。”
车里,少年捧着炭炉,哑着嗓子问:“大人为什么要管我?”
“雪太大了。”江泽看着窗外,没看他,“我看着碍眼。”
后来沈畅进了相府,一待就是三年,枪使得越来越好,馒头越吃越多,欠的月钱从来不用还。他再也没提过那个雪夜,江泽也从来没问过。
今夜他主动提起来了,只提了一句,就低下头去灌酒。
“大人。”他眼睛望着杯子,“那夜之前,我不知道,原来人是可以被捡回去的。”
屋里很静,炭火响了一声。
江泽还是没接话。他提起酒壶,把沈畅的杯子倒满,再把自己倒满,碰了一下。
“喝。”
两个人就把那一壶浊酒喝到了底,谁也没再说话。窗外雪大如席,把三年的旧事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只在两个人心里,各留了一块没化的。
沈畅先睡着的,他趴在桌上,一只手还攥着胸前的木牌,跟三年前雪地里攥着炭炉的姿势一样。
江泽看了他一会儿,把椅背上的氅子抽出来,然后盖在了他身上。
第四日清晨,队伍重新上路。
出了野猪岭再往北,天地渐渐变了颜色。雪原上看不见村庄,官道两旁的粥棚却是隔几里就有一座,棚前的队伍排得很长。说是粥,却稀得能照见人影,一个汉子捧着碗,拿筷子在碗里搅了三圈,捞上来两粒米,他看了眼,还是喝了下去。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跟着车跑,追出半里地。沈畅把怀里的干粮全抛了出去,孩子摔在雪里,先捡饼,再磕头,磕得砰砰响。
沈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别过头去,半天没说话。
车里的说笑声,一点一点没了。
再往前,道边开始出现卧倒的人,他们裹着破草席,不知是睡是醒。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座县城。城门口张灯结彩,两盏大红灯笼高挂,灯笼上写着四个大字:赈灾钦差。
再往里看,县衙斜对面,全城最大的那座酒楼门口,停着一顶四人抬的绿呢官轿。轿帘上绣着水纹,是工部的规制。
官轿旁边,酒楼二层的雅座灯火通明,丝竹声隔着半条街飘过来。
江泽在车里看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高让在车辕上回头:“江先生笑什么?”
“没什么。”江泽放下帘角,声音听不出情绪,“就是想起一句诗——朱门酒肉臭。”
周淮政坐在对面,一直闭着的眼睁开了。
“传话下去,”他说,“今夜,不住店。”
沈畅把烧火棍解下来,握在手里,活动了一下手腕:“大人,这回要我掀房顶吗?”
“暂时不用。”江泽盯着那顶官轿,慢慢道,“先看看,这房顶底下藏着什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