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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弹章与塘报 《陛下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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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今天也在口是心非》
第一章弹章与塘报
“臣,御史台崔铭,弹劾丞相江泽!”
腊月的早朝,金銮殿里烧着地龙,暖得熏人。崔铭这一嗓子喊出来,殿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议论声的内容大同小异:又有热闹看了。崔御史今年跟丞相铆上了,这已经是第六本了,朝臣们暗地里都下了注,赌他这回能念完第几条罪名。
江泽立在文官之首,听见自己的名字,眼皮都没抬。
崔铭捧着笏板,声如洪钟:“丞相江泽,私德有亏,豢养男宠,纵其出入内宅!京城百姓议论纷纷,有损朝廷颜面!臣请旨着有司彻查,以正风气!”
“男宠”两个字落地,文武百官的目光唰地聚到江泽身上,又唰地散开,谁也不敢往御座上看。
大监高让侍立在御座之侧,捧着拂尘,眼观鼻,鼻观心。他跟了陛下十二年,崔铭每念出一个字,他就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御史记上一笔。
江泽心里叹了口气。
那位”男宠”名叫沈畅,是他府里的护卫,月钱二两四钱,管饭,年底双薪。所谓”出入内宅如入无人之境”,具体到昨夜,指的是给他送了一碗酒酿圆子。
事实上,沈护卫出入内宅,每晚固定三趟:一趟送宵夜,一趟收碗,一趟检查门窗,多余的一趟都没有。
……好吧,偶尔也顺手把书案上的灯花剪了。
但这话没法说。说了,明天崔铭就能再弹劾一本,罪名他都替人家拟好了:丞相与男宠深夜同食甜汤,成何体统。
崔铭还在念着:“另据臣查,该护卫姓沈,年方二十二,身高八尺,惯使一杆铁枪。去岁春闱,此人曾当街追打礼部王侍郎家的黄狗——”
江泽垂着眼。那是狗先吠的。
这是他今年收到的第六本弹章。罪名从”仪容不整”一路升级到”豢养男宠”,一本比一本有想象力。江泽有时候都怀疑,崔铭是不是快编不出新词了。
“——此等凶顽之徒日夜宿于相府,臣以为,丞相必有难言之隐!”
殿中不知是谁没绷住,咳出了半声笑,随即又赶紧咽了回去。
江泽面无表情地想,他的难言之隐,是沈畅做的酒酿圆子,圆子其实不太圆。
“崔卿。”
御座上的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
崔铭精神一振:“臣在!”
“‘男宠’二字,”周淮政靠坐在龙椅里,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崔卿是亲眼见了,还是亲自试了?”
崔铭一时有些发愣:“……陛下?”
“朕在问你话。”
“臣、臣未曾——”
“既未亲见,又未亲试,”皇帝说,“御史台的风闻言事,何时连丞相夜里吃什么都要管了?”
此刻,大殿安静得能听见地龙烧火的动静。
周淮政直起身,把那本弹章拿了起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往案角一压。
“丞相的私事,朕都不问。”他顿了顿,“崔卿倒是比朕上心。”
崔铭的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臣不敢!臣是为朝廷颜面……”
“朝廷的颜面,在赈灾款上,在北疆的军粮上,”皇帝重新靠回龙椅,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在丞相府的一碗甜汤上。”
他补了一句:“崔卿罚俸三月。往后御史台的弹章,先送朕过目,再决定念不念。”
崔铭如蒙大赦,又欲哭无泪。罚俸三月是小事,“先送朕过目”五个字一出,往后他这御史当得成当不成,全得看陛下的心情了。满朝文武眼皮子齐齐一跳,俱都低头装死。
江泽眼睫动了一下。
一碗甜汤。陛下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散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退出大殿,江泽随在队伍中,走到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淮政正低头批着折子,侧脸冷得就像大殿外的天色。
等到人都退尽了,周淮政才把那本弹章重新抽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气的从来不是“男宠”两个字。
他气的是满朝文武,从三品大员到七品给事中,人人都在议论江泽晚上睡在哪、和谁一起睡。而他周淮政,一国之君,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话到舌尖绕了三个弯,还得咽回去。
当然,那个沈畅。
他查过。还真是月钱二两四钱,年底双薪,去岁春闱追打礼部王侍郎家的狗。
想到一个御史对江泽的家事门儿清,他就更气了。
“陛下,”高让轻手轻脚换了一盏热茶,“茶要凉了。”
周淮政把弹章丢进火盆,看着它卷起来、变黑、然后烧成一蓬灰。
“高让。”
“老奴在。”
“你说,”皇帝盯着火盆,状似随意,“狗为什么会先吠他?”
高让眼皮都没抖一下:“回陛下,许是狗也看人下菜碟。”
“……退下吧。”
江泽到府时已近午时。刚下轿,一条大氅兜头便罩了下来,带着一股晒过太阳的干燥暖意。
“大人,冷了吧。”
沈畅不知何时立在轿边,他的肩背挺得笔直,一杆铁枪抱在怀里,枪缨红得扎眼。他趁着江泽被氅子裹住的工夫,伸手把轿帘掖好,又弯腰把台阶上的残雪扫到一边,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排练过千百遍。
江泽从氅子里钻出来:“今日早朝,崔御史弹劾本相。”
沈畅的手顿住:“弹劾您什么罪名?”
“豢养男宠。”
“……”沈畅认真地想了想,“男宠月钱多少啊?要是比我多,那我不服。”
“二两四钱。”
“那他确实不如我。”沈畅松了口气,“我还管晚饭。再说,男宠能替您挡刺客吗?我能。”
“京城太平得很,哪来的刺客。”
“所以我现在主要是送宵夜。”沈畅把胸口拍得砰砰响,理直气壮。
江泽失笑,抬脚进了相府。沈畅抱着枪跟上去,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眼崔府的方向。
“大人。”
“嗯?”
“今晚北风大。”沈畅说,“崔御史家的房顶,好像挺薄的。”
江泽脚步不停:“你忘了去岁春闱,把王侍郎家的狗追进护城河的事了?”
“那是它先吠您的。”
“本相记得,是你先学的狗叫。”
沈畅嘿嘿笑了两声,不争辩了。笑完了又凑了上来:“大人,要不我去打听打听崔御史每天几点上衙,挑他不在的时候——”
“沈畅。”
“在。”
“你的月钱从这个月起涨到三两了。”
沈畅眼睛一亮:“为什么?”
“封口费。”江泽迈进正厅,“再让本相听见’掀房顶’之类的字眼,你就回北境喂马去。”
顿了顿,他又瞥见沈畅握枪的手。指节上一道冻疮裂了口,渗着血丝,而他本人竟浑然不觉。
“秦伯,”江泽扬声道,“把库房里的那盒獾油膏取来。”
“哎!”老管家在廊下应了一声,笑眯眯地去了。
沈畅把手往身后藏:“大人,我一介习武之人,不在乎这个。”
“习武之人也长手。”江泽把氅子拢了拢,“再要掀人房顶,冻疮先替你疼。”
沈畅在后面小声嘀咕:本来也没打算真掀,就是想吓吓他。
沈畅有个小本本,专记弹劾过江泽的官员。哪年哪月哪日,弹的什么,一笔一划,比户部的账还齐整。江泽偶然翻到过一回,封皮上就一个”账”字。
“你记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沈畅把本子抢回去,揣进怀里,“就是记着。等大人哪天不当丞相了,我好按单子,一家一家去谢。”
“谢?”
“谢他们全家。”
守门的小厮和扫地的婆子齐齐低头装聋作哑。全府上下都知道,沈护卫嘴上没个把门的,但办起事来比谁都稳;也都知道,大人嘴上说着让他回北境喂马,可去年沈护卫染风寒的时候,大人在榻边守了两夜,第三天上朝时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被御史抓住弹了一本”丞相仪容不整”。
那本弹章,也是陛下压下去的。那时崔铭念到”仪容不整”这四个字,声音越来越小,全程没敢抬头。
午饭是四菜一汤,都是江泽爱吃的口味。沈畅不上桌,他抱着枪立在门边,看到江泽动筷了,才转身去廊下啃他的馒头。馒头也是厨下特意蒸的,掺了麦仁和枣。沈畅说馒头就酒,越喝越有,最后被江泽没收了酒坛,换成一罐蜜水。
沈畅啃着馒头,忽然含糊不清地问:“大人真想去北地?”
“想去。”
“那您还去不成?”
“陛下不准。”
沈畅想了想:“那陛下自己怎么不去?”
江泽夹菜的手稳稳当当的:“吃你的馒头。”
沈畅得了令,啃得更香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看样子是心满意足了。
江泽吃着饭,忽然想起今早金銮殿上的那句”丞相的私事,朕都不问”。
不问。是不问。八年了,那个人什么时候问过。
江泽夹了一筷子笋,慢慢咽下去,在心里把那个”守”字又描了一遍。描完后觉得好笑:他江泽,当朝丞相,舌战过群臣,驳倒过阁老,批过的折子堆起来比他人还高,偏偏在一个”问”字上,和这个”守”字上较劲了八年。
输人不输阵。要守住了。
次日天不亮,宫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八百里加急的驿卒滚下马背,塘报直送宫中。
早朝刚开,噩耗就摊开在满朝文武的面前:北地三州入冬以来大雪连绵,雪深三尺,压塌房屋无数,官道断绝,粮价一日三涨。塘报最后一行字被雪水洇开,只剩开头还能认:冻饿而殍者。后面的数字晕成一团墨,没人忍心细看。
大殿里残存的那点暖气,唰地一下全没了。
周淮政的脸沉下来:“户部,赈灾款几时能动?”
户部尚书出列,额头见汗:“回陛下,库银可即日拨发。只是粮道,北地官道断绝,粮车走不动,派谁去都是个难题……”
“臣愿往。”
这时,江泽出列,笏板高举过头顶,他的声音平稳:“臣请旨督办北地赈灾。臣祖籍北地,熟悉风土民情;丞相印信可调沿途州县,事权归一,不致推诿。”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几位阁老互相递眼色,都觉得这差事非江泽莫属。
可御座上一片沉默。
良久,周淮政缓缓开口:“工部侍郎宋祁。”
宋祁打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臣、臣在。”
“你熟悉河工,着你即日启程,督办三州赈灾,沿途州县皆听你调遣。”
宋祁的脸白了一瞬。河工是修堤坝,赈灾是数九寒天往北地送粮,这可是两码事。可他不敢辩解,只得跪下领旨:“臣……遵旨。”
江泽举着笏板,僵立在原地。
“陛下,”他又道,“臣——”
“退朝。”
周淮政起身就走,龙袍下摆扫过御阶,带起一阵冷风。高让抱着拂尘追上去,路过江泽身边时脚步一顿,极快地低声道:“丞相,外头雪大,仔细肩上的雪。”
江泽:“……”
这算安慰吗?这算安慰吧。
高让这人,说话从来只说半句,剩下半句要听的人自己悟。江泽悟了八年,觉得自己大约一直悟错了方向。
百官三三两两地散了,他们看向江泽的目光里满是同情:多好的差事,被陛下当面撅了。有人说陛下忌讳丞相权重,有人说陛下是心疼宋祁。众说纷纭,一天之内更新了四五个版本。
不过没有一个版本猜中真相。真相是陛下不敢放丞相去北地,自己又还没想好怎么跟去。这话高让知道。但高让不能说。
至于宋祁,散朝后,工部的同僚围着他,眼神跟送葬似的。宋祁腿肚子直转筋,嘴里还在念叨:“河工,我熟的是河工,挖河修堤……赈灾跟挖河,那能一样吗……”
江泽独自走出宫门。雪不知什么时候下大了些,落在肩上,一层叠着一层。他没有打伞,也没有坐轿,就顺着御街往回走。
守。他边走边想,陛下这是为自己好,北地天寒地冻,万一出点事呢。
八年了,早守出经验了。那个人越是把话咬得死紧,越说明心里不平静。这话他信,他也就靠这个信活着了。
其实有一瞬间,他是怨的。塘报上那个晕开的数字在眼前晃动,他想起北地的乡亲,想起自己少年时滚过的那片雪原,恨不得此刻就奔出城去。可那个人的一句“退朝”,他就只能站住。
站住,然后接着守。谁让他偏偏是丞相,那个人偏偏是皇帝。
陛下这人,惯会口是心非吧?
江泽抬起头看了看天,雪粒子打在脸上,凉的。他忽然笑了,笑自己没出息:人家连句软话都没有,他倒先替人家找好了台阶。
此时,御书房里。
周淮政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幅北地舆图。这张图是高让半个时辰前“顺手”找出来的,陛下说要图,他早就备下了,连朱笔都削好了三支。
周淮政当时抬眼看了他一下。高让一脸无辜:“陛下看老奴做什么,老奴什么都没说。”
三州的位置用朱笔圈了又圈,圈套着圈,最外面一圈大得把整个北地都框了进去。
高让端着宵夜进来,是一碗酒酿圆子。
周淮政:“……谁让你做这个的。”
“老奴寻思,陛下批了一晚上折子,”高让把碗放下,眼睛都不眨,“该垫垫了。”
圆子浮在汤里,一个个倒是很圆。周淮政盯着看了半天,舀起一个,放进嘴里。
甜的。还是那个味儿。他当然知道是什么味儿,三年前御膳房做过一回,据说,是照着丞相府的方子。
“高让。”
“老奴在。”
“朕不让江泽去,”皇帝放下勺子,语气像在商讨国策,“是因为赈灾凶险,丞相乃国之柱石,不宜轻动。你说,朕想得对不对?”
高让躬身:“陛下圣明。”
“嗯。”
“只不过,”高让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老奴记得,陛下十二岁那年,江家公子随父离京,陛下在城楼上看了半天,回宫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那年,也是下雪。”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周淮政重新低下头看舆图,耳朵尖却红了些。高让的眼神不好使,他可以当自己没红。
高让权当自己眼神不好使:“是老奴多嘴。”
灯下的人重新坐直身体,提起朱笔,把案上最后的三本折子批了。三本全是北地三州的赈务,哪一本都比弹章要紧,可他偏要先压下弹章。
高让退到门边,正要掩门,听见御座方向传来一句,轻得像自言自语:
“高让,备一套平民衣裳。”
高让的手停在门框上,一点都不意外,甚至有点想吐槽皇帝的正经维持得也太短了吧。
“老奴这就去。”他顿了顿,尽职尽责地问,“要不要再多备一套?北地的尺码。”
“……滚。”
门掩上了。周淮政独自对着满桌朱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最外面的那个大圈描深了些。
灯花爆了一声。他想起白天御街上那个顶雪而行的人影,想起江泽说“臣祖籍北地”时抬起来的那双眼睛。那眼睛亮得很,为了三州百姓,可为什么不为自己。
周淮政把朱笔搁下,他更气了。
他不要江泽去北地。
就算去,那自己也要去。顺便,只是顺便,把那个人看紧了。那个二两四钱月钱、管饭、年底双薪的,惯会使枪,还想掀房顶的护卫。
——本章完——