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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议亲 《陛下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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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今天也在口是心非》
第二章议亲
腊月初九,礼部尚书魏嵩登门。
这老头今年六十有八,胡子花白,却精神矍铄,进门时把礼部的排场摆足了:两名主事随行,四名随从抬着两个红漆木盒,往正厅当中一摆,活像来下聘的。
江泽眼皮猛地一跳:“魏大人,这是何意?”
“丞相莫慌。”魏嵩笑眯眯捋着胡子,“老夫今日前来,不为公事。”
江泽更慌了。不为公事的礼部尚书,比为公事的可怕十倍。
木盒被打开,里头是一卷卷画像。铺开来,太常寺卿家的孙女、国子监祭酒家的侄孙女,还有一位致仕老翰林的外孙女,个个眉目温婉,才名远播。
“京中都在传,丞相年过二十六,府里连个知冷热的人都没有。”魏嵩说得语重心长,“前儿那事老夫也听说了。崔铭那个杀才,胡吣什么’男宠’,歪风!丞相该正正经经娶一房妻室,堵了那悠悠之口!”
江泽:“……”
好一个堵住悠悠众口。他的婚事,如今都算是朝政的一部分了。
“魏大人的好意,本相心领了。”江泽拱手,“只是府中事务繁杂,实在无暇……”
“无暇?”魏嵩把画像一卷,“成亲又不用丞相自己动手,拜个堂而已,能耽搁什么?”
“拜堂之前得相看,相看得先下聘,下聘得先合八字,合八字……”
“礼部全包了!”
江泽被噎了一下。他忘了,跟礼部尚书扯礼数,等于跟沈畅比谁的枪更快。
沈畅正好端着茶进来。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放,磕出一声轻响,然后往江泽身后一站,双手拄枪,枪缨红得扎眼,跟庙门口那位门神一模一样。
魏嵩顿时眼睛一亮:“这位就是沈护卫?果然一表人才!可有婚配?”
沈畅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啊?”
“老夫看你年纪也不小了。”魏嵩越瞅越满意,“正好,太常寺卿家还有个外孙女,今年十九——”
“魏大人。”江泽截住话头,“沈护卫是府里的人。”
“知道知道,所以才要问问你的意思嘛。”
沈畅往江泽身后缩了半步,恨不得把脸埋进枪缨里。江泽太阳穴突突跳:好好的议亲,怎么就议到沈畅头上去了。
“实不相瞒,”江泽把心一横,“本相有个怪癖。”
“哦?”
“见不得府里添外人。”江泽说得面不改色,“成亲要添人,添了人,沈畅的馒头就得蒸双份。他吃不完。”
厅里静了一瞬。
魏嵩认真琢磨了好一会儿:“那馒头做小的,不就成了?”
“……魏大人,本相的意思是……”
“老夫懂了!”老头一拍大腿,“丞相是嫌画像看不出真人!无妨,改日老夫安排一场宴席,让姑娘们都出来,丞相亲眼相一相!”
江泽:“本相不是这个意思。”
“无妨。”魏嵩把三卷画像理整齐,“丞相有什么想头,只管提。姑娘们的生辰八字、门第根脚,老夫连夜给你理出来。”
江泽见躲不过,把心一横,开始提条件:“本相夜里批公文到三更,未来夫人得陪得住。”
“太常寺卿家的孙女,出了名的能熬夜,绣花都绣到后半夜。”
“本相俸禄大半贴了赈灾,府里没几个闲钱。”
“国子监祭酒家的侄孙女,陪嫁单老夫瞄过一眼,够买半条街。”
“本相出差不定点,今日江南,明日北地,一去旬月。”
“致仕老翰林家的外孙女,”魏嵩眼睛都不带眨的,“自幼随祖父游历,走惯了路的。”
江泽沉默了。他提一条,老头接一条,接得又快又稳,显然是早就备好了答案。
“丞相还有别的想头?”
“……没有了。”
“那就这么定了,改日宴席,丞相一定要到场!”魏嵩心满意足地起身,走到门口还回过头补了一刀,“丞相这个年纪,耽误不得了!”
脚步声渐远了。江泽端着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半天没说出话。
沈畅凑过来:“大人,他刚才是不是在骂我。”
“是在骂本相。”
“哦。”沈畅想了想,“那他也骂了我。馒头蒸双份,我怎么就吃不完?”
“……”
当天下午,相府议亲的消息就进了宫。
进宫的途径很朴素:礼部主事跟同僚吃酒,同僚跟内务府的采买聊天,采买的太监回宫交牌子,交牌子的时候跟相熟的宫女提了一嘴。不到两个时辰,原话就摆在了御书房门口。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批折子。
当值的小太监们集体蹑手蹑脚,进出都贴着墙根走。不知是谁传的话,说陛下今儿心气不顺,满屋子的空气冷得能结冰。
第一本,江南织造请安折。周淮政提笔批了个”不准”。
高让侍立一旁,不敢多言。江南织造请的是给宫里进新缎子,按理该批”知道了”。
第二本,兵部催北疆冬衣的折子。周淮政批了个”再放放”。
高让端起凉茶,默默换了一杯热的。北疆将士还穿着去岁的旧棉,这件事陛下昨日刚催过三回。
第三本,内阁呈的赈灾条陈。周淮政提笔悬了半天,落下一个字:阅。笔尖顿得太久,墨洇透了纸背,把”阅”字洇成了一个黑团。
高让:“……”
“今日,”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情绪,“礼部的人,去相府了?”
“回陛下,礼部尚书魏大人,亲自登门。”小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发飘,“还、还抬了两个红漆木盒。”
“嗯。”
殿里静了片刻。周淮政把手里的朱笔搁下,又拿起来,再搁下。
“盒子里装的什么?”
“回陛下,听说是……画像。”小太监的脑门紧贴着地砖,“三卷。”
朱笔咔的一声轻响。小太监吓得一抖,再抬头时,御案上的那支朱笔已经断成了两截,断口齐整,像被人生生摁断的。
“朕知道了。”皇帝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退下吧。”
小太监退出去的时候,后背全湿了。他随侍三年,头一回见陛下把折子批成这样。高让送他出门,顺手塞了块糖,低声道:“孩子,记住喽,往后但凡是相府的事,回话要慢,脚步要轻。”
小太监似懂非懂地点头,嚼着糖跑了。
御书房里,高让回来收拾残局,他把那半截断笔捡起来看了看,没扔,然后寻了张绵纸把笔包好,收进贴身的褡裢里,收得比御赐的物件还仔细。
第二日,城南粥棚。
北地的灾民陆续涌入京城,城门口支起了粥棚,是朝廷设立的,米粮却是江泽先垫的。他天不亮就起来了,带着沈畅去粥棚查看,粥稠不稠,棚漏不漏风,病了的灾民有没有单独安置。
粥棚前排着长队,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沈畅撸起袖子帮工,一人扛着两袋米,来去如飞,衙役们看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有一个小孩拽他的枪缨,他也不恼,把人拎起来放到自己脖子上骑着,骑完又变出半块麦芽糖,也不知他是怎么藏的。
这时,街角一阵骚动。
一个老妇歪倒在雪地里,周围的人涌过去又散开,没人敢扶。沈畅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他把人背起来,送进粥棚,喂热水,动作又快又稳。
老妇悠悠转醒,浑浊的眼睛在沈畅脸上转了一圈。许久她才缓过劲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怀里半块冻硬的饼摸出来,颤巍巍往沈畅手里塞:“小伙子,吃。”
“婆婆,我不饿,您留着。”
“吃。”老妇执拗得很,“你背我,费力气。”
沈畅拗不过,把饼接了,掰下一小角塞进嘴里,剩下的又塞回她怀里:“您吃。我尝过了,真香。”
老妇满意了,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又转了一圈,忽然定住。
她一把攥住沈畅的手腕,枯瘦的手指抖得厉害。沈畅衣领里滑出一枚木牌,系着旧绳,磨得发亮。老妇盯着那木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这纹样……像极了当年北军的记号……”
沈畅浑身一震:“婆婆识得这牌子?”
“北军……”老妇的眼神散了,“北军早就没了……”
她头一歪,又昏睡过去。任凭沈畅怎么唤,只含含糊糊地念叨两句胡话,再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沈畅蹲在粥棚边上,握着那枚木牌,半天没动。江泽远远看见了,但他没过去。
回府的路上,雪下起来了。江泽解下自己的披风,丢给沈畅:“穿上。”
“大人,我不冷。”
“那就挡雪。”
沈畅把披风裹上了,缩着脖子走了一段路,忽然闷声问道:“大人不想问?”
“问什么?”
“牌子的事。”沈畅把木牌从衣领里摸出来,攥在手心,“大人不好奇?”
江泽看着前面的路:“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沈畅不说话了。走了半条街,他忽然把木牌塞回衣领,贴着心口揣好,瓮声瓮气地来了句:“大人真好。”
“好什么。”
“反正就是好。”
江泽笑了一下,没接话。守这个字,他这些年体会得深。守人,守心,也守分寸。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多问。
那枚木牌他扫见过一回,边角磨得圆润,正面刻着云纹,背面似是有字,被岁月啃得只剩半个笔画。沈畅贴身戴了三年,洗澡都不摘。能让他这样的人藏三年的东西,来路定不会浅。
江泽没打算深挖。人是他捡回来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来路再深,也深不过这三年。
只是他不知道,这分寸在往后的路上,会被一枚小小的木牌,一步一步逼到无路可退。
当然,这是后话了。此刻的丞相大人只觉得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挺好。
第三日,宋祁进宫辞行。
赈灾钦差临行前,按例要到御前奏对。满朝文武列班,江泽站在文官之首,看着宋祁从队列里慢慢挪出来,他的腿肚子明显在抖。
“宋卿此去,”周淮政问,“赈灾方略,说一说。”
“回陛下!”宋祁一躬到地,“臣以为,北地雪深三尺,关键在于——排水。”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雪化了就是水,水多了就结冰,冰厚了路更滑。”宋祁侃侃而谈,显然准备了一夜,“所以臣打算,到任之后,组织灾民挖沟,引雪水入河,河不成问题,臣熟!”
周淮政没说话。
“再则,”宋祁越说越有信心,“灾后恐有疫病,臣在行装里备了十斤艾草,每日焚烧,可保安泰!”
“粮道呢。”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官道断绝,粮车何解?”
宋祁卡壳了。
“这个……挖沟的时候,顺便……”
“若灾民抢粮呢。”
“臣带了捕快!”
“捕快打灾民,还是灾民打捕快?”
宋祁张口结舌。周淮政盯着他看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宋祁连滚带爬地回了队列。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几位阁老互相递眼色,递着递着,目光就不约而同地飘向了江泽,飘到一半,又齐刷刷收了回去。
谁都知道,这本该是丞相的差事,可陛下亲手给撅了。
江泽垂着眼,把自己那点怨气按了按,又按了按。
自己的袖袋里其实揣着三策。官道断绝就走漕运,漕运封冻就改雪橇短驳,再不成,以工代赈、就地筹粮,他把北地三州的地形、仓廒、丁口在心里盘了八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一条粮道来。三策写好了,折子也写好了,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袖袋里。
他没递出去。
陛下不要他去。他递上去,是打陛下的脸,也是打自己的脸。
他按下去了。要守。
当夜,御书房。
周淮政对着一盏孤灯坐了半天,面前摊着宋祁的赈灾条陈,十条里有八条带“沟”字。案角那里还压着另一幅北地舆图,朱笔的圈比上回又多了两个,圈得最重的那个州县,恰好挨着江家的祖坟。
高让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三份重抄的折子。
“陛下,”他把折子放下,一脸恭谨,“白日里您批的那三本,老奴斗胆,让内阁重誊了。这批语……要不要重新批一遍?”
周淮政扫了一眼。
江南织造请安折,上头一个力透纸背的”不准”。兵部催冬衣,上头一个”再放放”。内阁条陈,一个洇成黑团的”阅”。
“不必。”皇帝面不改色,“原样发回去。”
“……是。”高让把折子收好,忍着笑退开两步,“陛下,宋大人出城三日了,按脚程算,走到良乡了。”
“嗯。”
“良乡离北地,”高让掐指一算,“还有小半个月。”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周淮政把那本”十条八沟”的条陈拿起来,又放下去。指望宋祁,三州百姓得有一半饿死,另一半冻死在沟里。指望朝中的其他人,更指望不上。
只能自己去。微服去,轻车简从,快去快回。
理由呢?皇帝微服,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周淮政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忽然停住。由头这东西,要什么有什么。北地灾情,朕心忧如焚,欲亲往查看。这话往朝堂上一摆,谁敢拦?
谁敢拦,谁就包下三州的赈灾。
“高让。”
“老奴在。”
“衣裳备好了么?”
“备好了。”高让答得飞快,“两套。一套您的,一套……北地尺码的。”
周淮政抬眼:“朕没说要带他。”
“老奴多嘴。”高让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轻轻的嘴巴,“老奴这就把那套烧了。”
“……留着。”
“哎。”高让应了,麻利地退出去安排,退到门口,嘴角的笑到底没藏住。
次日早朝,皇帝把那句”北地灾情,朕欲亲往查看”轻飘飘地抛了出来。
大殿顿时炸了。
“陛下!祖制不可违!天子离京,社稷震动!”
“臣附议!万金之躯,岂可涉险!”
“臣也附议!”
周淮政等他们喊完了,才不紧不慢补了一句:“诸卿既然忠心,不如替朕去。谁去,印信就交给谁,三州赈务,一力担之。”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方才喊得最凶的几位老臣,此刻都在认真欣赏自己的笏板。魏嵩站在礼部的位置上,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吭声。放眼满朝,敢接印信的活人,还没生出来。
“微服轻从,来去旬月。”皇帝一锤定音,“丞相随驾。退朝。”
江泽举着笏板,僵立在原地。
随驾?他不是不准自己去吗?
他怔怔地抬起头,正撞上周淮政扫过来的视线。那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快得几乎抓不住,随即就转身离开了。
百官艳羡的目光齐刷刷地扎过来。江泽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翻来覆去,撞得嗡嗡响:
守了八年,连出趟远门都要被陛下带着,这日子还守不守得住了?
人群里这时挤出来一个花白胡子,魏嵩连朝服都顾不上整,一把拽住江泽的袖子:“丞相!宴席还办不办?”
“……魏大人,本相要出差。”
“出差别耽误喜酒啊!”魏嵩一跺脚,“要不这样,到了北地,就地办!北地也有姑娘,回头老夫把画像给你寄过去!”
江泽:“……”
他忽然觉得,跟着陛下去北地,也不是全无好处。
至少能躲开这位。
在无人注意的御阶之上,周淮政在转过屏风后,极快地翘了一下嘴角,又迅速压平。
和江泽一起去北境赈灾。
和江泽一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